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鸟情
从秦山脚下出发,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向南,就会到达周家舍这个小村子西头的高坝。现在,道路被拉直、放宽,高坝已被生生削平。
两年前是另外一幅景象。一条碎石子铺就的公路,高出海边的农田很多,道路两旁栽种了异常稠密的榆树。年代久远,它们长得十分高大。有时候,清凉的树荫里会有一个骑三轮车的农夫经过,车斗里面装着农田里收获的蔬菜。偶尔,也会有一两只野兔藏在老榆树盘结的树根底部,打量一下,飞快地跑过路面。或者,一只雉鸡扑腾着笨重的身体,从农田里惊起,跳到河边的竹丛中去。大多数时候,凉阴如水,道路无人问津,维持着某种稀薄的宁静。
九月,飞天一样的榆树枝条,在天空中尽力伸展,倾情交叠。云翳,光斑,或明或暗,细小的枝脉随着光线闪烁不定,像是大理石缜密的纹理。碧绿、黛青、青黄的树叶混杂在一起,如同翡玉铺就的长廊穹顶,仿佛要伸向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石子路上,树影斑驳,微风簌簌地吹动细小的砂粒,恍惚是潮汐在轻言细语,嬉戏银色的沙滩。
走出长廊,便是高坝。站在道路的最高处,眺望长山,豁然开朗,东南引望,一览无遗。数百只白鹭在高空之下,编排成整齐划一的飞行方阵,蔚为壮观。它们拍打气流,展翅向海滩飞去,太阳洒照在银色的翅翼上,扑溅的反光,明明灭灭,而翼尖闪耀的光芒,有如钢制的钉刺一样尖亮。前方,长山如墙,在大海边摆开一字长蛇的阵仗。从山脊上覆压下来,橘红色的云朵,千朵万朵,从长山余脉尾端,向着海滩和潮头,尽情地流泻鼓涌,形成了一片数千米长的彤红云障。
这只是一天之中、一个下午短暂的时光。黎明前,是与之迥异的另一幅景象。海天相接处,熹微初露,一抹鱼肚白泛起,云影狭长而淡漠,而天空却格外高旷,有如一面缀了丝纽的古镜,幽深而明净。鹭鸟,在远远的山峰上开始鼓噪、跃动,偶有一只鹭鸟的影子,从黛色的林子上方溅出,飞起,下降,再飞起,下降。渐渐,飞出来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活泼,鸟儿的剪影扑朔迷离。林子上方沸腾起来了,数不清的鸟儿不断跃跃欲试,摩擦羽翼,接着一群一群地飞出,汇聚在一起。
它们结阵而来,挟裹巨大的阴影,势必要完全遮蔽天空。一波黑白交叠的涛浪朝着眼前涌来,远远地聆听它们,无数双翅膀同时拍击气流,那声响深沉而雄浑。小半盏茶的工夫,它们就飞到了眼前,翅翼拍打的声音更加清脆,夹杂着嗓眼里“呱呱哑哑”的鸣叫,仿佛是宏大的交响乐队,一起演奏波澜壮阔的乐章。转眼之间,它们更加迫近,云涛震颤,宛如巨大的瀑布在头顶奔泻。我能看到它们的嘴巴、眉眼、清瘦而矫健的身躯、拉得笔直的双腿,耳边如此清晰地传来翅羽割破气流的声音,它们呼吸的声音,树叶与草茎振动的声音,甚至是我的衣袂飘荡起来的声音。队伍威武豪迈,但是丝毫不显凌乱,你根本不用担心它们会彼此相撞。它们井然有序,整体稳定地保持沉酣的节奏向前飞去。天色依然黯淡,鼓翼掠翅,丽影翩跹,它们从我的头顶上飞过,有如在幽暗的深水里摇摆桨叶,而我眼看着这一重重黑沉沉的波浪,仿佛置身于太虚幻境,听凭它们拂荡心扉,带向遥远的千山万水……
