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歌唱
昨晚上心情不好,我睡得很早。凌晨四点多钟,又听到它们在我窗外吟唱,心绪格外复杂。我本来想蜷在床上,不再去看它们,但有一只白眉
在我窗下不住地叫唤,非常执着。那“嘤噫”声虽然较为尖细,但穿透力很强,收尾就像是音叉振动到最后的颤音,一时之下,令我十分迷醉。我在自己粗浊的呼吸声中分辨它的节奏,它一声接着一声,绕着我的呼吸鸣叫,就像是绕着一根柳条,在那上面一粒一粒地数着嫩芽。稍歇息了一会,大概是去啄食了,它又降低了音调,“噫吲——,噫吲——”款款地鸣叫,像是在给新绽放出来的柳粒儿,一滴一滴,依次浇上露水……我于是爬起床来,穿好鞋子走出门去。
有些时日没去长山了,昨天我去的那一趟,只是看到了新布的鸟网,和鸟网上的几只冤魂。这样子已经让我很难受了,从山上转回来时,看林的老头居然还特意在我经过的路口,吊上了一只刺猬——我岂不明白他的意思!镇子边上还有几个卖林鸮的人,它们究竟有什么吃头呢,除了胸前那团肉,全身上下几乎再无一处可以剔下成形的肉块……我想起一个朋友和我的争执:“既然你也吃荤,就不要反对我们吃鸟,我们的底线与你不同,我们的底线是不吃人!”我宁愿相信他们都不是坏人。看林的老头也只是想要我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花纸头,讹点烟钱罢了……不快的事总是在发生,我向来善于忘记,也不怕再忘却一次。新的一天开始,力量会重新灌注胸膛,燃起新的希望,不光是这些鸟儿,这些事,我的整个人生都必须向前看,充满信心,迎接美好。
这是四月,居民楼和大海之间的那片空地,树木已经大片地发青,跃入眼帘的是不尽的葱茏。白玉兰和东京樱花谢了,开始茂盛地生长叶子,而黄山紫荆剩下的几点残红仍旧娇俏可人,装点着枝条。正是琼花绽放的时节,一簇簇,一团团,枝上一派富贵满堂的光景。宛若大梦初醒,构树和变色木芙蓉虽然枝干裸露,但已在梢头梳出了像样的塔形发髻。地面上,红花酢浆草羞怯地闭合了眼睑,就等着太阳升起来,撑开一把把红彤彤的小洋伞。我甚至听得到,河道两边的芦苇拔节时从心眼里勉力发出来的声息,那声音一度压得很低,在叶柄底部积存的露水里轻轻摇荡,“吁,吁依——”终于释放了出来。时光荏苒,韶华匆匆,置身于草木之中,静静地感受生命的繁复与从容,我又有什么不能放下呢?
有时天地忽然沉静,一刹那间寂然无声,已而日本晚樱的花头悄悄凋落,飘零在我肩头,露珠从竹叶尖上滴溅下来,噼啪地打在我的鞋面上,整个世界就从细柔而忧伤的情绪中回转。林中已是百鸟齐鸣,珠喉呖呖,那鸣声如滴如溅,如泉眼汩汩,如涓涓细流引动,从石畔岩隙间流出,继而活泛地穿引集合,汤汤洄洄,最终汇聚在一起,沸腾不息……
在东面的河坡上,雉鸡是何等自在愉快!经过朝露的滋润,它们粗哑的嗓门居然清脆了许多。这是早上鸣声最大的鸟儿,雄鸟引颈在前,“阔阔——,阔阔——,阔阔——”招呼紧跟着的雌鸟。它昂首挺胸,骄傲地对着一株苦苣头顶上的黄花,煞有介事地大叫,仿佛要显示出一家之主的威风。我实在是不忍心惊动它们,老实说,我厌恶它们惊起时从肺腔里发出的一连串重浊的嘶鸣。早间的鸣声尚且生脆,过了日午——我可不敢恭维。毫无征兆,冷不丁,它“阔阔——”一声怪叫,简短,囫囵,浑浊,就像一把年久失修的二胡,在积压的灰尘里扯动。

一身锦袍的雉鸡(https://www.daowen.com)
鸣声稍小一些的,是白胸苦恶鸟。它们有次序地下到河道,拖曳着屁股,从折倒的蒿根上滑下,像是从滚木上往清水里放下了一艘又一艘乌篷船的小模型。一俟全部入水,就开心地亮开嗓子,争先恐后,像一锅沸水那样炸开,在水面上争抢虫子,“苦苦——哇呜,苦苦——哇呜”地起哄;而它们分散开来,就会安静许多,偶尔有一只大惊小怪,“苦——哇—呃哏,苦——哇—呃哏”地聒噪,心情愉快地一溜小跑,在浅水滨的水芹顶上踩出闪亮的水花。这些脑子向来简单的家伙,活得可真是没心没肺!
