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反传统思想与五四时期的渊源
上面提及过，1903年在上海发行的《国民日日报》内的一些文章，对传统的批判是相当激烈的。该报的创办人和主编之一，就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将陈独秀。前面引述过的《箴奴隶》及《道统辨》两篇文章，则似出自陈独秀的手笔。(23)陈独秀从1902年开始从事革命工作，是20世纪初启在国内勃兴的革命运动的先驱者。他很早已怀有反传统文化的思想。这除可见于上述二文外，1903年他写有《哭希颜》一诗，内中有“历史三千年黑暗，同胞四百兆颠连”之句。(24)陈独秀及其好友苏曼殊曾合译了法国雨果的名著《悲惨世界》。该翻译小说原刊登于《国民日日报》，后出版了单行本。该译著内时有不少轶出原著擅自添写的宣传革命的言辞。其中也夹杂了一些反传统文化的言论。如谓“那支那国孔子的奴隶教训，只有那班支那贱种奉为金科玉律，难道我们法国贵重国民，也要听他狗屁吗？”(25)前面说到的陈独秀在1904年创办的《安徽俗话报》，很能具体而全面地反映了他的思想。他不仅是该报的主编，更是该报的主要撰稿人。每期文字十之五六出诸他的手笔。据沈寂的研究，该报的内容归纳起来，有如下诸项：一、呼吁爱国救亡；二、主张发展近代工业；三、提倡练兵习武；四、办学堂，普及国民教育；五、揭露批判旧伦理道德的罪恶；六、开始倡导文学革命。关于第四项，陈氏连续而有系统地写了题名为《恶俗篇》的五篇文章，集中攻击中国“恶俗”。首篇是《婚姻篇》，揭露封建包办婚姻的祸害。又第四篇《敬菩萨》是要教人破除迷信。关于第五项，陈氏开始撰写《黑天国》一类社会政治小说。还有该报每期都有用语体文写的诗词，并开辟戏曲一栏，作为该报文学作品的重点。在第十一期，陈独秀发表了《论戏曲》一文，系统地论述了自己对中国传统艺术的改革意见。最值得注意的是，陈建议在蒙学学堂增设“国语教育”一科，即推行一种全国通行的官话，和小孩能听懂的俗（白）话。无怪乎沈寂说《安徽俗话报》是“十一年后出版的《新青年》的雏型，在许多方面它还是《新青年》的先声”。(26)这都充分反映了陈氏早年反传统和倾向近代主义的态度。较后，在一首题作《远游》的长诗中，他说：“仙释同日死，儒墨徒区区。”(27)表现了他对传统学术的否定态度。1915年，《甲寅》杂志第一卷七期刊登了吴又陵（吴虞）的《辛亥杂诗》，内多非儒之说，该诗即由杂志编辑之一的陈独秀所选载，并加圈识。(28)虽资料零星，但综合起来，仍可窥睹自清末迄于《新青年》杂志创办前，陈氏一贯怀有反传统学术文化的思想。此外，陈氏在辛亥革命期间办报译书，一直努力从事思想的启蒙、新的社会价值观念的提倡的工作。他也是近代中国及早修习西方文学、率先将西欧文学理论和思想介绍入中国的先驱者。(29)
吴虞也是五四时代反传统思想的健将。据他自己说“戊戌以后，兼求新学”。1905年赴日本法政大学就读，习宪法、刑法等各种法学；兼习经济学、财政学、行政学等。相当全面地接触了西方近代思想文化。也由那时开始攻击传统思想文化。如自述所说：“不佞丙午（1906年）游东京，曾有数诗（题为《中夜不寐偶成》，载《饮冰室诗话》），注中多非儒之说。归蜀后，常以《六经》《五礼通考》《唐律疏义》《满清律例》及诸史中议理、议狱之文，与老、庄、孟德斯鸠、甄克思、约翰·穆勒、斯宾塞尔、远藤隆吉、久保天随诸家著作，及欧美各国宪法、民法、刑法，比较对勘。十年以来，粗有所见。”(30)他在1907年回国，在成都教书，一度主编《蜀报》。在课堂上，他发表了反孔，尤其是非孝、非礼的议论。(31)1910年他在《蜀报》上所写的《辨孟子辟杨、墨之非》一文中说：“天下有二大患焉：曰君主之专制，曰教主之专制。君主之专制，钤束人之言论；教主之专制，禁锢人之思想。君主之专制，极于秦始皇之焚书坑儒，汉武帝之罢黜百家；教主之专制，极于孔子之诛少正卯，孟子之距杨、墨。”(32)在他1913年出版的《秋水集》的诗文中也有不少非孔反儒、抨击传统社会伦理的论调。而他的立论也常搬弄孟德斯鸠、穆勒等人所代表的近代西方启蒙思想作为论据。(33)
