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尖山的沼泽地里
数月来,我都在尖山一带活动。眼前的一切,与往常相比,没有什么异样。远处,大海永无休止地咆哮鼓涌。近处,小山、湖泊和沼泽不动声色,一如既往的宁静。虽则这样,我的心里却是一片雪亮,山脚下的榉树,翠绿的树叶已然转为铁红,眼看着冬天就要如期来临。
过去的时光,留下了深长而美好的记忆。无数次,我在尖山的山顶极目远眺。向西,湖岸清晰地向前延伸,最终和长长的海堤衔接,海浪和湖水也就依此分隔。滩涂上,碧绿的莎草望不到边际,它们随风吹拂,茎秆上跃动闪耀的光芒,涌向天涯尽头。大地无言,湖岸边平整的田畴,在房舍的注视下静静地承接秋光。
若我把视线收回,转而向南,就能看到散落在树林、菖蒲和芦丛之间,大大小小数十面明镜,这些湖泊、荡子和洼地,时断时连,勾连为一连串的水体。偶尔,云朵凝滞不动,长时间地停留在空中,映照在水底,把天地之间衬托得愈发辽远和空阔。更远,越过湖泊和林木,我能看到数条堤岸横陈,并排铺开去,最后的一条才是海堤。海堤外,潮线翻滚,永无宁息。海堤内,数不清的塘堰星罗棋布,点点洼洼,竞相反射白光,耀人眼目。河流,这片土地上最为活跃的水体,一条条,一道道,小白龙一般向前,此起彼伏,一条在这里低下了身段,另一条又在那里,在视线里浮起。
仅仅这些是不够的。因为鱼虾、青蛙、水蛭,以及田鼠、蛇和无数的昆虫,这片领地才变得富有生气,它们在这里繁衍生息,度过多姿多彩、缤纷的一生。而鸟,是这里的主宰,当之无愧的最高统治者。所有的这些,只有将它们全部看作一个整体,才可称为尖山脚下的沼泽地。
许多时候,我是在海边、湖滨,在湖心的小岛、河汊拐弯的地方,在水流冲积形成的沙洲上,在沼泽地中间,默默地观察鸟儿。是的,我不会飞,但我长着一颗会飞的心。近来七八年间,我在此不停地穿梭往来,它们的生活,所有的喜怒哀乐,映在我眼里,全都铭刻在心。
一年中的四个季节
我有大部分时间在这里,我有第五季水洼,青苔,田菁,芦荻与水蓼
田鼠,还有水鸟,都是时间
我相信万物是一种时间,是标记富有隐秘而独特的刻痕
我的老福特车总跟不上我的靴子
因为我的心太远,一旦走进湖边的泥泞
它就会停下来埋怨,喘出粗气
而垦荒的农人放下镢锄,在手中玩弄帽子的戏法,嘲笑它的无知
亲爱的,这有什么关系呢
你就趴在湖边,做一只结实的老乌龟吧
我当然会走得更远
风能走多远,我就能走多远
你看,我来了,来了,就这么来了
湖岸消失了,大海酣睡在远处
天色晴明,转瞬下起了大雨
消融只在一时,又在雨后还原
沼泽不断延伸,不断裂开
我仿佛走上一位思想者的脑球体
一边踱步,一边搜寻着什么
多少个日夜,犹如槽枥间烦躁的牲畜不时地刨击地面,我们在等待什么
而年复一日,爬行于人际的网栏活像一只只伺机而动的蜘蛛
难道唇焦眼枯,费尽心力
仅仅是为俘获精致的糕点,塞进喉底的深洞?而对情欲毫无餍足地追逐像蛤蟆背上的癣疥,不时挤出毒汁
留下了无尽的忏悔与痛苦
还有什么,装扮成一只颇有教养的鹦鹉
举止得体,博得廉价的掌声?
