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与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诗人与鸟

去西山只有两件事,一是去看志摩,二是去看鸟。志摩的墓在那里,衣冠冢,却也并不冷落。一年四季,每每总有一两枝时令的鲜花,静静地躺在石碑下。游人有心,那是志摩生前没有想到的吧。志摩的一生,是“爱”与“别离”。斯人已去,他那首名扬四海的诗镌刻在墓道边的景观墙上,最后的故事与唏嘘埋藏在泥土里。恋爱中的人感念他的痴心,献花与他,或许也寄予了对另一半的期许。外地来了诗人,我总要带他们前去拜谒,一是去凭吊诗人,二是去看这道风景。他们如何想,我不得而知。我自己心下明白,爱与诗歌不死。

前天,嘉兴的诗人灯灯举办诗歌朗诵会,当晚本地的诗人去了很多,也有外地的诗人前来捧场。昨天,照例结伴去游西山。拜祭完志摩,他们上山去了。我却与山东来的青春诗会同学韩宗宝留在山隅。他是害酒,身体不适。而我,当时却是另有一番小小的心思。从长椅正对着的棕榈树树顶望过去,正好是一排高大的榉树和青冈树。它们树冠高悬,洁净的树干反倒像是在密林中开辟了一块空地似的。树底下包围的圆石边,居然跳动着两只画眉。这美丽的鸟儿,一只低下头去啄食,另一只竟然半竖起身子左右观望。满地茶褐色的腐叶,夹杂黑色的斑点,与它棕褐的羽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但是它偏过头来,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醒目的“白色眼圈”,和眼圈后延伸的白色眉纹。审视一番后,它可是鸣叫了起来,“啾啾,啾,咭咭,咭噫——,啾啾,咭咭,啾喂噫——,啾喂噫——,啾儿喂,啾儿喂”,几乎是一段完整的唱腔。然而,它们好像大吃一惊,就此扑腾腾地飞走。原来我已在不知不觉中贴紧了棕榈树树干,只是宗宝同学不明白我在那里干什么,走过来时惊动了它们。

这样的事情,我能奈何?二○○八年深冬的一个下午,也是在西山上,我在山径上看到一小群太平鸟从林缘飞下来,它们在黄杨与十大功劳之间的坡地上觅食。我赶紧伏下身去,举起望远镜,希望看个究竟。还没等我看上两分钟,石阶砌的山道上就来了两位摩登的游客。男的一头爆炸式的红头发高高耸起,女的穿一条肉色的丝袜,这装饰打扮与太平鸟的模样倒也十分应景。可惜他们走过来时,又是吹口哨,又是打响指,还不忘在狭窄的山道上停下来亲吻。他们几分钟内的举动,却把我两三个小时的等待白白破坏,把我的肺也差点气炸。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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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告诉朋友,这里有鸟。在哪里?他问我。呶,呶,你看这里,那里,都是,我指指点点,对他说。在青冈树的节疤上,树干上,生出的根须上,乱石,腐叶间,蹦蹦跳跳,活跃着一大群黄腹山雀。它们是不太怕人的,“嗞噫——嗞噫,嗞噫——嗞噫”,吵闹个不停,在那里任性地追赶嬉闹,两只一伙,或三只一伙,从地上跳到树上,从树上跳到树下,不停地变换位置。随着飞动,它们眼下的颊斑与颈后的点斑,还有背上的两排星斑,闪烁个不停,它们又扬起翅翼,把两翅下的细羽扇得让人眼花缭乱。还真是呢,我的朋友说,真小啊,也真好看。我只好掩饰内心,胡乱咿咿唔唔作答,算是应付了过去。有时候,和朋友一起出行,我这样敷衍,心里其实非常羞愧,但我也只能这样子作答。倘若我想说得更加明白,反倒是让他们如坠云雾。几分钟的路程,我能看到数十种植物,问他们,他们只会告诉我,看到了树,花,草。我能在几片随风飘起的树叶间看到飞过去的鸟,而他们丝毫没有感觉,好像只看到了树叶间的天空。关注的东西不同,看到的也永远不一样。

朋友们陆续从山上下来了,他们看完了山上的塔。留在山腰的朋友,立即和他们拢成一堆,叽叽喳喳地说起山上的见闻。而我,却只有默然。我来西山数十次,几乎从来就没有过登上山顶的愿望。只有一次,在山脚下,看到一只红隼在塔顶上迎风展翅,曾一欲登临。但它扶摇而上,不知道究竟要飞往何处,让我彻底平息了念头。我曾经写过:

江南风物,恬静、温软与阴柔之美,我以为雨天、水,花雕与丝绸,约得一半;小山平畴,长林碧草,文字风流,那是另外的一半。

我心里隐隐有些东西,深知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向无大志,只是一个默默感受山野清风、鸟音林趣的人吧。志摩的墓,现在被繁密的树冠遮蔽,那里有青霭霭沉下去的树影,而鸟鸣如同星辰一样,漫山覆盖。我与志摩不同,但我理解他的心,九泉之下有灵,他也应该明白我的心吧。我同样相信,自然与诗歌同在,自然也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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