而此时,布谷鸟就在河道边的构树枝上。这也是鸣声较大的一种鸟儿,有必要申明的是,它们并不只是在农事繁忙的时节才会叫两句“阿公阿婆——,割麦插禾——”。鬼鬼祟祟地,它们中间的一只伏在枝上装作若无其事,“喀——咕,喀——咕,咕咕——,咕咕——”,不紧不慢地叫着,另一只却暗暗地潜往低处,悄无声息地盯紧了苇莺缝制的“香巢”。这只穿灰斗篷的鸟儿发现我蹲在那里,猛地吓了一跳,赶紧从上方甩下来一泡屎,像个巫婆一样跳起脚,“扑”地一下飞走。它强健有力,掠过苇林时,竟然在苇叶上卷起一阵细小的涡旋。无意间,我捕捉到它惊乍之时的窘状,不禁在心底里暗笑。但若真正论及飞行,我就要对它肃然起敬了。上个月的一天,远远地,从山峦上空,这鸟儿向着河谷平坦处的一片树林飞来,它双翅平展,在高空里滑翔,那种沉着丝毫不亚于一只大
。眼看着离树林近了,它猛地一个拉升,拔高了身子,借势竖起,尾羽在空气中撑开,双翅“噼噼噼噼——”急骤地拍响,陡然下降,继而在低空里伸开翅翼滑行,一瞬间就到达了树杈间,扬起翅膀,双脚抓牢。这不过就是十几秒钟的事情,这种高速飞行之中的突然减速,并不借助盘旋来缓冲力量的突然下降,急掠之下的突然停驻,实在是至刚至强,让我看得惊心动魄。倘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又怎能相信?这当然不是莽撞的举止,它成竹在胸,无论是力量,还是飞行的技巧,它有绝对的自信!这鸟儿又有相当的耐心。一个暮色降临的傍晚,我偶然见到它悄悄潜伏在树杈之间,一两个小时一动也不动,直到月亮渐渐升起。为了这,我幼年时可没少吃苦头,听见它在不远处鸣叫,我却在树林里遍寻不着。我又怎知它如此地沉着,静静地,与那黝黑的树枝融为了一体。
白头鹎是我一提再提的鸟儿,大多数时候,它们鸣声粗鲁,简直是太放肆了,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它们还吊儿郎当地随意变换曲调,篡改刚刚演唱过的曲谱。像是偷窥到了我猫在树桩后“盯梢”的不光彩举动,它下定决心“检举揭发”,搞出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卖弄喉舌,卖力地邀功,不免有些自鸣得意。我拿它们没办法,就挑衅似的把望远镜扭过来对准它们。于是,一大群白头鹎又向我显示出它们的狡黠:有两只故意做出很丑陋也很蠢笨的飞行姿势,打开翅膀,接着又合拢,像飞行在空中的小炸弹一样,飞到远一点的树上去了——不过是想要引诱我离开罢了;另外两只却是佯装逃走,其实只是沉下身子,跳到了隐蔽的枝叶底下;还有一只,高高地端坐树巅,根本就不愿多理睬我,偏过头去,起劲地一阵鼓噪,且带有警示音,“喳儿——,喳儿——,啾——”地抗议,仿佛是说:“谁怕你了,怎么样,你有本事倒是爬上树来呀!”我只好苦笑,心想它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又何曾厌憎过它们呢?大抵鸟儿的鸣声都会随着季节改变,就算是清早与日中,午后与傍晚,鸟儿的鸣声也多有不同。