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去静坐
连一盏茶功夫都坐不住,这是心性不宁,在心性不宁时,你怎能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香客?《碧岩录》说“但去静坐”,与其慌忙状态下行事,倒不如安住心神,不要错过了这一盏好茶和一轮明月。
秋分如约而至,释然忙碌依然。
他深深明了,在深山古庙、青灯古佛之外,有不尽的修行和无端重复的杂事,每日接待香客,看守殿堂,诵经打坐,早课晚课……时间如流水,一眨眼就是一日,时间也如沙砾,一点一滴从指缝间流逝。
释然总喜欢对释行说:“忙得让人想哭,可忙得又没有时间哭一场。”
释行也似懂非懂跟着众多师兄们念经作业,却并不是十分明了所做为了何事。
待到晚课过后,释然想着还要打开庙门迎接前来的香客,和释行一路走,一路抱怨:“咱们寺院和尚寥寥几十人,每天却接待这么多香客,真是辛苦。”
一路抱怨,路过望月亭,却见师父独坐其间,品尝香茗。望月亭上,一轮银盘高悬,月华泻地,师父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风范。
见师父这么清淡,释然心里可觉得不乐意了,小心嘀咕:“咱们这么忙,师父还这么闲。”
“师哥,你在说什么?”释行没有听明白,仰头问释然。
“没什么,咱们去和师父一起赏月。”释然带着释行走向望月亭。
听到脚步声,师父转头,见是两个小沙弥,招呼他们过来。
“师父,您在做什么?”释然心有不快,明知故问。
师父给二人斟一盏茶:“今日秋分,这一日,日夜均等。而由此去,白日渐短,漏夜更长。今日也是传统的祭月节,我在此观月。”
“祭月节?不应该是八月中秋?”释行不解。
“秋分祭月古已有之,只是未必年年秋分都有皓月,故才将‘祭月节’调为中秋。”师父招呼二人坐下。
想到自己和师兄们这么忙,师父还能置身事外,释然心里的不乐意更加上一倍,有意道:“师父,我和释行还要去迎接香客,不能久坐了。”(https://www.daowen.com)
“且停歇住。”师父摆摆手,“你们坐下,喝茶。”
三人在亭中静坐,均不说话。晚风阵阵拂面,松涛若有似无。顷刻后,圆月更高,望月亭下浸月溪中一轮水月,微风过后,更是涟漪粼粼。环顾四野松林,谷深而幽,月华泻地,更让人神清气净。“果然赏月还是要近水才妙。”师父淡淡说道。
师父愈加清闲,释然愈加有气,便拉过释行,准备起身:“师父,我们要去迎接香客了,”释然又加重语气,“这几日可忙了!”
“别忙,坐下,喝茶。”师父又止住二人。
“师父,要是师兄们见到我和释行在这里喝茶闲散,一定会说我们偷懒的。”释然给师父解释道。
“释然,你看今晚的月色可好?”师父并不接过释然的话头,转而问道。
“师父,今晚月亮是比较好,不过我看也和平时月圆差不多。”释然如实回答。
师父哈哈一笑:“你只见到月亮,却不知道其中的奇妙之处。古人赏月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设想遥隔天涯的远人也可能正在对月相思,彼此共对皓月,情远意真;还有‘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究竟怎样的月色也不如故土;更有‘淮水东边旧时月’,那是秦淮河桨声灯影里面的月色;更不要说‘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种神韵隽永……而我们今夜是在水一方,静赏皓月清波,如何会是一样的月亮?”师父抿一口茶,“中国字造得果极妙。‘忙’字拆开就是‘心’和‘亡’,你这是忙到失却了自己的心,失去了感觉和观照的能力,倒不如好好坐下。”
“师父还有心情打趣取笑?”释然嘀咕。
“你看你,连一盏茶功夫都坐不住,这是心性不宁,在心性不宁时,你怎能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香客?每日想着忙碌得道,但忘却了忙碌中、盲目中是不能求得言外之意的智慧的。《碧岩录》说‘但去静坐’,与其慌忙状态下行事,倒不如安住心神,不要错过了这一盏好茶和一轮明月。”师父告知释然。
“可心中挂念着未做完的事和未修完的功课。”释然知道师父说的在理,但也要为自己辩解。
“有的人忙得让人盲目,心意越来越不专一,喝茶的时候想着读书,诵经的时候想着迎客,烧香的时候想着拜佛,就越来越不能理解智慧了。”师父突然严肃看着释然,“所以,你无法理解今夜独一无二的月色。你要知道,生命每一天都是难得,如果心中日日想着未完的事而不能安宁,忙到看不到春花秋月,不过是看似繁忙但是不能深得其意,生命还谈什么难得?”
听了师父一席话,想到自己近日果然是每日魂不守舍,看似忙碌实则一无所获,释然也开始觉得羞愧。
“所以,我们今日三人一聚,不如好好静赏月色,体会生命难得,也才能得意一刹那,进而得意于一天,才能得意于一生。”
师父说完,释然愈加感动:“师父,原来我看似日日忙碌,但是失去了内心的清明,倒不如不忙。”
“那好,那就静静坐下,喝好眼前的这一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