辛亥革命运动和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领导人物蔡元培，也是很早就有要从文化层面去从事中国的改造的认识。前面提及的刊登过不少批判孔学儒教的晚清革命刊物《警钟日报》，其主持人即是蔡元培。在整个辛亥革命时期，蔡元培除了从事实际的革命工作外，最热心的还是出版刊物，主持学会和教育会，以及从事编译各种介绍近代新知识的著述。这些工作，在现实意义上是有宣传革命的作用；然而意义更深远的，这是一种启蒙思想的文化工作。蔡氏这方面的贡献，较为人所知，此处不拟赘述。由1908年到1911年，蔡元培留学德国的三年间所修习的课程，尽是些西方哲学、文明史、文学、心理学、美学、民族学等近代学问，(34)亦可反映出蔡氏要全盘地了解西方先进文明和文化的殷切愿望，及有要在文化层面上改造中国的意识。民国建立后，蔡元培担任教育部长。他在任内所颁布的教育宗旨是“军国民教育，实利主义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观教育”。特别阐释所以要提出世界观教育“就是哲学的课程，意在兼采周秦诸子，印度哲学及欧洲哲学，以打破二千年来墨守孔学之旧学”。这种教育纲领和理念，显然已打破了传统价值观念的拘限，而有近代性的意义。蔡氏反对“读经祀孔”，努力于倡导各种新的近代社会伦理观念。(35)这些都充分表现了蔡元培自清末以来的文化革新的思想。正如论者所说：“他出身于传统旧学，却热衷于新的知识学问，成为近代中国史上新旧过渡时期中一个成功的典型的代表。”(36)
鲁迅也是一个早在辛亥时期已认识到要全面地、彻底地在文化层面去改造中国，并着实付诸行动的先觉者和先驱者。他初到日本，已热心于科学知识及外国文学的译介，并且明显地将之与社会文化的改造联在一起。正如在《月界旅行辨言》中所说的，在使人“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37)至少在1906年，鲁迅已明确地有了从事文化革新、彻底改造国民思想精神的意向。其时所撰的《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及《摩罗诗力说》等作品则是这种意向的代表作。鲁迅这些文章的内容，虽各有不同，但所表现的用意和意识则相当一致。旨在剀切阐明在当前是有彻底改造中国文明的需要，希图“思想界大革命之风潮，得日益磅礴”。(38)综合分析鲁迅这几篇文章，内中所表现的思想理路有几点甚显切著明。第一，他反对“安弱守雌，笃于旧习”，要“举一切伪饰陋习，悉与扫荡”。因感于“久席古宗祖之光荣，尝首出周围之下国，暮气之作，每不自知，自用而愚，污如死海，其煌煌居历史之首，而终匿形于卷末者，殆以此欤？”同样，“漫夸耀以自悦，则长夜之始，即在斯时”。(39)力言墨守成规的危险，固步自封的祸害。第二，他根据以上的认识，环顾当时中国思想界的革新现状，说“所谓识时之彦，为按其实，则多数常为盲子”(40)。“特十余年来，介绍无已，而究其所携将以来归者，乃又舍饼饵守囹圄之术而外，无他有也。”(41)批评“日腾于口者，非状若成熟然矣，按其实，士使眩于当前之物而未其真谛”。(42)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因为在鲁迅眼中，时人所亟亟讲求的革新，是武事、机械，是“兴业振兵”，是“制造商估立宪国会”诸事，枝枝节节、逐末偏端，无关宏旨。“结果是既近不知中国之情，远复不察欧美之实，所拾尘芥，罗列人前。”(43)鲁迅认为文化革新的不彻底不全面，会造成中国“往者为本体自发之偏枯，今则获以交通传来之新疫，二患交伐，而中国之沉沦遂以益速矣”(44)。深刻地道破了当时中国思想界，旧的不知根除，新的不晓彻求的混沌状态。第三，针对这种困状，鲁迅要求革新必须“寻其根源，深之底极”。对旧思想要“更将破坏，无所假借”；但另一方面“明哲之士，必洞达世界大势，权衡较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45)要“在审己知人……国民精神之发扬与世界识见之广博有所属”。(46)准此认识，鲁迅并呼吁“吾人所待则有介绍新文化之士”，鼓励人们要“作精神界战士”，从事使“国人新生”的“第二维新”。(47)归纳起来，即是说在辛亥革命时代，鲁迅的思想有几点是值得注意的。第一，对“封建制度及其思想体系，采取了不可协调的态度”，要“冲破封建思想的网罗”。(48)第二，要求对世界文明和20世纪新思想有全盘的认识，透彻的了解，面对本国文化做彻底而全面的革新。其时的鲁迅之孜孜不倦地去探究“民族性”“国民性”等问题，正是先进思想家所关注的时代课题，是在西方近代文明的冲击下所触发的一种深入到根本思想价值的反省，本意是要找出传统思想的病源所在。同样，他当时最热心倡导的“科学”“尊个性”“重精神”等观念，一言以蔽之，也是要从传统的价值观念中解放出来，引进“近代精神”。他在晚清时代率先介绍世界文学思潮，从事各种文学工作，是他从事文化革新的一部分具体工作，也是为五四新文化运动做了先容。(49)
