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九

甯戚到时,大司理公堂上,乱成一团。管仲与隰朋等一行大官都席地而坐,默默看着那些带武器的京都卫兵在大闹。只有卫士长不开口,看着席上的官们。

管仲与隰朋嘀咕着什么。只见隰朋点头,管仲招手让离他最近的卫兵到面前,低低交代了几句,卫兵离去,管仲继续与隰朋耳语,两眼警觉地观察着大堂上的动静。

大堂上,卫兵甲:这些婊子有什么值得保护的?统统杀掉,让天下少了麻烦。

审案官问:就因为人家向你们要花粉钱吗?

卫兵乙:老子睡了她,却向老子要钱。兵睡女人,哪朝哪代哪个法律说要给钱的?

卫兵丙:就是嘛,我们睡了人家主公的老婆,她还磕头谢我们比她家主公猛哩!

……

够了!隰朋喊道,你们闯入青楼,抢睡女人,不付钱,还有脸在这里说话。卫士长,把这几个兵抓起来,砍头!

被绑的兵大叫大嚷道:老子给你们卖命,你们竟然为几个婊子砍我们的头?我们到阴曹地府也要回来找你们算账!

且慢!管仲站起来,扬手道,不!砍头也要砍得心服口服。天下只有讲理的地方,没有撒野卖泼的场子!我想请个人过来告诉这几位兵爷,让兵爷知道这些到青楼的女人,是什么原因去的。

隰朋过来问卫士长:你知道这几个女人的身世吗?她们为什么不做良家妇女,出来做不能见人的勾当?你说。

卫士长摇摇头:我不知道。

隰朋让坐案边记录的小吏说话。小吏大声告诉大家:潘氏女,年十九,婚后三年不育,被公婆赶出家。娘家父兄均已战死,无家可归,被人强暴轮奸,欲死不能,只能沦入青楼。王氏女,二十有四,丈夫战死,留下病中的公婆与太公太婆等四位老人,还有未成年小叔小姑三人,虽有薄地三亩,却没劳力耕种,只能偷偷瞒着家人到青楼挣钱供养一家……

卫兵甲跺脚:你何不早说,如果是这样,我等有何脸面见人家战死的丈夫!

卫兵乙喊道:不用念了,如果都是这样,我等甘愿受罚。罪在我等!

隰朋:小吏可将这家青楼的全部妓女名单与身世给他们看。

小吏将簿册递给卫士长。卫士长让那些卫兵看,卫兵一个个摇头,不识字。

管仲起身了,他走到前面,面对大家说:谁不是父母所生?谁不愿意做个堂堂正正的光明人?这些女人,她们与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看不出是不是?但她们从来都不敢顶着太阳在大街上走。为什么?羞辱自己的行为啊!她们要做这件事吗?如果她们有更好的职业,她们愿意做吗?……说着,管仲走到那几个妓面前,问她们:如果你们有好的活儿做,还愿意做这事吗?

妓们七嘴八舌:不愿意。谁愿意受男人蹂躏糟蹋啊!没有活路,逼良为娼啊!

管仲:你们都听到了吧!是生活的现实逼良为娼……

这时,大堂上走来田靖与老媪。

管仲一眼看到,招了招手,提着嗓门道:你们看,大堂上来了两位妇女。你们可能瞧不起她们,年轻的叫田靖,是我的准夫人,但她以前是妓!

大堂上轰地嚷开了,卫兵们诧异地喊:堂堂相国,找妓做婆娘?!天下谁信!大家窃窃私语起来。

走到面前的田靖朝大家弯腰施礼,纠正管仲的话:我不是相国的夫人,更谈不上准不准的话儿。他想那样做,我还不愿意呢。打我懂事起,就闻兵爷闯青楼白占便宜,难道今天要改过来了?……依我看,姐妹们,兵爷真的没钱,又替国家打仗丢命,咱就当犒劳他们吧!

