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瓦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去瓦山

每年有两次去瓦山看鸟,一是春天,一是秋天。沿着海岸线向北,芦苇绵延数十千米。自开阔处眺望大海,万亩海滩,碧绿碧绿的莎草成团成块,星罗棋布。目力所尽,视线所终,衔接一波接着一波闪耀的水线。这是从前的景象。现在围海造田,却是另一幅光景。鸟的栖息地不断减少,徒添些唏嘘罢了。

看鸟的途中,有片林子不得不说。是一片桃林,对着大海呈字母F状布排,F长边背靠一条T字形的小河。春天,桃花在海边开得烂漫,林子上空烟水氤氲,弥漫的气息让人恍惚置身于一个遥远的所在,浮泛着几分玄妙。

我是有些迷信的吧,总相信林子里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存在。这么多年,林子我去得多了,但至今依然遵从内心的感觉。

有的林子很友好,连它所有的叶子都会在你心头窝里叫,来呀,进来呀,给你一把清风。有的显然没那么友好,水土滋养,它有它本然的性格,让人毛骨悚然,你走近它,猛地一棵大树弯折摇晃,向你露出狰狞的魅影,让你不由得浑身汗毛倒竖,背心里一片冷汗冰凉。也有林子可以随便出入,就连日影与月影也没有太大的变幻,大概你总待在那里也没事。但有时,林子会渐渐变得严肃,变得刻厉,不那么容忍人,它吁了一口风过来,冷冷的,你现在出去吧,那是一个逐客令。

这一片桃林,牛头伯劳是不大进去的。它只在林缘活动,或者见我走近,就一个纵身,摊平了双肩滑行一段,忽然扑啦扑啦地扇起翅膀,几下就飞到了高高的白杨树上。它歪过头盯着我,示警似的,用粗哑的嗓子,“喳儿喳儿”地大叫。这鸟本身就是个狠角色,天生胆大、彪悍。硕大的头颅几乎与肩同宽,两道白眉斜插到鼻梁,弯钩一样覆盖住下嘴唇的尖喙,毫无疑问地显示了它的强大。

你见过一种鸟,永远对人类摆出不屑的表情吗?有的。不错,是它。大图示有俯看众生、睥睨天下的傲气,但也不曾像这鸟儿这样满不在乎,一副轻视你的神情。常年,我都会看到它,在树梢,在草地上,时不时欺负过路的鸟儿,俨然独霸一方的暴君。它欢乐、怡然自得的样子,我也曾有幸偷偷地观察到。它在樱花树肥硕的树叶下,短暂地休憩,“驹儿——驹儿——蛐蛐”,居然能唱出一整段完整的曲调,原来它闭着嘴竟能吟出如此美妙的曲调,这般温柔深情,又哪像它平时粗哑的嗓门那般凶横霸道呢。我见多了的,还有它的暴行。有人把它称为屠夫鸟,不无道理。有一次正午,在桂花树的枝杈间,我见到它摆放了几条业已死去多时的青虫,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摆弄。它有曝尸的癖好。我见了,心下的难受,无以言表。

说得远了,这鸟儿大抵是有些忌惮这片林子,兀自飞到了一旁,再也不曾鸣叫,只是冷眼察看我的举动。我本来迷惘,但看着林子不大,心下也是不惧,直接穿了进去。林子里跑过一只野兔,三拐两拐,便不见了踪影。又有一身锦袍的雉鸡,猛地跳起来,喀喀地大叫,左撇右捺,几个趔趄,在一个草丘前失去了踪影。我冒冒失失,闯进了一片幽秘所在。鬼影也没有,只有几座坍顶塌肩、零乱布排的小坟,和数道长袖般的白雾……(https://www.daowen.com)

去瓦山,也会有这样的寒意在心头笼罩。瓦山不大,南北横贯,最高处恐怕不过十五米,宽约二十米,长约一千米。瓦山三面水洼,独北边可以辟开草莽进去。春天里,百植待兴,却早有蒜兰先开。花色或鲜红,或蓝白,也无茎叶,只是几管球茎擎着一柱花葶,艳丽无匹,在土坡上的冷风里绽放。四野里纵是绿芽新萌,依然缭乱不堪,多的是往年的枯草,乱蓬蓬地不堪担负岁月之重,倒伏在那里。

既叫瓦山,自有山脊隆起。林子里鲜有来人,树木遮天蔽日。小路两侧,东面多油松、马尾松,牵牵蔓蔓,树与树之间缠络了枯藤,一时没有醒过神来,一幅秋山旷野图的样子。白头鹎一群群飞来飞去,马蹄笃笃似的散开。乌鸦甚是不喜欢局促的地方,它们爱在林缘看着这些少年白头的家伙,心里估计是在叫骂,这帮蠢货,又有什么热闹可赶?乌鸫显然也是这块土地上的原住民,它们喜欢在树杈间向上跳跃。一会儿,把头扭过来,又扭过去,朝上歪着头使劲瞅,瞅了半天,却还是翩然飘下,两个盘旋,便到了地上。虎斑地鸫是带着浓厚乡土气息的农家小伙,一身沾染了泥尘与水浆的短装,使它看起来格外精神。它勤勤恳恳,在落叶覆盖的土坡上辛苦地开掘,希望找到一两只倒霉的蚯蚓。

在山头的南端,最高的一棵枯树之巅,一只大杜鹃弯曲了尾羽,趴在端头尖锐的枯枝上,一动不动,随风摇晃。猛然发现,让人不由一惊。这个平素里就难得一见、除了在繁殖期也难得一开金口的家伙,落寞地栖在上面,突然间整座山的画面颤动不已,叫人心生黯然。

小路西侧,倒是四季常青的样子,密植的樟树,正在缝合树顶的天空。条丝缕缝之间,树梢上几痕游云晃动惊疑,似乎在啃吃仅有的一点亮光,让人一下子不知所措。

我是不大去西侧的林子里的,尽管那里的枝条是流莺的旅行客栈,是山雀们打尖的行舍,但我宁愿不走进去。那里有坟,有名有姓,或者有名无姓的主儿,在百年之后哪里也不愿去,就留在了那里。林子里非常的昏暗,我曾经跟着雨珠一般细腻的鸣声进入,却跌进了那里为数不少被草叶覆盖的深坑中的一个。噗的一声,我下去了,爬起来立定,正要低下头检视膝盖上被破碗盏划破的伤口,坟冢那抔盖土上的一蓬枯草便摸到了额头。

山的中段,有一条小路往东下去。秋天,枯叶落尽,眼前变得开阔,我喜欢从那里下去,尽管山脚处是片水洼,为成片的苍耳占据,我也实在不愿走一段回头路。我曾经在诗里说,向往死在荒僻的路上,也有那一点点意味。但走下去的路,在春天里也却未必令人开心,那里有一个甬道,有更古老的碑,碧苔映染,更加荒凉。下得数十步,有一间废弃多年的老屋。有一群羊羔养在昏暗的屋子里,大白天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那些受到惊吓、在墙角靠紧了的、未来温驯的牺牲品,在青天白日里闪耀着红亮的眼珠。那里也有一株桃树,在屋子前面,有如嫁给春天的新妇。枝条密集,花蕾如新雨初蘸上枝条,却歇着一只昏聩的老斑鸠。

这都是去年春天里的事情。现在是秋天,我愿意走到最高处,在山的最南端,那片巉岩之上,我不用到林子深处,只消用一副望远镜,便能看清林子里的一举一动以及山脚下的农舍,鸟生人世,都不过如此。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