从高坝出发,一条小路偏向东北,得以在长草之间隐秘地保存。因而,我可以借此直插到长山的东北角,径直走到大海面前。
长山鳄鱼一样粗大的尾巴横扫过去,永久地搁在一边,把异常宽阔的一片湿地展现在眼前。这不是农场,不是沙场,而是一片数千亩蔚为壮观、平整的滩涂。站在长山脚下,要借助高倍的望远镜才能清晰地分辨潮线上的浪涛。自秦皇平定六合、长山命名以来,这片滩涂就一直静静地沉睡在浩
的天宇之下,听任苔藓、三棱草与低矮的海芦苇,一代代自生自灭……现在,我也只能凭借记忆,如实地记录。一切,早已成为过眼烟云。长山被拦腰挖断,生生断成数截,再也不能被称为“长墙”。二〇〇九年秋天,最后的一角滩涂也被炸开山头之后运过来的山石填平,并且一直填过去,连海沟也填平了,与名为顾山的海岛连成一片。值得庆幸的是,纯属无心,我此前曾在拙作《澉浦秋兴》之中,无意地讴歌过完整的长山。我也肯定是最后一个从滩涂上泅游过湍急的海沟,登上顾山,追踪百灵鸟和云雀的人。那一天,从顾山上下来,我还亲眼看见无处歇足的毛脚燕在海风中久久地盘旋,不愿离去,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它们将从此失去祖先留给它们的家园,而我们的子孙后代,将来又能如何?说得远了,就让文字在这里暂且留驻,缅怀往昔美好的时光吧。
潮水,拖曳着长长的裙裾走过,无数白亮的气泡在阳光照射下、在水岸边、在新勾勒出的海沟褶皱带上迸裂。从潮头前回望,碧油油的莎草被镀上光影,晦明不定,在海风的吹拂下,茎秆噼啪作响,一直绵延至长山脚下。朝阳映照,无数的水洼子,裸露出来的泥埒、泥胎、泥基,全部变成了光源体,在天空下反射出橘红或黄白灼人眼目的反光。跳鱼儿,支起一只脚,飞快地从水面和沙泥上往前跳,在浅水里溅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沙鳅,全身布满麻色斑点,扭动绸缎似的小尾巴,赶紧找寻藏身的巢穴。嘴角里淌着海水与气泡的枪蟹、寄居蟹、沙蟹,忙不迭地爬来爬去,寻找搁浅的食物。看起来,它们的生活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然而此时的滩涂,不知不觉,数不清的鸟儿业已光临。
成群的鸥鸟撵着潮头飞翔,“晏晏——”地鸣叫,它们穿戴烟灰色的短袄,专门在潮水退却时趁火打劫,捕捉那些粗心大意、来不及撤退到海里的鱼儿。而环颈
和金眶
,显然也把这里当成了它们的自助餐厅。这些美丽的
鸟,瞳孔几乎占据整个眼球的百分之九十,微微凸出,流光溢彩,如同宝石般晶莹透亮。值得一提的是金眶
,它还要在长圆的宝石四周,镶嵌一圈金色的“火圈”;当它们站在沙丘上休憩,你还能看到纤巧瘦削的腿骨,一对鲜丽的三趾蹼足有如两只橘红的舞鞋一般。这模样,何等清雅可人。现在,它们异常地活跃,在泥涂中快速移动。淤泥当中,当别的鸟儿还在那里为之苦恼,用一对瘦硬的枝脚蹀躞之时,它们早就在沙浆和泥水中奔跑了起来,那双蹼脚有如轻舟,足以保证它们涉水
泥,畅行无碍。一旦看到前方蠕动的鱼儿和虾蟹,它们就猛地顿挫身子,飞快地冲过去。它们还互通消息,嘴巴里叫喊着“丢丢,丢丢,丢丢丢”似乎在提醒同伴,别管脚下,快往前看,快往前看,那里有更好的磷虾与螃蟹。它们如此快心快意地找寻食物,忽而停下,急骤地给上一喙,再叼起来,吃得不亦乐乎。
