碧水飞翠
我苦觅了很久,才在丰山脚下的水库一角发现它的踪影。那里有陡峭的岩壁,清澈透亮的水波,以及从岩壁罅隙里伸出的虬曲的树根。我果然见着它紧缩脖颈,敛住身子与腿爪,一动不动,蹲在逸出水面的一截树根之上。
清晨,霜白的天光,林下有风,岩下有水,石壁青色的倒影里,吹出一匾粟米粒儿似的水纹,愈发增添了几分静谧。已而红日初哺,太阳光从石棱边斜掠过来,洒照在它背上,才把它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我能看到石壁上一梗荷苞似的剪影,那是树根和鸟儿大致的轮廓在映照之下极为简略的影像。水汽氤氲,上下不断地翻腾,橘黄与橘红的太阳光斑游移不定,赭石、黛青、乳白、青绿和洋红,镶边嵌丝般,烘托出一团宝蓝与靛青,这才是翠鸟的真容。它是潭水心头的爱物,是在水面上展览的一块翡翠,流光溢彩,折射出亦真亦幻的斑斓。
这真是让我着迷的鸟儿,上天的造化恩赐,才使它出落得如此的惊艳。它的尖喙闭合,饱满而有质感。从喙尖的青色开始,隐隐镀着一层薄膜似的,紫红的哑光,渐渐加深,一直过渡到黛色的鼻根,就像一根碧玉簪的尖头。鼻根处,是赭黄色,一撮好像仔细修整过的须髭,跟着是乳白的斑点,玉璧般浑圆的眼珠。瞳仁里,仿佛飘浮着云母的薄片。在它颔下,那是一个终年不化的雪窝。连着的腹部,一大片赭红,倒像是新贴上去的黏土,尚未完全干透,鲜活又滋润。最美的还是它的头颈和后背,后脑上就像一大块洋蓝,缀着青绿斑点的玛瑙,光线往后铺开,跟着是瓦蓝的双翅,中间一道披着闪烁不定的背羽,靛紫、宝蓝、翠绿,随着光线一起翕张,在眼中交相辉映,就像一束恣意燃烧的镁条……

翠鸟
其实它是孤独的,偌大一潭碧水,在微风中无声荡漾,它形单影只,默默守候在那里,更像是个孤魂。为了那点小小的生计,它总是选择在僻静的一角,默不出声,紧盯水面,苦苦等待稍纵即逝的机会。
它孤苦的一生,我幼年时便有所了解。只有寻求配偶、孵卵育雏时,它们才会成双成对。大多数时候,它像个独行侠,一力承担自己的生活。说起来,它捕鱼的技巧也许并不算高明,只有在水质优良,清亮澄澈,而且水面表层鱼儿密集的地方,它才能大显身手,对昏黄污浊的水域,它则是一筹莫展。
它钉在竹竿、网架或是树根上,忽然看到涟漪下放松了警惕游弋的鲦鱼、绿豆鱼、小泥鳅,这才松开嫩红的爪子,顺势一蹬,箭一般地直冲过去,长嘴一刺,夹起小鱼飞起。这只是驾轻就熟的一个小小技艺。它有着实令人吃惊的表现。头颈压低,双翅箕张,在枝梢上蓄势待发。它终于飞出去了,“轰”地一下,像鱼雷一样穿透水面,瞬间又扬起双翅冲出。冲出水面的那一刻,它是何等的勇武大气,破浪而出,珠玉四溅,钳子般的长喙,牢牢夹紧收获的猎物,而那尾小鱼儿,只能哀叹自己的不幸,甩着尾巴,徒劳地挣扎。(https://www.daowen.com)
这“偷鱼贼”也有胆怯的时候,当它发现早有人在一旁窥视,就惊惶跃起,竟然在空中洒下一道细线似的尿迹,朝着对面的山峦飞去,好像就此逃离作案现场,一溜烟回家似的。有必要说明的是,那对翅膀扇动的频率可不是一般的快,就像两个加速旋转的轮子。但这套声东击西的把戏岂能骗得了我?它的巢就在岩壁上,上下左右笔直光滑的岩壁中间,那个黑黑的圆孔正是它的家。
小时候,我家门前有条叫芦花沟的小河,水流清浅,鱼虾成群。每每碰到筑屋建房,大人们就拖着板车到河堤上取沙。他们在背水的一面从上至下挖起,最后把靠近田畴的河坡挖成一面陡峭的沙墙。翠鸟就在沙墙中间筑窝,不数日,它们就挖出了一个又直又深的“窑洞”。这屋子除了能遮雨,还能防止水蛇和田鼠攀爬,真是座福荫宝邸。可惜的是,它们低估了我们人类,全然不知人类的心究竟有多曲折,又有多深。

凝神等待

捕猎成功
七月的一天,熬不过弟弟的反复请求,天黑时,我们背着大人抬了梯子过去。我们一边用小铲子从上向下铲除沙土,一边拿着小网子跟着铲子移动,严实地罩住洞口。这样细致而耐心的工作持续了约半小时,一直挖到六七十厘米深,才挖到它们眼前。两只被吓得呆滞了的鸟儿落在网兜里,再也不是两块翡翠,而是两块黝黑无声、动也不动的石头。我们用手电筒照过去,红光里还有五枚辉白的卵。这些神秘之物或许暗暗蕴含了上苍的旨意,但从那一刻起,它们的命运将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