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始白露
为人要有谦和的态度,有了谦和的态度,才有更清明的胸怀。而谦和的态度需要有一颗自由的心、自觉的意识。往往在谦退之处,才能看到另一个新的意念展开出一片新的境界。
时令是最为守信的,处暑一过,紧接着就是白露。淡淡秋风起,自有一种千年的诗意。再一阵秋风吹拂,秋意更浓。白露,是一道清凉藩篱,将夏秋彻底分割。
气候明显变化,释然看着窗外天宇一碧,万籁俱寂,一轮孤月挂在天空中,感受到良夜寂寥,迢迢未央,也觉得无法入睡。
索性起来走走,看这样的良夜会遇到什么境况。走出禅房,秋风一紧,吹在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秋的悠然静谧。突然间,隐隐听到琴声,听之更让人感觉月净秋寂,似乎天地寰宇、过去、现在、未来都和月色融化。
在万古无边的琴音里,释然寻着音韵前去,遥遥看到是师父在月下弹奏《秋月照茅亭》。释然就这么听着,不敢前去打搅。再一看,不远处还有一个身影,原来是爱睡觉的释界师兄也为师父的琴音所吸引而来。
那边释界也看到了释然,走过来拍拍释然的脑袋:“大晚上不睡觉,定是出来偷吃东西。”
释然麻利地拍回去:“爱睡觉的释界师兄也不睡觉,一定是你想偷吃,才看到所有人都想偷吃。”
释界欣赏地看看释然:“我随戒严师叔下山一段时间,你倒越来越伶牙俐齿了。只可惜锋芒毕露处处要占上风未必是好事。”
“难道处处失败受制于人是好事?”释然敏捷地反击释界。
“那是当然,镜清道怤禅师就最爱说‘我失败了’、‘我输了’、‘我失利了’。”释界洋洋得意地说。
“镜清道怤”,释然心里暗自嘀咕,自己怎么没有听说过。一边脑筋在飞速转圈:“我若向他低声下气打听,他必然要骄傲,干脆我换一个话题,待回去查清楚改日再和他争辩这个。”
“罢了罢了,人生就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何必与你争这点输赢,没有意义。”释然画风一变,“说到‘譬如朝露’,今日刚好是白露,来来来,我们来对几句白露的诗。”(https://www.daowen.com)
一听对诗,释界气势就降了不少:“谁不知你跟着师父学了不少东西,要么你来给我吟咏几句,也让我学习学习。”
释然也不客气,张嘴就是:“今日白露,说到白露相关的诗,有王建的‘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曹邺的‘白露沾碧草,芙蓉落清池’,还有李白月下对酌,在三分酒意时吟咏的‘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更有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至于任翻的‘绝顶新秋生夜凉,鹤翻松露滴衣裳’那就更不用提,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想必你是知道的……”
释然这么流利地背出那么多诗,释界也确实佩服。没想到后面传来师父的声音:“会背诵这么多,不理解其内涵,也不过是鹦鹉学舌。”
释然正洋洋得意间,被师父一句抢白,陡然像霜打的茄子。
“张嘴能背出这么多句,也只是想在同门师兄面前卖弄才学,占个上风,汝子过于好强。”师父随手将琴谱敲打释然脑袋一下。
“过于争强夺胜,其实是因为有自我执着的外壳,往往用锱铢必较的方式,想要使自己得到世俗的成功,却很少人想到转动心灵才能得到俗情之超越。为人要有谦和的态度,有了谦和的态度,才有更清明的胸怀。而谦和的态度需要有一颗自由的心、自觉的意识。也往往在谦退之处,才能看到另一个新的意念展开出一片新的境界。”师父向释然解释道,“刚才释界说镜清道怤禅师一生爱把‘我失败了’、‘我输了’、‘我失利了’当作口头禅,就因为他的心境里面无畏成败,不执着于失败或者成功,一个无所畏惧和不执着的心灵就不会被击败,自然更有对一切的包容。”
“就是你刚才背诵的白露相关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也自有一种旷达静谧的意境,和方才我弹的《秋月照茅亭》的精神内在无形契合。白露是丰收的前兆,‘露从今夜白’,天自此渐凉,一个本应丰收欢庆的季节,却带有晶莹剔透的露和微微的凉意,像镜清道怤禅师一样,让自己淡定谦退,压到最低的底线,反而能幻化出月净秋寂,天高水长的内敛和自在。”
听了师父一席话,释然和释界眼前都似打开一扇门,看到一个崭新天地。“还是师父才高学斗!”释然由衷地赞叹。
“不,”师父摇头否定,“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才学,只有一颗和你们一样的心。”
释然和释界看着师父,为这月夜温柔和人事清隽良好而内心欢喜。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就让我们从今日起,开始珍惜这露珠一般短暂的人生。”天色已晚,师父将二人带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