是如何蒙蔽了心智,让我们如此昏聩
谁又遗失了铜镜,不能照亮灵魂深处的黑暗
为什么不能在沼泽边缘种几畦甜菜
养一条土犬,和一群草鸡
坐在木屋里听听风声,过上简朴的生活
你孜孜不倦,翻阅典籍
勤耕不辍,是为毕生虚无的事业
却不知朗诵累牍的诗章
不如去看一行飞起的白鹭
生命在于悠游,固守自我本然的渺小
这些长达一丈的商陆,假使上天再给它一百年,也不会长成一棵大树
但它如此从容,茎管里力的催促结出了秋天的果实,而芦荻在深达零点七米的水中,就此止步不前
一岁荣枯,在白头中安身立命
多么自由自在,多么舒服的无用啊
吐着泡泡的虾蟹和小鱼儿
数不清的黑水鸡,潜鸭,
在水里觅食与嬉戏,拨动水光
而苇莺的鸣叫,尖细,清冽震颤的尾音,直接撩拨了心弦
不仅仅如此,每隔十米
黑线姬鼠刨出一个凸圆的小土堆
雨点巧为雕琢,这风中的埙阵呜呜地和鸣,吹奏出一组自然的乐章
而我长久地凝视一只青蛙的眼珠
看到了和善,安宁和那份坦然
成年的月神蛾没有嘴巴
不吃不喝,完成交配的使命
已经收敛石膏绿的翅翼,静静地死去
是啊,人生这样的短暂
何不放慢我们的脚步
我所受到最为深刻的教育,不是书本
是在这里,在这蛮荒沼泽地里
有时,我停顿下来
掉进看似浅壑的深坑(https://www.daowen.com)
一片搭在泥巴上的青苔,下面却是深及腰际的陷阱
而云,又有怎样的哲理?
当我长时间地躺在沼泽的空地上
看到古奥而又年轻的脸庞
长满了触须,在拉扯,在扭曲
在粘贴,在拼合,我能读懂云丛中淌下来的泪滴
一只蝗虫发力弹跳,跳起来的是一根茎秆,露水滴下
你只找到滴下来一粒草籽
在长草之间,水蛇安然地收起牙具过上隐士的生活,兔子的消逝竟比滚滚烟尘,比日月都要飞快
这一切让我顶礼膜拜
无限的循环,层出不穷的意外昭示出造化的神迹
我只是沼泽中间的一个标点
当我寻觅,我是刻度
当我在未知又肯定的命运中终止
我将被衰草的扫把扫除
而我尤为珍惜眼前的机缘,体察并深爱着,我与万物之间的相互磨损
我借助了你们,在这个尘世站立
在高高的天穹下,沼泽一只硕大的眼球上不停地游走
孤苦地徘徊,漂泊,终于全部转换为无尽的喜悦
那浮漾的黄花狸藻,水葱,翡绿的菹草以及干地上摇摆的苇子,龙葵与青葙
并不因为繁多而分减存在的意义
恰是众生和谐的存在,装点了世界完整的面目,我以你们为向导感知精神上的沉甸,如果我向后
我能看到镜子似的湖泊
小山,松林,山道上
若隐若现的羊群,山下静穆的村庄
我不能搬运你们,放置于手掌
倘若我一直向前,跟随水声跟随水鸟与昆虫,闪耀的光芒
那近了又近了的,乃是自由的天堂
我一直走到大海边上,走到了波浪之上
——《穿过沼泽地》
鸟生与人世又有什么区别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样忙忙碌碌,四处奔波,一样劳心苦重,疲顿不堪。一样经历着寒暑、饥馑、疾病与意想不到的灾祸。一样有着强弱、大小和尊卑之分,充满了欺骗与谎言,凌辱与杀戮。一样胎毛未干,呱呱待哺,一样踉跄学步,筋骨丰满,一样会对爱情充满渴望,期待友情的温暖与慰藉,一样会老去,孤苦落寞,在时光中了结自己的生命,化为尘土与轻风。鸟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知其天命,就要更加努力地活着,满怀信心与力量,去面对每一个日子。我相信我的生命已经和这里紧紧地相连,在血脉深处流淌。
坦率地说,我更愿意从我的笔下涌出美,写下美,宽容并善待这个世界,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够使人的内心柔软,带给人们幸福的憧憬和满足。大多数时候我观察鸟,记录鸟,感受鸟,我愿意用心去写,借助我的心力,我写得耐心而细致,甚至听得到一个字又一个字落下来,它们轻轻地靠拢时触碰发出的轻响。
这些都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三月间,我目睹了沙洲上一场盛大的恋歌会,无数只小白鹭青脚白衣,双翅翩跹,顶戴飘飘,在那里寻找心仪的配偶。转而在七月的一天,日光强劲的正午,我刚好看到一只绿鹭,在渔网的网架底下,逮到一条阔背的鲫鱼。那鱼儿是如此肥厚,甚至它的嘴撑开到极限都不能咽下,但它是何等的骄傲,在那里沉着地僵持,近十分钟都没有一丝一毫地松懈,显露了无穷的耐心。