小吏过来提醒田靖:相爷要你说说你的来历。

田靖应道:到青楼的女人,可以说,个个都不寻常。就拿我来说吧……

原来,田靖是酅邑,就是俗称安平邑那个地方的人。几年前,管仲代桓公巡视来到酅邑。有一天,他得到消息,城里的几位大户要与一嬴氏大户开仗,原因是为一个女人。起先,管仲没在意,为一个女人开仗的事,从古到今多的是。驿吏告诉他,这个女人与众不同,是个不守本分的女人。管仲好奇地说:不守本分的女人,绞死也没人替她说话啊!驿吏又说:这可是天下最贤良的女人啊!管仲更不能理解了:贤良的妇人是国家的宝贝,焉能是个不守本分的女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城里好几个大户都替她说话。驿吏说:这些大户经常到她家,打着送钱粮的幌子去的。去了,自然有与她睡上一觉的。被嬴家一族族长安排捉了好几次,但又都被她的公婆跪下求情放了。管仲更觉得奇怪,哪有公婆支持媳妇偷野男人的?必有原因。驿吏见他感兴趣,便说:酅邑民众都盼相国能够断个公道。

管仲随驿吏赶到城南一条弄前,驿吏说:屄屌弄到了。管仲诧异问:这里叫什么名?驿吏说:屄屌弄。管仲很不高兴地说:什么名不好起,偏偏起这个名?

驿吏说:这是有来头的。这嬴氏不是我们齐国的。管仲说:是的,韩赵鲁燕卫晋宋郑,都没嬴氏。嬴氏在秦,且是国姓,嬴氏姬姓嘛!驿吏说:嬴氏来这里先是做生意,后来买了地,开始农作,到这一代也就是三四代,成了一方大户。寻思搬进城里,遍寻所有闲置之地,无有人家愿意卖宅地于他。后来他们找了衙役,衙役从中说合,给了这块狗都不撒尿的地方,且地方苛刻要求他们把这地方叫作“屄屌弄”,说以前这里就叫“屄屌滩”。嬴氏是西北远路人,说话发音与我们不同,把“屄屌”读成“贝调”,意思是“用钱才能调”的好地方,倒也很高兴。令人不解的是,他们住下后,十几户人家,占了长长宽宽一弄堂,有了个场地平台。奇怪的是,住下后便人丁不旺,上代四儿三女,总共生有七子一女。一女与鲁国商人私奔,七儿先后病死战死。这七儿中,只有一儿成家,就是这位事主。管仲问:战死的那位是哪家的?驿吏说:就是事主这户。哦!地方没抚恤吗?管仲问。驿吏说:有,都给族长扣下了,说事主不守妇道。这一扣坑了七八位老人的活命粮!管仲说:焉能如此!本官定要给他们一个公道。

说话间,来到弄中段一个开阔地上。只见迎着一户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朝外一溜跪着七八位耄耋之年的老人,面对他们的是一立柱,上面绑着一位赤裸裸的年轻女子。立柱旁边有案桌供亡灵,也有记录人员。不远处,另一拨人弓箭快刀在握。主审的人牵着好几条狗,其中已有几条狗与人被击毙在地。这一刻,又有人逐狗上前欲咬那绑在立柱上的女子,只见石刀毒箭眨眼间飞至,那狗与牵狗者立地而毙。眼看双方要再次进行血拼……

驿吏大喊:相国到此!

众人一听,都朝管仲看。嬴家大户中有人认识管仲,大叫:果然是相国来了。主公的师傅到此,我等愿意听他的。

外围那些人听这么说,也有人认出了管仲,过来施礼。管仲什么人也没理睬,径直走到立柱前,解下外衣披到那女子身上,低沉地吼道:一群猪狗!

有人听到了,慌忙命令解下绳索,将那女子松绑。另有人拿来衣裳让她穿上。有人要让她离开。管仲喊:留下,本官要听听她说什么。说着,上前把那些跪地的老人一一扶起。有人就地设席,请管仲入席。管仲坐下,学那甘棠就地审案。管仲的卫兵守在身边。管仲请跪地老人派代表入席,也请女子一方派代表入席,然后告诉大家,自己奉齐公之命巡察到此,见有此事,愿意对此事凭公论断,如果不愿意让我断的,可以离开,后果自负。众人纷纷表示愿意接受相国的审理。

管仲:那好,我就开始了。他对那污辱女子一方的代表说:你先说说你们的理由吧。

嬴氏代表:相国知道,一女不可事二夫,如若准她这种坐家引娼偷人,相国你说,日后谁还愿意前线上阵!若是弄出孩子来,那血脉又算谁的?