滩涂上,常见的还有白腰杓鹬、白腰草鹬和黑尾塍鹬。这些鸟儿的体型略大于
鸟与鸥类,枝脚却是又细又高,每每尽力跨开步子,就像是在丈量土地一般。它们不紧不慢,走走停停,委实有点自知之明。只有这样安安静静,把长嘴伸到沙泥里去耐心地筛洗、过滤、挑拣,它们才可以寻找到可口的食物。偶尔,它们逮到了一只青蛙或者一条跳鱼,也不会分外惊诧,只是抬起头来,耸动脖子,默然吞吃了了事,而后继续埋下头去,去做那觅食的工作。有时候,一只白腰草鹬会突然惊起,飞离滩涂,发出响亮的鸣声。至于白腰杓鹬,它会把嘹亮的鸣声渐次升高,而后在喉舌间陡然下沉为降调,添加些莫名花哨的哭泣音,这样陡然由喜到悲,出人意料的情感过渡,还真让我头脑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莫名其妙,我至今也不知道它的凄惶所为何故。
更大些的鸟,是夜鹭、牛背鹭、白鹭等等。我想说的是苍鹭,它们离人远远的,蹲坐在海沟边上,很久一动也不动,只是神情萧索,漠然地望着潮水的白头。我常想,它们是心意苦淡的鸟儿,我往常见了,禁不住内心沉滞,不免黯然神伤。忽然有一天,我看到高高的天,宽广无垠的大海,海面上浮游的云层,心有所悟,超脱了眼前的一切,于是我和它们一道,向烟波深处游目骋怀,果然就在转瞬间忘却了自己。
在长山,与白鹭和苍鹭体型差可相似的是大麻
。这也是长山脚下,性格最为孤僻的水禽。

朱鹮与苍鹭
从长山尾部沿着山脊翻过去,抵达中后部,高壁孤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海坳。坳口深凹,有如龙口含珠,正对一座孤岛。在海坳与孤岛之间,有时是湍急的洄流,有时潮水打着漩涡旋下去,会露出盘曲深隐的海沟,泥沙淤积,在那里缓慢地流移。高高的芦苇从海水的浸泡中直起身来,在石壁的倒影之下,在风中,肆意地摇荡,因而把海坳下的泥滩烘托得更加阴暗与诡秘。
这是大麻
素常栖身的地方。初见之下,这巨大的鸟儿就让我屏住呼吸,不由得心里猛地一怔。夕阳西下,潮水早已退却,泥沙细流的暗影缓缓移动,斑驳陆离的芦苇丛湿漉漉淌着水滴,它兀自独立于苇根之下。憨笨粗壮的身体,因为羽毛蓬松而愈发膨胀,褐黄的麻羽纹路,从头顶和腮边两道漆黑的短绒下,一路缠绕纠结下去,别提有多别扭。它又时不时竖起脖颈,把一张矛尖一样的巨喙直直地刺向天空,向着四周转动。我明白它在察看周匝的动静,黑冠碧眼,黄嘴白颏,麻衣在身,下面却是一对绿油油的腿拐,这副面容丑恶狰狞,倒像是灵官与恶煞转世。
一两个小时的辰光,我未曾见这鸟儿专心觅食,它总是在那里谨慎地提防。黄昏时分,它转而立于高出水面的泥垄,身前身后都是在涡流中哗啦啦作响的芦苇,海沟里强劲的风将它胸脯上的羽毛吹得十分凌乱。无意中,它窥见到了我,我原本以为它那么小心翼翼,会就此飞走。没想到,它居然也并不太吃惊,只是拾起步子,一步一步,缓慢地往芦苇丛中走去。它停下来,再次把头颅举向天空,长久地凝滞不语,一副仰首问苍天的样子。它的行为如此怪异与荒诞,着实让我琢磨不透。我心里胡乱想到的,只是种种臆测罢了,除了那阵引颈问天,我未曾见过它有其他乖张的举动。至于面目可憎,那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审美罢了,上天造化万物,自有妙处,我又何必如此谵妄。
