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葫芦山
天色未明,林子间异常安静。站在一棵松树檐下,湿漉漉的松枝微微下垂,时不时有露水滴落下来,打在头顶、肩膀和鞋面上。屈指算来,离我上次光临葫芦山,两年多的时间已经在指缝间悄然滑过。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还早,还得耐心点儿。前年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我在离山脚下不远的护堤河边,也是这样静静地等待,而我最终也确实等到了那激动人心的一幕。一只罕见的黑喉潜鸟,享用完刚刚捕获的战利品后,把钢蓝的长喙高高举起,在急流中支起半个身子,双翅微开,左右耸动,就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凯旋……
这样的事情可遇而不可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但冥冥之中,机缘似乎早由天定,等待着赐予有心人。隔着狮子山那一丛黑影,看得不甚分明的是一片大海,不停地翻动身躯,低沉地吼叫着。不久,山腰下面升起了白雾,沟壑里一片竹林的顶冠,竹叶针芒在飒飒风声中,闪耀着点点露珠。渐渐,眼前也清晰起来,一团团含笑和山茶也在山石之间显现出来,青郁郁地逼人眼眸。
葫芦山下的沼泽地,新的一天已经展开。极目向西,高高的天穹,一垄又一垄云片,像是刚刚用犁铧耕耘过一样。苍天底下,芦苇、蒲丛与莎草点缀在水洼之中,向着天边绵延。沿着山脚,一条大路顺势围起来,又把它们阻隔开来。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孤单的农人驾着拖拉机迤逦向西,迢迢不知所终……
当我在沉思之中被唤醒,鸟儿们在山间的鸣叫与剥啄声也就愈发清晰。这些声音似乎穿透了林子里的所有间隙,甚至每一片山石,整座山,一点一点,全都被击穿、洞透。山坡上,草丛中,木叶间,我的眼里,全是鸟儿活跃的身影。“哔哔——咭,哔哔——咭”,煤山雀已经在树冠间相互呼应。在灌木顶上到树冠下的这一段空间里,黄腹山雀从一根树干飞跃到另一根树干,就像一片片椭圆的树叶,它们三三两两地追逐,甚至绕着树干攀缘上升,尽情地嬉戏,十分满意自己的领地范围。
我只需要稍加留神,在向四周逡巡的当口,偶尔稳住视线,集中注意力,就能看到鸟儿们更加隐秘的活动。离我大约二十米远,两只画眉悄无声息地潜入灌木底下,它们在腐叶上蹦跳,捡拾食物。出其不意,一只突然竖起身子,侧偏了头左右摆动两下,接着再向前跳上两小步,这才完全放松警惕,吹哨儿一般地放声鸣叫“咭——唧,咭噫咭唧——,咭噫咭——,咭噫咭——,咭咭——吁以——吁以——”。待到它的叫声停下,在山脊另一边的坡地上活动的一小群,俗称“傻画眉”的斑鸫,也开始鸣叫了起来。它们三三两两,挨挨擦擦地挤成一团,一边觅食,一边从唇吻间发出“咭吲——曲曲——,啾啾——”那婉转轻柔的鸣叫,宛如在林间的薄雾丝带上滑过。
白头鹎是不常在地面活动的鸟儿,大多数时候,它们警觉地飞来窜去,只在树木之间转移。现在,一只独自站在树梢高声鸣叫,一小群却在枝杈和树冠间打闹追赶。我惊讶地发现,就在此时,空地上,居然也有那么几只,学着麻雀一样,蹦蹦跳跳,间或漫不经心地啄上一嘴两嘴。这样安闲无拘的生活,还有什么不能放松下来?
不仅仅是它们,眼前的这一切,于我,也是轻松快意的生活啊。我知道,再过一会,太阳升起来,山椒鸟便会跃上高高的枝头亮开嗓子,“叮——”“叮——”,那样震彻山林,在微风中袅袅送远的鸣叫,更会有说不出来的绵延无穷的意味。这只是无数个日子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罢了,但却给我的生命带来别样的意义。
当我一大早扎好领带,拎上公文包,奔赴在上班的路上;当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对成堆的信函和公文,忙不迭地拨打电话、发送传真;当我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打起精神,还在冗长的会议里苦苦撑持;当我脑子里飞快地搜寻恰当的言辞,在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应酬,我确信我过着一种充实的生活。但我是否就能因此断定,从来没有辜负过我的年月?
