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长大的鸟儿

昨晚到球馆去打乒乓球，门岗的人跑来告诉我，豢养的鹦鹉殁了。我听了，倒也不太吃惊。七月中旬，院子里曾飞来二十来只虎皮鹦鹉的幼鸟。小东西们并不十分怕人，大喇喇地在塔松上练翅，还傻乎乎地往草坪上学飞。这地方没有野生的种群，我揣摩是养鸟人的疏忽，不小心放了它们出来。那几天，院子里的一些大人和小孩自制了网架，真的是忙坏了。国人的心性一如从前，喜欢奴役，也容易接受被奴役。言传身教，掳得一两个家奴，也只是占有，不是出于真正的爱。

我素来喜欢凌晨溜达，台风季节，出去得更加频繁。别人遛弯是为锻炼身体，我是看鸟。湿漉漉的林子里，多的是未成年的鸟。台风平息后的早上，尽管我把脚步放得很轻，仍然会听到噗噗拍翅的声音，不少翅膀下拖的鸟儿，惊惶地钻入灌木丛。也有的呆呆地立在树枝上，死也不肯松开爪子。

台风来临时，屋子里也会飞进来一些鸟儿，它们从敞开的玻璃窗飞进来，在楼道间、卫生间里乱扑腾。前一阵子我就抓到过两只麻雀，小家伙的尾羽还未齐全，秃着个屁股把洗手池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它们一个飞东，一个飞西，忽上忽下，搞得我手忙脚乱，一脸一身的水迹。后来它们想到了一块儿，一起往玻璃窗上撞，它们向往那片光明，那片光明却不给它们自由。它们累了，就把翅膀半摊开，耸起肩颈上的翎羽，在地砖上转圈，那样子大概是最后的示威，也有点耍赖不想玩下去了的意思。我就忍着笑，拢起它们的肩，放生了事。

八哥是好玩的鸟儿，它们的胆子可大多了。去年台风来临时，就有一只雏儿跳到我朋友的窗前，它歪着头看我朋友吃早餐，头居然也一伸一伸的，怕是饿坏了。我们不理它，故意把面包片搁在砚盒盖子上。朋友还对我挤眉丢眼色，那意思我自然晓得，心里忍不住地暗笑。待我去把窗子打开，它猛地支起身子，甩了屁股就跑。我们装着浑然不知，走到另一边去抽烟。不多久，这家伙果然回来了，跳上桌，先不吃东西，扭头东看一下，西看一下，然后得意洋洋地从喉腔里呜啦啦地拉了一支小歌儿出来，把我们笑得肚子疼。我朋友心里早有了个笼子呢。今年去画廊时，它经常还是那副德性，叫完你好，就在那儿自命不凡地唱歌，有时在笼子里跳上跳下，突然来一句：吃面，喝水。这小精怪看我笑得不亦乐乎，又来一句：抽烟。让人茶都没法安静喝。后来我听朋友讲，它天天来吃东西，慢慢地接近人，不久就和他厮混得极熟，甚至还嫌他喂东西喂得慢，生气得不得了，跳起来啄他的脸呢。(https://www.daowen.com)

画廊前有条小河，东西对望，两侧是密密的房子。台风从东边来，此地自然是避风极佳处。白头翁的亚成鸟也往这里飞。它早就会飞了，只是翅翼还很娇嫩。你看它顶上，还只是淡白姜黄的头绒呢！有时候早上看到，它就是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它牢牢地抓紧树枝，一动不动。只有当人走近了，才会往更高处跳，估摸你抓不到它了，又是一副死也不肯挪动的样子。大抵两种情况，一是已经筋疲力尽，二是被大自然的暴虐真正给吓坏了。成长需要付出代价，活下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人如是，鸟亦如是。

院子里还有鹡鸰的幼鸟，这些小家伙也经常在院子里闲逛。和它们的爸爸妈妈一样，看你走过来，甚至懒得飞，飞快地支起两脚，缩紧脖子就跑，有时跑着跑着，在水泥路上滑一跤，受到了惊吓，才马马虎虎飞那么两下子。小家伙们早就盘算好了，可不要太耗费体力。灰蓝喜鹊的巢高高的，它们向来骄傲，你走到树下又如何，照旧把头举起，懒得搭理你，它可能在想：你有本事上来啊，笨手笨脚的人！它还飞起来，极优雅地摊开翅膀，用长长的尾巴定好方向，滑翔得好远好远，那不啻是种宣告：天空是我们的。简直就是炫耀！可是幼鸟掉下来了，它们就没那么威武了，着急地围着，不知如何是好。小鸟张开嘴巴大叫，成鸟也在那里焦急地喳儿喳儿地鼓噪。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场景，可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它们的巢太高了。我只能看到幼鸟竖起翎羽，叉开两翅，作势和猫儿决斗。它们还是孩子，猫可有耐心的了，一肚子的不屑：你们有一对翅膀，不会飞又有什么用呢，你们那尖嘴哪里抵得住我的獠牙血口，况且我还有两把从不吃素的利爪！

鹊鸲的幼鸟甚至比灰蓝喜鹊还要生猛，除了张开尖喙，耸起双肩，小尾巴还会陡地竖起，张开像一面扇子。可是，这些都没有用。大自然的选择有时就是这样无情，生生地淘汰了它。台风平息后，我也会进入树林，腐叶上落满了牛背鹭和夜鹭的幼鸟，那一幅景象，简直是人间地狱……前些天，我还对门岗有点提议，希望他们能养活那一对鹦鹉。可是，这样的惨景，我是切切实实地爱莫能助。有关鹭鸟我写得够多的了，有心的朋友们可以读一读。写到这里我不免兴味索然，就此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