前前后后,我在长山的海坳里见过三次大麻
。那天,我还在滩涂中看到一只年青的鸟儿,它竖起头颈,突然就敞开了喉咙,发出震耳欲聋、鼓鸣一样强劲的叫声,听得真让人动容。待我走近了,却发现它伤了一只翅膀,耷拉着,那种悲愤的情绪瞬间就传染给了我。我还曾近距离走近另一只。它死了,死在海岸边一块硕大的岩石之下。从头到脚,我给它量了量,足足九十二厘米。我宁愿相信这落寞寡欢的鸟儿,是它的生命自然地走到了尽头。
这些,是我一个人的“鸟道”。
很多时候,我会驱车经行长山河畔一侧的乡村土路,穿过澉浦古镇,抵临长山的最南端,一直到大海边上。与周边大多留存下来的古镇一样,这个镇子数度改建,如今古老的残存几乎只有那个镇子的名称。历史上,这里曾经数次驻军,作为要辖,同时维系着本地的经济命脉。“弹丸一地东南重”,大概就是如此功用。还有什么?是干宝曾在这里为父守孝,写出了《搜神记》?还是郭子仪的孙子亲手植下了那棵而今已奄奄一息的古银杏?是杨梓在这里为骚子歌谱曲,由此而使昆曲发轫?抑或又是常棠在这里隐居不仕,写出中国第一部镇志《澉水志》?浪花淘尽多少英雄,千古往事,只堪留与后人戏说。
大约十年前,澉浦镇中心小学的老师陈其昌先生,在工作之余亲手制作了本地的留鸟及过境候鸟的标本。我曾经有意前往小学拜访,但他已经退休,搬离了镇子。其后,我又打听他的新居地,“寻隐者不遇”,又是几次扑空。我们之间,竟然错过得如此自然。听凭别人的转述,印象中他大概是忠厚实诚的,虽则是小学教员,但口齿也不算利索,反而有些沉默寡言。老人家穿着破旧的衣裳,驼了背,一个人山径上、海潮边、滩涂上,踽踽而行。或许,他是不寂寞的,他的身边总会有几个喜欢看鸟、喜欢鸟儿鸣和的学生吧。
他的“工程”看似简单,实则艰辛无比。他要自带干粮进山。不管晴天还是雨天,道路多么崎岖难行,都要一趟趟地去山里和海边搜寻不同的鸟儿,再暗暗地记在心里,回来后查阅资料,一一记录。他要不断地跟猎人、鸟贩子、商人,甚至是普通的山民打交道,找到一只完整的、可以制成标本的鸟儿。他要从自己微薄的薪水中挤出经费,去购买制作标本的药剂。他要自行削制各种竹弓、钢丝架子。这样的努力终于在数年后有了结果。一是印刷出了一本没有书号、但是鸟种较为完备的鸟类图册。另一个结果让人哭笑不得,他留下了一堆需要四处求爷爷拜奶奶才有地方来存放的鸟类标本。他终于做完了这份不仅耗时,而且耗费金钱、浪费青春年华的赔本买卖——他终于给了自己一个结论。没有什么,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执着地去做些惹人讥笑的事情。
我看过那些栩栩如生的标本。不过,我还是喜欢活着的鸟儿。原因只有一个,死亡不能留住鸟羽的颜色,至少,不能完全地留住。羽毛的颜色,就是鸟儿血液的颜色。只有鸟儿活着,鸟的生命体征存在,血液流充到四肢百骸,流到纤微的羽毛血管之中,才会与体表的空气结合,呈现出鸟儿羽毛上特有的钢灰色。再高明的画家,也不能画出比鸟儿本身更为鲜丽的羽毛,其真正的原因正是在这里。那是血液的颜色,是一种生命深处激发出来的颜色。
