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子山岛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巫子山岛下

巫子山岛对面的小山包,包括长条形的一片海域,遮蔽在长山阴影的一翼之下。那里有一个废置多年的水文观测站,一片由樟木、紫薇、含笑、苦慈竹、桂花树与夹竹桃夹杂,恣意生长的树林。持续的高温天气,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燠热无比,潮水不断地翻卷,亮晃晃的,灼得人两眼生疼。这几日夕阳西下,我只是在水泥凳子上静坐。

通常,凳子上会有二十到三十泡石灰垩一样的东西,大多是鹭鸟经过天空时洒落的。暮晚,它们拉长脖子,争先恐后地对着林子俯冲,像微型战斗机一样叭叭地“投弹”,丝毫不会理会凳子上的人。那种酸腐的东西,总是让人闪避不及,往往溅得肩上、裤腿,甚至额头与胡须都是。至于凳子上那些发黄或者灰暗的深坑,如果没有长久留心地观察,你不会明白,也是那些东西的杰作,一种意想不到的力。腐蚀之后,雨水冲刷,便留下了如此的时光印迹。我的车已经有两个来月没有洗了,昨天我发现,两大滴大白鹭的稀便干结之后,竟然深深地吃到了车盖的油漆下面,再也洗不掉了。

凳子上还有沙虫一样的粪梗,那自然是小鸟们的。不管如何,小鸟们结成一队站在凳子边上,小鸟们三三两两地印上湿漉漉的脚迹,小鸟结成伴在那里呢喃,小鸟孤单单地一只在那里发呆,都是充满诗意的画面。

人坐在凳子上时就不同了。它们会飞到树冠高处。我得仰起头,在叶隙与枝杈间不停地调整角度,避开刺眼的光线和风的干扰,才能寻觅到这些可爱的小不点。有时候,我会走到林子边上,解下不幸撞上网的小家伙,把它们一一放回去。它们的伤势如无大碍,我会小心地拢起它们的肩,送到空中。如果拉开它们的翅膀或是抓住腿脚,那么,我就是折磨它们。它们只有一个愿望,就是飞,迫不及待地飞,自由地飞。你要是拉着翅膀,它们就会在飞起的那一瞬失去平衡,扭塌肩架。你要是抓住脚,它们就会打着旋,拍打翅膀,折断松脆的腿骨。阿弥陀佛,我曾经这样伤害过草鹨和斑鸠。

这几天傍晚,我有一两回听到了煤山雀的叽喳。可是我抬起头来,它们却只在稠密的叶片间吵闹,和我捉迷藏,我能看到的只是它们的肚腹、尖尾,或者半个仰起的脖颈和喉部下标志性的黑色纵纹。显然,它们意识到了树下的情况,谈论的或许也正是这个话题。它们在竹杈间跳跃、闪避,在竹叶婆娑之间对话,甚至在弯下来的竹尖上提醒、劝说与抢白,“呀,树下有个陌生的访客!”并且打定了主意,如果我不离开,它们就再也不会下来。反倒是我会想到更多:我和它们之间的默契,我们之间的秘密。虽然我在那里温驯得像头老牛,可是始终不知趣地待在那里,终于让它们失去了耐心,不久就飞到了林子的那一边。(https://www.daowen.com)

从林子边上飞过来又过去的是白腹鹟。它们的性情害羞又胆怯,但也是更加聪明的鸟儿。当然,我也承认我对它们格外偏爱。说起来,棕头鸦雀偏过头来的样子,已经足够娇憨,但与这小鸟儿一比,就差了好多。只要白腹鹟偏过头看人,那小小的脸孔就有十分的娇羞伶俐。只那一双明眸,恐怕再也没有哪种鸟儿比它更加令人迷醉。占据了瘦小面颊的大部分、若隐若现淡白的眉棱下,细柔丝线嵌合的眼睛圈,把眼珠子勾勒得又大又圆,顾盼之下,莹莹光华流转,好像只要再大出一点点,一不小心就要突破美的严格比例。

它们反复地飞过来,斜剪了身子一掠而过的试探,显得十分谨慎与保守。这套把戏我自然领会,这些天我忍着酷热,正是在此恭候“小”驾光临。这些有心计的鸟儿,运用了适当的策略。起先,两三只衔尾飞来,在嬉戏中追逐,似乎不经意地偶然经过,又打闹着撵了过去。停顿一会,接着呼地就是一群欢快地飞过来,似乎非常得意,成功钻入房子后的树丛。然后,它们绕过树林,离林子远远的,在两片林子的视线空当处翩然进入另一侧的树林。

我的耐心得到了回报。也只有当它们洋洋自得之时,我才能得偿所愿。几次三番,它们飞过来,越来越接近,最后竟从我头顶上掠过。这是第一批,七八只鸟儿,掠过我的头顶,马上分开队伍,变成几个小分队,隐入我身后。我不以为意,仍然静坐在那里。果然,第二批也跟着飞来,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一年大的成鸟。它们调皮多了,竟然从废弃的窗子中间穿越,从一面墙的窗子里斜穿过另一面墙的窗子。唉,这些没有经验的鸟儿!

大约是傍晚七点一刻的样子,我的担心得到了印证。一只白腹鹟砰的一声,撞在了残留的玻璃片上。我赶着过去,把它握在了手心。它全身抽搐着,像个溺水的孩子一般无助,柔软的身子在我手心里颤抖个不停,手掌皮肤上的细腻摩挲竟让我难过得无法自抑。当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就那样茫然地望着我时,我只能去看天空里无数正在变黑的细密树叶。前因后缘,早在一念之间决定。阖上眼睑,它的羽毛开始变得粗硬,我把它渐渐变凉的身体随手放到了一株紫薇的根部。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