去年的十月二十日,在湖心的小岛上,我还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大
,这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国王,即便身陷囹圄,也丝毫不肯放下自尊,头高高地昂起,用箭矢一般的眼光死死地盯住我。我心下起伏不定,当天写下了如下的日记:天生的王者,得缘亲近。从鸟网上解下,飞到构树上回头来盯视我一阵才飞走。翅膀拍击,噼啪声如击海潮。头骨坚硬,三角形。眉棱截铁,两道。钩子嘴,盖住下喙。挺出嘴外的舌头,实在不想也不敢碰。镰刀一样的爪子,稍被碰了下就被抓伤。翼展长118厘米。
于东西湖湖心岛。
现在是十一月的月底,持续阴雨,雨雾蒙蒙,天地一片混沌。从尖山的山顶往下看,完全看不见清晰的雨脚,雾气在山脚与水面缭绕,只能看见树干模糊的轮廓,影影绰绰,一团团因雨水的浸透变得湿重的树冠,宛如马群在灰暗的天底奔逐,倾力要突破菖蒲与芦荻乌灰的帷幕。我从山道上驱车而下,继而拐向海堤。野葛藤无人修剪,它们肆无忌惮地生长,已经完全掩盖了坑坑洼洼的砂石公路,不时有惊惶的野鸡飞出,“阔阔”地鸣叫,扑腾到密林深处。鹩哥和椋鸟成群地活动,在我车前飞一阵,又停下来一阵,沿路在海洲常山肥硕的叶片和茎秆之间藏身。
最终,我转上一道河堤,在萧瑟的白杨树下行进,道路越来越泥泞,那已称不上是路了,河堤下陷为泥巷,把车身擦得全是黄泥。我只有弃了车,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走。夏天那些气焰嚣张的杠板归已经枯萎,但果实还挂在藤蔓上,青紫、蓝靛,或是橘红的珠子,就像一个临终的老妇人,怀中堆满了珠宝。春天,极力抽出刺条茎蔓的金樱子,现在只有一条条枯褐的刺茎,挂满了小梨儿一般的刺果。这是不是另外的一种尘世,归于同样的宿命?我无暇沉思,我要踩着那些花开时如同邻家妹妹一样可人、如今茎秆上全是麻点、正在腐烂的飞蓬,选择枯死的田菁站立的地方,选择那些让我放心的硬地,走到开阔的河滩边上。
是的,我看到那些鸟儿了。如我所料,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生存境地,它们还是勇敢地到来了。在宽阔的水面上、水下,在白杨尽力伸开的枝头,这些黑色的大鸟,野生的鸬鹚种群,今年重新抵达这里,这景象再次使我热泪盈眶。五年前,我和我的诗人朋友雨来曾经第一次目睹它们莅临这片土地。那时候这里的生态还好,还没有人着手海塘的开发,没有围海造田这档子事,没有将上万亩甚至十万亩的沼泽地填土推平,没有人穷凶极恶地要将子孙后代们的乐园毁坏得如此彻底。尖山的这一片沼泽地,我敢肯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完全消失。整整三年,我都在期待,期待着它们重现,期待它们能够眷念这片曾经养育它们的土地。生命渺小,终究是向下,低于泥土,但在整个存活的生命体中,从来都应该勉力向前,向上,明知那最后的宿命,也不曾真的放弃。不须赘言,用

鸬鹚
这首小诗来表达我复杂的心绪吧:
十一月飞临南方的黑鸟
沼泽地里的白杨才是它们的家
我整天趴在土堆后观察
等待它们,吃饱后竖起脖子唱歌
那个时刻,嗉囊里,涌动水或者某种悒郁的东西
哦,灰白的,不在水底,应该是暗黑的
像死去了很久的人的脸
十一月的水面下
我没有看到鱼,只有静静沉睡的树叶
像死者的一张张名片
当它们像鱼雷发射冲向水底
我能想象那种饕餮
那使我喉头一阵发紧
使我胃里的血液猛地下沉
而在盛宴之后
它们在我昏沉的大脑里唱歌
在阴沉的云底下唱歌,所有的鸬鹚
整个沼泽地,树枝上的鸬鹚一起笨拙地摇晃
它们被自己的歌声唤醒
——《鸬鹚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