从澉浦镇出来,沿着长山河,一直走到入海口,就到了长山的最南端。隔海相望,那是巫子山大小的两座岛屿。长山和巫子山形成了一个狭窄的夹角,一个喇叭形的口子。潮水流往长山,转而被如墙的山体所阻,被迫从喇叭口浩浩荡荡地涌出去,一直涌向盐官,这才是举世闻名的钱塘潮。从钱塘江水里带来的鱼儿,还有长山河里夹带着的鱼儿,一起卷在海水里,跟着潮流,转而被卷向飏山方向的海沟,可怜巴巴地,希望能再啜饮一口从山脚流下来的淡水。
数不清的淡水鱼冲向海沟,在那里迎接水流,拼命地打开腮耙,呼吸水中的氧气。它们摇头摆尾,在海沟中攒着劲奋力挣扎,银色的鳞甲甩动得让人眼花缭乱,一连串噼啪作响的击打溅起了无数的水花,似乎在争相吟唱最后的挽歌。
一饮一啄,原本天定。它们垂死挣扎的举动立刻吸引来大批的水鸟。鸟儿们展开羽翼,悠然地飞过滩涂,气流鼓动下,力量得到充分的展示,血液尽情地刺激每一根血管,因而翅翼上的颜色显得更加鲜艳,就像一大片浮漾在天际的闪光体。食物丰富得令人咋舌,免不了一番争抢与鼓噪。而后,喧哗声逐渐宁息,鸟儿们充当了送灵人的角色,把那些宁死也要努力向前的鱼儿,一一埋葬到肚腹。
不觉间季节轮换,整座山林都被厚厚的积雪包裹,食物变得匮乏。雪凇不断地掉落下来,仿佛灵魂不堪重负,于是化为缕缕轻烟,随风飘散。潮水退却了,沙滩接连几个小时裸露在阴沉的天空之下。雪继续落下来,直至最终完全覆盖。除了那一波又一波幸灾乐祸、黑色的海水,整个世界几乎一片银白。
夜鹭在暴躁不安中一遍又一遍地飞出,又无功而返。而苍鹭宛如寒江垂钓的蓑笠翁,依然耐心地守候在滩头。等得久了,它们肩挑积雪,勉力从鼓荡的潮头边飞起,不发一声怨憎,悠悠然,悠悠然地,飞向对面的岛屿,渐行渐远了,才隐没于黑水白山之间。
除了在林子边缘和滩涂边接近水禽,有时我也会进山,去看一看那些活跃在枝头和草地的鸟儿。长山,鸟儿的种类繁多,白眉鹀、栗鹀、苇鹀、小鸦鹃、树莺、戴菊、发冠卷尾、黑冠鹃隼、十二黄、绣眼、画眉等等。最多的,却是鸫。无论你走到长山的哪一片角落,都能看到不同的鸫鸟。长山,是鸫鸟的天然博物馆,比如乌鸫、乌灰鸫、白眉鸫、白腹鸫、灰背鸫、斑鸫、虎斑地鸫、橙头地鸫,又比如矶鸫、蓝矶鸫、白眉矶鸫、白腹矶鸫、白喉矶鸫、紫啸鸫等等,不一而足,触目尽是。
林子高处,多的是些装腔作势的乌鸫,这些自作聪明的家伙,从苦楝子树或者构树上飞下来,掩耳盗铃似的兜个小圈子,就以为吸引开了我的目光。紫啸鸫是警觉的,这猛悍的鸟儿,全身上下的羽毛流淌紫色的荧光,它在树上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紧了我。它几乎就要确信我完全没有危险了,然而却仍在最后一刻,惊惶飞走。我是如此地喜欢乌灰鸫和斑鸫,那鸣腔从容不迫,鸣声宛转而动听,尖喙稍张,小小的喉舌像钟柄一样支起,这扮相与唱功,要多可爱便有多可爱。
鸫鸟是长山的象征。有长山在,便有鸫鸟。有了鸫鸟的守望,便是有意义的长山。我是这样想的。有时候我去看望鸟儿,偶尔走神,不自觉地就会想到更多的东西。那山上有一座遗弃的碉堡。那山上有坟。(https://www.daowen.com)

紫啸鸫