就这些吗?好!管仲扬手,打住。再问护女子一方,你们为何相救?

大户代表摇摇头,指指老人:先让他们说吧!

那耄耋老人代表先磕头,然后说:列祖列宗饶恕,一定是我们的上代做坏事太多,造成我们这一代刚刚娶了个儿媳妇,儿子就摊上上前线,一去就没回。留在家的几个男孩,相继得病而亡。这谁都不怪。怪我等老朽,有何能力去耕种那几亩薄地?贤惠的媳妇用嫩肩膀拉犁耕地,那城里的大户看我等要饿死,施舍一些粮食。这事已好几年。是我等自觉得人好处,无以回报,让媳妇给他们生个孩子,算是报答吧!罪在我等老死之人,不在媳妇,恳求相国大人放过媳妇!

管仲看看那女子,倒也眉清目秀,便问多大。女子回说:今年十八。我是陈国人,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小姐,姓田,单字靖。陈国内乱,父亲带我逃亡齐国,父母在客栈中相继染瘟疫去世。是我丈夫与公公路遇相帮,送走父母,奴家自愿嫁与恩人家。十六岁过门。第二天,遇上摊派抽丁上前线,几个哥哥争着要去。我丈夫知道哥哥们身子弱,前去必死无疑,便自己去了,一去再也没回来。几年里,哥哥们都相继病故,留下七八位老人,如果我离开,他们也都必死无疑。古有头插草卖身葬父,我白受恩人粮食数年,自愿将身体给他们作为报答,又有何错?相国大人,你要主持公道,将嬴氏族中坏人揪出。我家应得的政府抚恤,竟然也被他们吞没!(https://www.daowen.com)

管仲吼道:竟然有这样的事?

嬴氏一族顿时慌了。

拿下他们前面那一干人,待主公发话,处决!说完,管仲感觉用力过猛,稍稍缓缓气,镇定住自己,然后起身对女子公婆等七八位老人施礼:诸老在上,受我一拜。此拜乃我代我家主公谢你们对陈国内乱来的难民伸出援助之手,体现我齐国的风范。二拜诸老,请你们放心,从今天起,政府会管起你们的衣食住行……

那些帮助过女子的大户跳起来,七嘴八舌道:相国不必忙,国家的大事,你只管去抓,这等小事由我们来管吧!

管仲想了想,站在中间说:也好,但有件事,我得在这里定下。说着,眼睛朝着那女子,缓缓道:也是天降苦难于你,堂堂男子汉尚难撑起这一片苦棚,想不到你却能顶住,真乃我齐巾帼英雄!可是你毕竟不守妇规,多事诸夫。夷吾思想,哪朝哪代会没有你家这样的事啊……

田靖看着管仲。

管仲:你可以有另一种选择,从此另择一个男人重新成家,相夫教子。

田靖:我这七八位老人怎么办?

管仲:我想说的正是这件事。若把他们交给政府,政府是可以管你一家。一国之疆,广大无垠,政府如果顾及不到,岂不苦了老人?再说,国家的能力时强时弱,遇上战争与天灾人祸,国家尚无力维系,能顾及到你吗?

田靖:我想自己管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尽我一份晚辈的心。但是,如果你能准允像我这样苦命的女人,为养老人维持家业,强作欢颜卖身挣钱,苦我一人,累我一人,罪我一人,让老人们平平安安,我做什么都愿意……

好!管仲说,我思来想去,只有作出一个决定,允准青楼的存在。你想卖身救贫,可以到青楼里去,而不在乡邻间。可以吗?

田靖:当然可以,只是老人们怎么办?

是啊!那就得允许坐家接客,这又如何是好?管仲犯起了愁,他在原地踱步许久,抬头慢慢说道,夏桀既弃礼仪,淫于夫人,求四方美女积之后宫,做烂漫之乐。商汤准予妓女存在,都是有历史记载的。我朝虽没明文规定,但事实上妓女的存在,谁都不能否定。政府又没那么大的能力将这些民间之需包下来,怎么办?为良德风尚,想嫖娼之人,可以去青楼,不必伤害良家妇女;这也有利于社会风尚。只是这坐家接客之事如何处置是好?管仲走到田靖面前,对田靖道:如果有个方法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做那事的,这样好不好呢?

