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捐钱捐书,为了“散布知识,散布生命”
巴老的活动范围虽仅限于病室,但天下事知道的比我们都多,我们笑称他是“消息灵通人士”。每天清晨,在病床上他都按时打开枕边的收音机。晚上,准时坐在电视机前,边吸氧边收看“新闻联播”节目,还时常听我读书读报。他只要听说哪里发生了自然灾害,就会托人到灾区的驻沪办事处捐款。我们都知道巴老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宣传,不报道”。所以,无论到“希望工程”还是慈善机构或红十字会捐款时,都不用家喻户晓的“巴金”之名。1996年,我在病房看到巴老接过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总编辑专程送来的《家》《春》《秋》再版稿酬4 000元港币,一转手就交给了小林,并说:“在序言中我已谈到稿酬交给现代文学馆,讲真话是我的主张,我要说话算数。”又说:“让它对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素质起点作用。”巴老重病卧床多年来,捐款从未中止过,无论是帮困助学、地震、水灾还是“非典”,都有巴老的捐款,每年总会有好几次。2005年初,印度洋沿岸遭受海啸时,没等有关方面动员安排,小林就把刚收到的两笔巴老的稿酬6万元托我交给红十字会。我手捧一笔笔沉甸甸的捐款时,深切地感到巴老无私奉献的高贵品德已经在他的子女们身上得到了延续和发扬。
我粗略数过巴老家的大书架,约有80余个,但要问究竟有多少册藏书,那谁也答不上。巴老视藏书为生命中的一部分。晚年,他无力翻阅书本时,便开始为它们寻找“安身之地”,捐赠图书、刊物、图片等文献资料又成为他计划中的另一件工作了。1996年4月,我一走进病房,就见巴老坐在小桌前摩挲翻看着一部大书,近前一看,是俄文豪华本《托尔斯泰全集》(1912年版)中的一卷。原来,他得知上海图书馆新馆即将开馆,便托人整理出一批藏书。捐赠前,巴老又让侄孙李舒把他喜爱的《神曲》(1888年意大利版)、《死灵魂》(1900年版)及卢梭的《忏悔录》等书带到病房作最后的“道别”。

1995年4月,巴金在病房内欣赏百余名作家签名的百寿图(https://www.daowen.com)
1997年春,巴老坐着轮椅在家人的陪伴下,从医院来到开馆不久的上图新馆参观,这也是巴老的最后一次社会活动了。没过两天,他又向医院请了半天假,回到久别的家中,检看即将捐给上图的又一批图书、画册。他看过后,还嫌数量不够,我们又忙着从三楼的书架上搬了许多书下来。这下,他才点头表示满意。从此以后,巴老再也没回过自己的寓所。这两次使我难以忘怀的外出,都与捐赠图书有关。我想,巴老在近80年的文学创作生涯中,只管耕耘,不问收获。晚年,又用这双无力握笔的手捐书捐物给社会,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目的都和他曾为读者题下过的“散布知识,散布生命”的宗旨是一致的。
多年来,巴老与病床为伴,病魔迫使他只能静静地接受治疗,用药物维持着生命,这对一位习惯用文字抒发感情的作家来说是何等的痛苦啊!但读者始终热爱着这位老人。在病室里,“百寿图”和五花八门的吉祥物摆放在床头,千纸鹤在微风中轻轻地飞舞。在北京,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人以触摸巴老手模的方式,和巴老“握了手”后走进现代文学馆参观。而我看到更多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和贺卡。我在巴老的病房里细细地展读着一封封感人肺腑的来信,美好的祝福和诚挚的问候使我的心灵一次次地受到震撼,就像2003年底“感动中国”评选颁奖会上给巴老作的颁奖词中说的那样:“他曾创造过,他曾经真实过。他的创造和真实使他成为一个标尺和符号,所有的人都在诚恳地挽留他。忽然离去和残酷挽留的拉锯,给百岁华诞的老人蒙上了悲情和壮丽。属于一个灵魂的痛苦和属于许多灵魂的依恋交织在一起,感动难以避免。”
这也许就是巴金先生的人格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