上面就陈独秀、蔡元培、吴虞及鲁迅诸人在辛亥革命时期的思想的论析，用意有二：首先，从当时的革命报刊的反传统思想言论已可以见到，在辛亥革命期间，是有着一股激进的文化革新的思潮。陈、蔡等人在该段时期的思想，正与这股激进的文化革新思想相凑泊，更且是有代表性的部分。说他们的思想有代表性，这处可举一个事例以做证明。张枬、王忍之编辑的三卷《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内中选载了一些作为代表晚清时代革命派的文化革新思想的作品。在该等有数而且有作者可稽查的作品中，不少即出自鲁迅、周作人、吴虞、陈独秀等人手笔。晚清时代一些具反传统倾向的刊物也是由他们主持的，其代表意义，由此可见。(50)其次，上面所提及的陈独秀、蔡元培、鲁迅、周作人、吴虞及邵力子等，都是五四前期新文化运动的主要人物，陈、蔡和鲁迅更是与辛亥革命相终始的资深党人。由此线索，可见辛亥革命这股激进的文化革新思潮与五四前期的新文化运动，在思想、在人脉谱系上都有一脉相承的发展关系。这是理解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形成，甚至前此的辛亥时期的革命思想，都应注意的历史事实。而且，这两个运动在文化革新的思想上是有着直接的相承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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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参看以下各书：《辛亥革命五十周年纪念论文集》（上）（下），中华书局，1962年第一版，北京。Joseph W. Esherick，“1911：A Review”Modern China，Vo1. 2，No. 2，April 1976；J. K. Fairbank S. Ichiko N. Kamachi edited，Japanese Studies of Modern China Since 1953: A Bibliographical Guide to Historical and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on the Nineteenth and Twentieth Centuries（Harvard University Asian Monographs，1975）。
(2) 陈旭麓，《论五四初期的新文化运动》，载《历史教学问题》（月刊），1959年第五期。这种看法在学术界有普遍性。
(3) 近就始见对清末民初时期革命派的文化革新的思想活动在个别问题上的研究，虽有可资本文讨论的，但考虑到篇幅，且与本文又无直接关系，故从略。
(4) 参阅张朋园，《梁启超与民国政治》，台湾食货出版社，1978年。
(5) 《苏报》，光绪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1903年6月20日，台湾学生书店影印本，1965年。
(6) 转引自张枬、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以下简称《时论选集》）第一卷上册，页20，三联书店，1978年，北京。
(7) 同上书，页429。
(8) 《游学译编》第九册，光绪二十九年六月十五日，1903年8月7日，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影印本。
(9) 《游学译编》第四册，光绪二十九年正月十五日，1903年2月12日。
(10) 前引《时论选集》第一卷上册，页532。
(11) 《警钟日报》，1904年12月12日、13日，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影印本，1968年。