田靖点点头:命运让我这样,不愿意也得愿意。

管仲问她:从今往后,你走在大街上,人家都知道你是妓,你愿意吗?

田靖胆怯地问:相爷要我做什么?

管仲问她:如果在你父母给你的发肤上做个标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做那种事的人,你愿意吗?

田靖点点头:我愿意。

管仲点点头,吩咐小吏拿剪子来。下面的人迅速拿来剪子。

管仲举着剪刀来到田靖面前,面对着众人说:我,齐国宰相管夷吾,今天在酅邑,为拯救一个家庭,为保全我们齐国的风尚,作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是,愿意事二夫者,必然这样……说着,用手做了个动作。大家都明白了,齐声叫好。管仲把剪子交给田靖,认真地叮嘱说:下面的事,由你自己决定了。

田靖接过剪刀,咬紧牙,将剪刀缓缓向自己额上而去。只见她用左手撩起前额一束头发,右手的剪刀横刺过去,咔嚓一声响,剪刀同时掉在了地上。众人朝地上看去,那儿散着一缕田靖的头发。只见田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管仲的声音飘过来:田靖姑娘,齐国宰相管仲给了你第二个生命,从现在起,你要有心理上的准备,你走到哪里,人家都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你额前一缕短发就是你职业的标志。你不用怕。做人做事,正大光明就好!我亦将提请主公颁布一条法令:凡是从事青楼职业的女子,额前必是剪出一缕平发。

嬴族代表叫道:你这是鼓励坐家卖屄。

管仲:她愿意去做,你愿意在她身上去花钱,两厢情愿,有什么不好?当然,我会提请主公颁布政府的管理制度,切实保证有益社会才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堂的人都没话说了。

田靖的身世令一堂的人唏嘘感叹,几个卫兵羞愧地低下了头。这时,外面有人报,主公派人送信于相国,请相国接受。管仲赶紧起身去接,一看,原来这里的事,已经有人报告给了齐桓公,齐桓公对田靖很是关心,要管仲带她去见面。

管仲看罢,对坐在那里的隰朋说:你看这如何是好?若是主公看中了她……

隰朋起身说:主公后宫那么多女人,会看中一个妓?

管仲觉得也对,带着田靖来见齐桓公。

齐桓公一见田靖,顿时两眼发亮,叹道:果然美貌。他问田靖:甯戚是你发现的?你可真有眼力。

田靖落落大方地回道:不是小女子有什么能耐,是甯戚将军才貌出众,还有相国慧眼识人。我只是想到主公要振兴齐国,必是急需人才。记得家父在世时教导小女,不要以人出身卑微就认为无能。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里之外,必有知音。

齐桓公连连说:说得好!说下去。

田靖果然继续说下去:太公七十岁在商屠牛,八十岁在做小商贩,周王拜他为师,灭了商,建立大周。伊尹十九岁在做奴仆,后做了商的贤相,辅弼商汤建立商朝。

那你怎么知道甯戚有才的?齐桓公问。

田靖:甯戚一句“浩浩乎白水”让我知道他的不平凡。陈国有歌曰:“浩浩白水,儵儵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定,从我焉如?”所以,我能听懂。再说,我介绍给管相国,是因为相国自上任以来,为国操心,身心劳累,逐渐使得齐国富强。要是有个助手给他,岂不是更有作为?特别是有能力的才俊做助手,焉不龙乘云,虎生风,齐国富强之道一定能走得更快些。是不是这个理啊,主公!

齐桓公乐道:好主意,正如我愿。不过姑娘,我有个更好的主意。相国需要一个好助手,这是一定的。相国更需要一位贤良的女子照顾他的起居啊!这件事,你愿意吗?

田靖连连摇头:堂堂相国焉能娶一个青楼女子?不成,不成!

齐桓公:我说你不是青楼女子那你就不是了!我颁布法令,让管仲娶你。我还要主持你们的婚礼。相国,你说句话。

管仲赶紧施礼谢齐桓公。

田靖看看齐桓公不是开玩笑,赶紧下跪谢恩,眼睛偷偷瞟看管仲,管仲也正好在看她,眼里满溢着喜悦。

有齐桓公做主,青楼女子田靖成了管仲夫人,天下还有谁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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