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丁则民先生的美国历史研究主要集中在这样几个方面:
第一,美国史学史研究。美国虽是个年轻的国家,史学却十分发达,其最大特色在于流派林立。中国学人治美国史无法在资料占有上取胜,而只能在方法论上有所创新、观点上有所突破等方面占得优势。要达到这一点,必须对流派林立的美国史学进行条分缕析,深入研究,进而通过比较鉴别,提出我们自己的看法,否则只能是人云亦云。丁先生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决定从美国史学研究入手,开始其对美国历史的系统研究。针对我国史学界对这方面研究欠缺的状况,丁先生集中研究了两个影响较大的美国史学流派,即弗雷德里克·J·特纳为首的“边疆史学”和以查尔斯·A·比尔德为首的经济学派。
关于特纳,丁先生连续发表了《美国的“自由土地”与特纳的边疆学说》(《吉林师大学报》,1978年第3期)、《特纳的“地域理论”评介》(《吉林师大学报》,1979年第3期)、《边疆学说与美国对外扩张政策》(《世界历史》,1980年第3、4期连载)、《特纳与美国奴隶制问题》(《世界历史》,1986年第1期)等,对特纳“边疆学说”的各个重要方面都做了详尽的评介、分析、研究,比如特纳边疆学说所隐含的扩张主义思想、地域理论所宣扬的地理环境决定论、边疆学说是如何对美国对外扩张政策产生深远影响的、奴隶制与边疆问题的关系,等等,成为我国著名的特纳研究专家。
对于比尔德,丁先生用两篇论文将其主要思想及历史地位剖析得比较全面、深刻。在《查尔斯·比尔德与美国宪法》(《东北师大学报》,1982年第2期)一文中,丁先生将美国史学界对比尔德关于美国宪法的解释和论据所提出的批评和质疑进行了一番检阅,既使人们了解到美国史界对于美国宪法的种种观点,又于比较中让人们更清晰地认识了比尔德;在另一篇为商务印书馆再版的比尔德著《美国宪法的经济观》所写的序言中,丁先生进一步直接论述了比尔德的史学贡献及这部权威性著作的历史意义。
丁先生的美国史学研究不仅仅针对个别史家进行个案研究,他还就一些对美国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进行了史学的评介。他的《关于十八世纪美国革命的史学评介》(《社会科学战线》,1981年第2期)和《关于美国宪法的史学评介》(《史学集刊》,1987年第4期)即为代表。近年,他又连续发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族裔史学及其发展》(《东师史学,1994年第1期)、《二十世纪以来美国西部史学的发展趋势》(《东北师大学报》,1995年第5期)两篇长文,对他目前正着力研究的移民史和西部史两个方面首先做了一番史学的考察。(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十九世纪后期美国历史的研究。十九世纪后期是美国历史的大变动时期,农业国转向工业国,乡村社会演成都市社会,自由资本主义递进到垄断资本主义,都市化、工业化、垄断化等三个层面的大转折在美国历史舞台竞相上演,使这一时期的美国历史呈现出纷繁复杂、多姿多彩的时代特色。这一时期因此在美国历史研究中难度较大。而对于中国学者来说,既要不拘泥于列宁帝国主义理论的具体论述,又要在前人缺少研究的前提下“白手起家”,无疑研究难度更大。丁先生认为,这段历史虽有一定的研究难度,但却具有重大的研究价值,正如他所说:“剖析美国从自由竞争向垄断资本主义过渡的历史进程以及美国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和思想意识形态在这个历史进程中所发生的深刻变化,不仅能够揭示出十九世纪后期美国历史发展的趋势,而且也有助于加深我们对当代美国的了解。”因此他毅然承担了六卷本《美国通史》第三卷《美国内战与镀金时代》的编写任务。他组织和指导美国所部分教师和研究生,依据外文资料,分专题就镀金时代的各个重大问题进行研究,要求他们写出自成新意的专题论文,然后在此基础上他再着力统编全书。他认为,此举既可锻炼学生的科研能力,又能保证该书的整体质量,可谓相得益彰。如此历经八个寒暑,《美国内战与镀金时代》终于问世。该书一经出版,旋即赢得国内同行的好评,认为这是一部融通史性与专题研究性于一炉的高质量的学术著作。该书除了从宏观上准确把握内战与镀金时代的时代特色外,在许多方面提出了新的看法。如在探讨这一时期美国生产力飞速发展的原因时,作者认为,政府积极扶植的政策和科技革命乃其关键。而工业城市群和制造业带的崛起,商品流通领域的变革,交通运输的空前发展和技术市场的不断开拓,为垄断资本主义的形成创造了有利条件。书中对列宁的农业资本主义发展的“美国式道路”提出了独到见解,认为美国西部发展走的是“美国式道路”,而南部踏上的则是“缓慢而痛苦的‘普鲁士式’发展道路”,这也正是“使南部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成为美国闭塞落后的地区”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书中,丁先生还重点探讨了西进运动与移民大潮的涌入对这一时期美国历史的影响。