我只有离大地越近,心里才会越来越踏实。徜徉于河畔林间,沐浴在阳光和风声之中,周匝一片鸟语花香,人的心里自然而然涌出种种喜悦。表面上,人,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得其养育成长,受益于师长,进入到人群与社会的洪流之中,周旋于事物与人际之间,是为建功立业,赡养父母,养育子女,造福社会。而实际上,若是真正问到了自己的内心,学会如何处置自己的内心,便会知道那一切过往究竟都是什么。人,仿佛是从一阵清风里而来,转眼就置于阳光雨露之中,开花,凋谢,生命轰轰烈烈来过,又静静寂寂去了,在大地里安息长眠。
我这样感慨说道,无非是问自己的心罢了。倘若换了别人,不免会讥笑我的酸腐气息,实是半点也较不得真。我在这里发痴发疯地呆想,眼见着东边又升起了红霞,把一个天空也映照彤红。织女的七彩布匹铺开,在天河里浣洗,而羲和小小的车辇从天的尽头,缓缓地驶来。继而,从云层间隙里渗漏出条条金蛇,灼灼地照亮了潮头翻卷的海浪。对我而言,我已经肆无忌惮地挥霍掉了一个清晨,殊不足惜。随着地气变暖上升,我思忖着在林子中间可以随意西东,往来逡巡,采摘花草,追觅光影。到了正午,再简单对付着充些饥,在林荫下美美地睡上一觉,一直睡到日头西斜,我便能领略到另一番风光。若与那些壮怀激烈、孜孜不倦、指点江山的雄才伟略相比,充其量,我也只是个眼界与手段都不甚高明的偷儿。而这,也就是我在浮生之中偷得的一点闲情雅致罢了。(https://www.daowen.com)
傍晚,我在葫芦山上引颈东望,数十洼塘水,随着风,在天宇之下,不时泛起银白的光芒,夕照把层层的苇子镶上道道金边的同时,也不忘描绘上条条黛黑的暗影。十数条或青,或红,或是银亮的小河,在苇丛中穿插,回环交错。那或许本就只是一条河,从葫芦山和狮子山上泄下来的水,向东而去,最终汇集到了海堤边那一条辽远的长河里。我心里一动,决定到山下去。
车在山坳里启动,沿着山脚边的土路,徐徐向着海堤边驶近。道路一侧,不时有惊起的雉鸡,它们“阔咕——”一声,忙不迭地飞起,飞到了山脚近处的灌木丛中。一些白鹡鸰,一路在车前面飞着,似乎在给我引路。我也饶有兴趣地放慢车速,借以观看它们飞行的样子。一只只蜷曲了一条腿吊在空中,另一条腿却贴紧了肚腹,身子一纵一纵,起伏地往前飞行,那吃力的样子,好像随时就要停歇下来。我还注意到,车旁边的小河边里,前方不时有浮游着的黑点,待我将要走近时,却一下子就没入了水面,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小把戏小伎俩,它们卖弄得不亦乐乎,而我也乐得看在眼里,在心里头默默玩赏。那些跳起来,在空中翻筋斗一样扎入水下的自然是潜鸭。向着对岸游过去,没入水面,又在前方不远处浮起来的多是小
。只有黑水鸡在近水岸的苇丛中浮起来,栖息在苇叶下一动不动,掩耳盗铃似的,装作你发觉不了它。

潜浮的䴙䴘
车渐渐地驶近海堤,越来越慢,到了流水漫延的路面低洼处,也就停了下来。周匝都是水,一条河流的开始与数条河流的结尾在这里达成默契,握手言和,最终消失在大片的水域之中。芦荡里的水铺开去,茫然无涯的样子,稀稀疏疏的芦苇枝梢在残阳映照的水面上瑟瑟地抖动。一大群水鸟扑棱棱地飞起,向着芦苇林的上空飞起,盘旋着,盘旋着,不知所踪。一两只不知名的小水鸟,牵扯了水线朝远处游去,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才若有所悟,停了下来。
这久疏人事的野外,宁静的水域,似乎就要陷入广阔无边的静寂里,只听得到我一个人的呼吸在慢慢调匀。许久,冷冷清清的水面上才慢慢有了响动。几只红脸潜鸭,在离我不远的水面上浮起。更远处,贴近芦丛,十几只鹊鸭一字儿排开,头尾相衔,商队似的浮漾在水面上。就在我车窗下不远,一只胆子超大的绿头鸭,正在水流回环的地方做着叼水草的游戏,而我也终于看清了,一只,两只,三只,它们整支队伍散落在苇林中间,正自如自在地觅食。
天色愈发地暗淡,一大群栗树鸭飞了回来,“呱沥——呱沥——”地叫着,在空中盘旋,最终落到了护堤河边的黑泥堆上。

鹊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