长山,我往来何止上百次,几乎攀爬和抚摸了它身上的每个骨节和毛孔。在那座遗弃的碉堡里,曾经也住过那么一个痴心守望的人。无论阴晴圆缺,刮风下雨,甚至是台风来临,他都孤身一人守望荒山之上。这是一名叫作严刘祥的水文观察员,他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贡献给了这里。我很难用自己的语言,找出完整的理由,来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于我而言,我是信奉草木荣枯的信条。难道对他而言,仅仅是出自信仰?难道他也如同这些鸟儿一样,有着守望的心境?我有时想,或许他的心里已经生出了一双翅膀,他是另一只鸟。还是看诗吧,我的诗友米丁先生已经把他的一生定格在这首诗里:
用早晨的阳光搓把海水
寒来暑往,脸就被洗得结满盐花了
四十年前,水利学校毕业的毛头小伙子
至今还怀着内心的坚定:潮涨汐落很重要,台湾回归离不开这些水文资料
——妻子只来过三趟
山上是坟葬地
她说怕,还怕半夜的涛声
这里是浙江澉浦水文站
山顶的小屋到山脚的观潮点
二百二十米的石阶像琴键
他每天只弹一首曲:和潮水约会且从未爽约
问他常回去么——
对着摄像机镜头,仿佛对着离水文站二十里外的家人
——没赶上给二老送终
三个孩子出生,一次也不在妻子身边
在这里,我说一声
实在对不起
愧疚的脸上顿时溢出洇血的盐花
——米丁《守望》
不置臧否了。山上有坟。都是要死的。就是鸟,也是要死的。我是爱极了鸟儿清淡的面容和它们古淡的神情,爱极了它们的轻捷伶俐,我更爱鸟儿的自由自在,爱它们的飞。与我笨重的身躯以及负重的生活相比,它们实在是轻灵无比。鸟,就是一个长出了翅膀的灵魂。鸟,就是一个会飞的灵魂。不错,死亡早在生命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签下契约,如果生是起点,那么死就是最后那个点。终点。
在山脚下
村子里死去的人
一个接着一个,一代接着一代
都被移到了山上
在山上,村子里的人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山下村子里的那些人。
——《村子里的人》
那么多的坟冢在山上,像一个村庄,寂然无声。那么多的生命和我一样,还在滚滚红尘中悲欣交集。有时候,我在坟冢之间穿行,去跟随那些鸟踪,就会想到一生之中的忍辱负重。一辈子兢兢业业,孜孜不倦,勇猛精进,纵横四海,那是生者的态度。明知百年归卧之处,横跨不过一跬,纵行不过两步,也不会责怪天命使然。纵然哪一天老病缠身,油干灯枯,也不至于叹惋长嗟。
与这世上其他的生灵不尽相同,鸟在最后一刻,是以殉道般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的。与我心里时常所渴望的一样,几乎所有的鸟儿,都会向往死在荒僻的路上。它们寻找枝杈的最高处,寻找岩罅,寻找光溜溜的石壁上的那一个洞穴……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形,在你最不留意的地方,可以看到鸟儿完整的骨骸,生命垂老之时,它们安详而宁静——那就是一种修行。它们恪守命道,坦然临别。曾在天空翱翔,此刻生命归还给大地,灵魂,仍然轻捷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