关于西进运动,除了指出它对美国经济发展所起到的推动作用和对美国印第安人所带来的消极影响外,特别强调了它对于美国民族性格和政治制度所产生的深远影响。而对于“推力”和“拉力”在美国移民洪流中所起的作用,丁先生更是提出了独到见解。他对英美史界颇为盛行的“拉力”论提出了质疑,认为,在美国经济对移民具有同样吸引力的条件下,欧洲各国移民外迁数量和速度是不一样的,是随不同国家和不同时间而异的,“这种差异和悬殊主要是由移民各自国家的社会经济情况决定的”。这也即是说,结合美国外来移民数量的起伏现象,必须将“推力”和“拉力”加以综合的全面考虑,才能说清楚这一问题。凡此论述皆言之凿凿且极具时代感,使人们读后既在专题研究上获得启迪又在整体理解上深刻认识了镀金时代。《美国内战与镀金时代》一书正是丁先生治学风格和学术思想的集中体现。
第三,美国西部史研究。一部美国史就是一部美国人民自东向西移民、开拓、奋进的历史,西进运动揭示出美国历史发展的轨迹,西部开发则构成美国现实的方向。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解了西进运动,理解了西部,即理解了整个美国历史。丁先生在多年研究西部史学创始人特纳学说的基础上,又对二十世纪西部史学的发展进行了全面梳理,进而由史学而历史,迈入对西进运动史与美国西部发展史本身的研究。他指导学生对西部史的重大问题逐一进行探索,这些年来,东北师大美国所陆续发表有关西部史的文章,如关于二十世纪西部史学的进一步探讨、关于第一条横贯东西的大铁路的修建、关于牧畜王国、关于犹他州的摩门教徒、关于中西部及西海岸城市的崛起,等等。丁先生本人也先后发表《中央太平洋铁路的修建与华工的巨大贡献》(《史学集刊》,1990年第1期)、《美国内战与加利福尼亚州》(《东北师大学报》,1993年第5期等)论文。这些论文几乎涉及了西部历史的各个重要方面,形成了一种系列。丁先生正着手在进一步深入研究的基础上,编写一本《美国西部史论丛》,总结这些年来对美国西部史的研究习得和成果。
第四,美国移民史的研究。这是丁先生近年来重点研究的课题之一。丁先生一向认为,西进运动展示了美国历史发展的线索,而移民则使这些线索得以更加丰富更为清晰。美国移民是个内涵丰富的概念,既包括国外移民也包括国内人口移动。美国本身就是一个移民国家,移民构成美国历史最重大特色。研究移民史要牵涉许多交叉学科的知识,如民族学、社会学、人口学、地理学、经济学、统计学等等,也要面临繁多的问题,如概念问题、理论问题、现实问题等等,总之移民史研究必须跳出传统史学的框架,进行多层次多学科探讨,方能有所建树。丁先生采取脚踏实地、逐一解决问题的方式展开对这一课题的研究。他陆续发表了《百年来美国移民政策的演变》(《东北师大学报》,1986年第3期)、《美国的“新移民”与文化测验——兼评本世纪初期美国学术界限制“新移民”入境的论点》(《社会科学战线》,1986年第2期)、《外来移民在美国历史发展中的作用》(《东北师大学报》,1993年第5期)以及前面提到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族裔史学及其发展》等论文,从概念上厘清了种族、民族、族裔等之间的细微区别,从史学上介绍了美国学术界对于移民史研究的历史与现状,从宏观上把握了美国政府移民政策的历史演变,从理论上探讨了移民的历史作用。于是,美国移民史的总体风貌便比较清晰地呈现出来。在此基础上,他指导博士生就移民史的重大领域作更深层次的探讨,目前已取得了一系列可观的成果。
关于移民史的研究,丁先生总是将之与美国现实问题密切相连。比如他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冷战结束后,前苏联、南斯拉夫等国频繁发生民族冲突民族独立问题,而美国这个由移民组成的国家却反而相安无事相对比较平静?他对这一问题的看法是:尽管种族矛盾和民族矛盾一直是美国社会的一大痼疾,但自南北战争以来,美国还未发生过要求民族自治、民族独立从而导致分裂国家的事件。经济发达、政治民主自是其中最大的原因,但这直接与美国宪法和美国政府推行的民族政策措施有关;另外,移民涌入美国之后,除了在一些都市里形成少数民族聚居区外,在各州和地方都未形成民族实体,而是散居各地,通过地域和社会流动性逐渐融合了美国社会的主体。这也是不易造成民族冲突的一个很实际的原因。丁先生还特别强调美国对华人移民政策的研究。他以一个留美华裔学人的亲身经历,深切体会到华人对美国社会做出的重大贡献以及美国政府对华人的不公正待遇。他主张从美、中两国历史、文化的比较研究中探索美国对华人移民政策的历史根源,但在做此种研究时必须时刻不能忘记作为华人所应有的民族情感。目前,他正带领博士生们就西部史和移民史两个方向做进一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