(12) 同上报，1904年5月4日。
(13) 林砥中、杖卿甫著，见该报光绪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一，1902年12月30日，藏日本东洋文库。
(14) 《国民日日报》第二号《社说》，1903年8月8日，台湾学生书局影印本。
(15) 《国民日日报》第六十一号、六十二号《社说》，1903年10月6日、7日。
(16) 前揭《时论选集》第三卷，页494—496。
(17) 同上书，页261。
(18) 同上书第三卷《序言》，页9。
(19) 《民吁报》，1909年10月10日，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影印本，1969年。
(20) 《民立报》，1912年9月5日、9月20日，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影印本。
(21) 同上报，1913年9月3日。
(22) 《辛亥革命时期の孔子问题》，小野川秀美、岛田虔次编，《辛亥革命の研究》，1978年1月，筑摩书房，东京。(https://www.daowen.com)
(23) 拙著《新文化运动前的陈独秀》，页111，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79年6月。
(24) 《国民日日报》第三号，1903年8月9日。
(25) 拙著《谈雨果悲惨世界最早的中译本》，载《抖擞》，1979年1月，香港。《曼殊大师全集》，页159—211，香港文渊书店。
(26) 《陈独秀和安徽俗话报》，载《历史论丛》第一辑，齐鲁书社，1980年。
(27) 《甲寅》杂志第一卷第七期，1915年7月10日，台湾东方文化书店影印本，1975年。
(28) 《答吴又陵》，载《独秀文存》第一卷，页30，香港远东图书公司，1965年2月。
(29) 拙著《新文化运动前的陈独秀》，页111，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79年6月。
(30) 《通信》，载《新青年》第二卷第五期。
(31) 唐振常，《吴虞研究》，载《历史学》（季刊），1979年4月。
(32) 前揭《时论选集》第三卷，页737。
(33) 线装本，藏京都大学中哲文研究室。
(34) 可参考陶英惠著《蔡元培年谱》（上），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76年。
(35) 周佳荣，《辛亥革命前的蔡元培》，页2，香港波文书局，1980年。
(36) 周佳荣，《辛亥革命前的蔡元培》，页192—198，香港波文书局，1980年。
(37) 《集外集》，页16，香港三联书店，1973年。
(38) 《集外集》，页16，香港三联书店，1973年。
(39) 《摩罗诗力说》，载《坟》，页55、页56，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3版。
(40) 《文化偏至论》，载《坟》，页39。
(41) 《科学史教篇》，页32、页33。
(42) 《科学史教篇》，页52。
(43) 《文化偏至论》，载《坟》，页37。
(44) 同上注，页52。
(45) 同上注，页51。
(46) 《摩罗诗力说》，载《坟》，页56，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3版。
(47) 同上注，页99。
(48) 王士菁，《鲁迅传》，页64，中国青年出版社，1962年，北京。林非，《鲁迅前期思想发展史略》，页69，上海文艺出版社，1978年。
(49) 许寿裳，《我所认识的鲁迅》，页23，人民文学出版社，1952年，北京。
(50) 今飞（鲁迅），《摩罗诗力说》、《科学史教篇》；迅行（鲁迅），《文化偏至论》；独应（周作人），《论文章之意义暨其使命因及近时中国论文之失》；吴虞，《辨孟子辟杨、墨之非》；燃（吴稚晖），《〈神州日报〉“东学西渐”篇后》（见前揭《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三卷）；《箴奴隶》，《道统辨》（见前《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