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山见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尖山见闻

一直有个奢望,就是在海边租块地,一万亩,不,或许一千亩就够了。想一想,在山脚下的木屋旁,背倚长林,远眺大海,看着光影流动,这该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我既然有了这样的一片土地,劳动也就必然会成为快乐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可以把作物一直种到海水边上,在大海白色的裙摆上再镶上一道绿色的裙边。至于夜晚,我回到木屋休憩,煮上一盆豆子,就着阵阵野花的香气细细咀嚼,风声与涛声在苇子上传递,透过窗户,看到一个巨大的银盘在天上缓缓滚动,这真是再幸福不过的一天。

我这样的想法多少有点痴人说梦。事实上早就有人付诸实践啦。沿着大尖山山脚向南,在与沼泽地毗邻的荒滩上,一伙河南、陕西的农户在那里开垦了连顷的田地,夏天他们点播西瓜,入秋则是栽种甘蓝。事与愿违,从我与他们的聊天中得知,他们累年艰辛劳作之后的所获往往有限得可怜,时乖运蹇,形成于遥远洋面上的热带风暴,不时会带来令人绝望的飓风与咸湿的海潮。

只有数不清的鸟儿和植物才是这里的原住民,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算下来,我来这地方前后不下四十次了。沿着长长的海岸线,从秦山向大北山进发,经过南木山、高阳山、紫云山,一径穿过刘文山山口,抵达大尖山,这一路上都是鸟儿栖息的绝佳场所,仅鸫鸟的种类,约略就有二三十种之多,况且这里还是整个华东地区候鸟迁徙的最大中转站。除去鸟儿,就是植物。众多的河汊在杭嘉湖平原上奔流,途经肾脏一样的湿地,最终争先恐后地跃入东海,给这里带来了暖湿的气流与丰沛的雨水。自然的垂眷如此慷慨,养育了种类繁多、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水生与陆生植物。要真正了解这一切,领悟永恒的天空、大海,以及大地的意义,就没有理由不来来回回地深入体察。

浙北的夏天算不上是出游的好季节,室外的气温往往高达四十度。凌晨四点,我独自驱车,目的地直指大尖山脚下的湖泊与沙滩。道路曲折蜿蜒,路面也崎岖不平,但我的兴致始终不减。摇下车窗,凉爽湿润的海风如同缎子般在双臂上吹拂缠绕。经过一个镇子,穿过长达四千米的由榆树浓密树冠搭就的穹顶,再经过一个镇子,又在约五千米长、满是穗子缀挂的枫杨树树阴下穿行,重新抵达另外一个镇子,这样的行程竟使我一度有了置身于童话秘境里的愉悦。紧接着,驶出镇子,在开阔的原野上,我看到成群的鹭鸟,心里不觉就升腾起了另外一种奇异的感觉。阳光渐渐明亮,它们顺着光线照射的方向持续飞行,翩飞的羽翼如同耀眼的银箔闪闪发光。这样在我车前飞行了一段,它们突然折转,向东对着阳光飞行,我这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一个灰黑的“人”字了。我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同一个,但它们的道路却永远了然在胸,全由它们在时空中自主决定。它们将比我更早到达那块水草丰美、鱼虾众多的地段。

汽车不觉间驶入了满是车辙与尘土的乡野小道,在星罗棋布的鱼塘、无人看管的水荡之间蹒跚,道路比上次更加难行,有一段路可能是推土机在旧路上新推出来的,两旁的黄土筑成一道“巷子”,竟然高过了车顶。汽车底盘不断传来与湿泥巴摩擦的声音,不远处的荻草间不时惊起觅食的尖尾沙锥,这让我心里不由得阵阵发毛。前年的一次抛锚所带来的灾难,至今还让我后怕。好在颠簸一阵,终于冲上了一条石子路,虽然砾石在车身上打得噼啪直响,心疼之余,心下毕竟还是安泰的。说出来也不怕笑话,我从东南方向多绕了很远的路,只是为了查看途中的一株杠板归。杠板归是长相奇特的蓼科植物,先头尖,盾形叶片,基部呈截形或心形,浅绿或鲜红的茎上密生倒刺,因其形,或又因其能治蛇伤,所以俗称犁头草、蛇不过、蛇倒退。我喜欢的是它的藤蔓顶端和它的果实,别的蔓生植物多是尖尖的触须,它的头部却是像极了一个小电阻,果实密挨,三四个聚在一起,依照结出的时间长短,或白,或绿,或呈深蓝,晶莹剔透。去年秋天我第一次看到它,马上把它当作是心头爱物。依稀记得上次的地方,跳下车来,发现今年它已经重生,不由得大为快慰。只是它的邻居,一株海洲常山,长得比去年更加茂盛,侵占了它大半的地盘。我取下相机,拍完照片,默然祝愿一番,才前往尖山脚下的湖心岛。(https://www.daowen.com)