二月的白头鹎在清早“哩哩——咕——,毕啾——,毕啾——”,也会叫出一小段清丽的唱辞。“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三月的布谷鸟鸣声并不高亢,若远若近,从树丛新发的嫩叶间隙里传来,亦真亦幻,让人心绪萌动,往往不能自已。至于一天之中,一旦早上四五点的光景过去,鸟儿们似乎在露水里润过的歌喉,就会因为嗓眼里的残渣和腹中作胀的食物而改变,鸣声变得喑哑重浊。看客们不妨做个比较,用一双耳朵仔细地倾听辨别吧。

云雀
有一些鸟儿的叫声不算清晰,比如麻雀,叽叽喳喳的。这些乡村吹鼓手,总想冒充流行歌手,却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一开口就露了馅,每每被我忍不住地讥笑。这些“老街坊们”似乎很不好意思,意识到打扰了我,就赶紧收拾陈旧的乐器,一道烟似的跑远。而一只小云雀站在朴树的枝巅,头上的小发冠梳得齐齐整整,它冲向草丛时,炫耀似的发出了清丽的鸣声。煤山雀性情活泼,也足够胆大,一小群在樟树树冠间蹦跳,即便在打量我的当口,也会“毕毕——咭,毕毕——咭”响亮地鸣叫。白腰文鸟往往成对儿出来,它们个头很小,显得很谨慎,实际上并不胆小,有可能它们就在你的头顶,但它们不常吭声,在你没有发觉它们,或者它们认为没有危险时,还会在密集的树杈和树叶间上上下下地跳动,而且还会互相逗弄,做出一番小儿女相依相恋的情态来。有时,它们格外胆大,从树上忽地就飞临了水面,就像一对小小的伞兵,把脚爪下垂到厚实的青苔上面,捡拾苔丝和樟树掉落下来的花实。根据我观察得来的经验,鸟儿最怕的并不是人,鸟儿最怕的是人的眼睛,人眼与鸟眼一旦视线交接,鸟儿就会十分恐慌。说起来,鸟眼远比人眼敏锐有力,但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的鸟儿往往却只会选择尽快地逃走。果然,这一对小夫妻和我对视一下,“噫”一声惊叫,小小的身子就像纺车架上的棉花锭子一样振动,飞起来,飞到了离我二三十米远的另一棵树上。
有些鸟儿会发出很好听的鸣声,比如园林莺、柳莺,甚至强爪树莺也是此中的高手,不管是在劳作或是休闲间隙,它们都乐意一展歌喉。有些鸟儿却是很难开次“金口”。我在海棠树的枝杈间看到一只红肋蓝尾鸲,我知道它也是天生一副轻柔的好嗓子,可它似乎没有养成自觉表演艺术的习惯。或许是它一时心血来潮,想要耍耍“大牌”,总之我等了老长时间,它愣是没有给我演奏。今天早上,我还在高大的合欢树顶上,发现了一只十分罕见的白眉
,这小东西异常警觉,像片榆钱一样在高高的树梢间扑动,起先它一声不吭,待到注意到我,这才发出细小涟漪漾动一样的鸣叫,急忙逃逸。要观察到它们的一举一动实属不易,很多人也许并不相信,亲近鸟儿最好的方式其实就是藏在那里,你最好是一步也不要挪动。除了在那里凝神倾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