汽车回转向北,再绕一个大圈,就抵达了大尖山脚下的东西湖。眼前的景象让我叫苦不迭。上次进入湖心岛的土路已经全被蓬蒿遮蔽,密匝匝的蒂头不时地袭击双眼,况且夹杂其间的飞廉蕾头上的尖刺也扎得人心烦意乱。这样步行约二十米,最后不得不放弃。返回来,从外湖的水荡边另辟了一条道路,路两边倒是好,丛生的都是叶片柔顺的植物。灰藜、田菁、飞蓬,这些喜水的家伙,居然都长到了一人多高。灰藜是讨人喜欢的,幼苗可食用,掐下植株顶端嫩芽,清炒或凉拌,味道甚好。蝶形花亚科的田菁,不只是十分耐盐碱,而且不怕水涝,即使水淹到颈部,只要顶端露出水面,也能成活,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它们比芦苇的生命力还要旺盛。海边的沼泽地往往都是成片的田菁,即便秋天走到生命尽头,它们也是兀自卓立,硬匝匝的枝条直面秋风。至于飞廉,它们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菊科植物中的美人,花葶高举,擎起的是白玉盏一样的花朵。不过,它们也有令人叫苦不迭的时候,当它们枯萎之时,花絮随风簌簌摇落,就会沾得衣裤上都是芒花,若你穿着的正好是件毛衣,那就会越拍打越紧,越拍打越是满身糟糕的风絮。

我将相机的镜头盖拧紧,朝下提着,在灌木丛中走了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野桑条和白杨树相杂的林子,最后才好不容易走到湖心岛边上。沿岛一周,尽是遮盖地皮的葛藤和山绿豆,间或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青葙。用了树条在前面猛力抽打,尽可能赶走隐匿其中的蝮蛇,我才毛起胆子走到了岛上。先前有农人在此开了数垄地,种植京白菜,现在业已抛荒,空地上长满了茼麻、飞扬草、马齿苋,浅洼处则是丛生的水花生。我绕到湖心岛的另一边,树荫庇护之下、林子边缘、水边,绿叶幽幽,挤挤挨挨的遍地“青钱”,让人目不暇接。我喜欢矮小的植物远胜于高大的树木,在于它们的全株离土地更近,它们短暂的一生,更快地诠释了生命的来由与意义。不一会,太阳高高地升起,浇下来的红光把一半的活血丹映照得通红,万千片嫩叶如同陶醉了一般,在风中婆娑起舞。记得我曾经有一次躺在这细柔的草甸之上,醒过来之后感慨,生命中的荣光也不过如此。

待我踩踏经年累积的腐叶,进入林子深处,不时飞起来一两只雉鸡。它们蜷缩脚爪在腹下,从喉间发出粗哑的惊叫,像架笨重的直升机般扑腾起翅翼,慌忙往湖边飞去,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些莽撞的家伙,误把我当作猎人,殊不知我才是它们真正的朋友,每一次来都会去破坏掉那些非法行事的鸟网。虎尾伯劳是凶狠且胆大的鸟儿,它不光会模仿其他鸟儿的调调,还能向人找碴,发出“喳儿——喳儿——”的警告。我还在一棵高大的杉树上看到一只大杜鹃,这真是一份意外的馈赠。但我的心思还是在植物上,在潮湿肥沃的腐殖物上,我还特地关注两种植物:龙葵和美洲商陆。龙葵是属于茄目茄科茄属的植物,俗称牛酸浆、野茄子,虽有小毒,却不妨碍它成为有价值的经济药物,现已被美洲一带引进而广为种植。而美洲商陆,却是地道的外来入侵植物,这些茎秆鲜红、肥厚多汁,叶片鲜绿、宽硕的植株,的确绚丽之极,当它们长到丈余,更像是一根红伞柄撑起的翡绿雨盖。可惜的是,它的毒性很强,块茎、茎秆、叶片、果实,无一不富含毒素。两种植物都是从花蕊中“吐出”果实,龙葵是白色的花朵,绿色的龙珠,直到成熟,才转为荧光流转的靛蓝、青黑;美洲商陆则是从穗状的花蕊中一粒粒“吐出”珠子,带了细柄,青绿、朱赤、酱紫、蓝黑的粒粒果实,浑如乐章上谱写的音符——如此绚烂,几近魅惑人心,却又让人不得不提防三分。

由于在林子里待得太久,浑身已经湿透,又加上牛虻叮咬,我在林子里拍完照片,走出湖心岛,从原路返回海岸边。这个季节,泽漆已经完成生命历程,有几株蔷薇科的金樱子还回光返照似的开着稀拉拉的花朵,但大多花瓣已经凋谢,结出了刺梨。现在,是蓬蘽发力的时刻,它们努力地蔓延,正准备迎接花期的到来。放眼望去,星星点点的白鹭在海沟边觅食,与我一样,它们专心致志地在开展自己的工作。万顷沙滩上,海三棱藨草一直铺到天边,真是壮观的景象。几个农人正在抓紧收割,但我知道,无论多么卖力,穷尽这一生的力量,他们也割不到尽头。在我给他们拍照之时,他们还偷闲和我搭了把话:以后到我们家买羊啊,它们全是吃这“海丝草”长大的呢,环保得很。的确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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