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的反传统思想言论
近代中国史的研究中，论研究之盛、成果之丰硕，辛亥革命运动史都是数一数二的。然而，中外学术界对这个运动的分析和解释，分歧仍大；史实上要待详细究明的地方依然不少。(1)回顾和检讨一下辛亥革命史的研究现状，主要仍集中于政治、军事、社会经济以及政治思想这几方面；对文学、社会思想等文化层面的研究，显然不足，是仍可以开拓的研究领域。一般中国近代文学史以及辛亥革命史著作，对辛亥时期或者说对清末革命派的文化思想及活动，着墨奇少，甚至略而不论。谓辛亥革命运动在“文化战线上”“是无声无息的”(2)的看法相当普遍。近年，由于有关史料刊行日多，尤其影印报刊的出版，使研究向纵深细致处发展，逐渐显露了辛亥革命派在文化层面的革新思想和活动，非如以往印象中的那么沉寂。(3)以下作者试图指出，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重要内容的反传统思想，在清末已是革命派的文化革新思想的组成部分并与其后的五四新文化运动有一脉相承的关联。
在中国近代史的发展过程中，随着一个政治运动的发生，每每有一个与之相应的文化革新运动的兴起，力求调整和补苴日见失灵的传统封建文化和思想。但是迄于以康梁为代表的文化改良运动，本质上实不出“托古改制”的范畴。其间，虽有个别人物或在个别问题上曾迈逾时流，有较独特的言论，如同戊戌时期的谭嗣同要冲破伦理纲常的网罗的思想。另在文化思想的革新上，梁启超言论也确占有特殊的地位。(4)严格地说仍未算达到全盘地反省和检讨传统文化思想的地步，在思想界或社会上更说不上形成一种“反传统”的潮流。直到20世纪初启，尤其1903年春的“拒俄运动”及“苏报案”的相继发生，革命形势有了新的发展，革命言论也乘势高涨。处于日趋高涨的革命言论中，一种具革命性的反传统文化的革新思想才真正出现。
1903年领导拒俄运动的知识青年，在呼吁拒俄、革命的同时，已高揭起要革命必须进行“文昌革命”的口号。(5)这是要将政治的革命与学术思想和社会伦理的革命相提并论的趋向。以下，试爬剔出一些当时刊物所见到的反传统思想的言论，做简单的敷陈和说明。
1902年起，由国内外革命知识青年创办的杂志报章如雨后春笋，革命言论蓬勃一时。当时的革命刊物，就内容说，主要是集中在鼓吹反清革命上，但言论所及，范围甚广。检讨及批判传统封建文化也是其中一项重要的内容。
首先，《国民报》（1901年）上刊有《说国民》的一篇文章。内中论说中国想要摆脱君权和外权的压制，则“必先脱数千年来牢不可破之风俗、思想、教化、学术之压制”。(6)《大陆》（1902年）上刊载的《广解老篇》，则攻击三纲五常“礼俗之虚伪”。(7)《游学译编》所载的《教育泛论》，内容在讨论现代的教育。说现代教育有二大主义，一是贵我，一是通今。并根据这两个标准，转而斥责儒者立说以利为人道之大戒是“不近人情之言”，法古的学说“足以亡种之祸者”。(8)又同报所刊载的《劝同乡父老遣子弟航洋游学书》，批判对象指向儒家。提出“唯不儒然后可以办事，儒则重心于奴隶也。于是遍览累朝之儒臣奴媚外种者十之八九，是除孔孟之外，凡所谓儒者，皆奴隶之学也”。(9)而登载于《童子世界》（1903年）题名为《法古》的一篇文章，论旨大抵与上二文相近，不同的是，前文还为孔子做回护，该文却直接指向孔子。谓“孔子至圣之号，是为独夫民贼所用”。谓“孔子在周朝虽然是很好，但是在如今看来，也是很坏”，原因是“孔子虽好，必不能合现在的时候了”(10)。《警钟日报》（1904年）上有好几篇文章较全面地讨论了关于孔学儒教的问题。如同《论孔学不能无弊》一文，指出儒学之弊是：一信人事，而并信天事；二重文科而不重实科；三有持论而无诘驳；四执己见而非异说。(11)另在《论孔学与政治无涉》一文中，也提出了四点。第一说儒家并非宗教，只是一个学派，而孔子非宗教家；第二说中国自古以来独尊儒学的结果，有碍学术自由，塞竞争以阻进步之路；第三说历史上儒学屡为统治者所利用；第四分析了儒家学说中不合理的地方，特别是“区等级而别尊卑，薄事功而尚迂阔，重宗法而轻国家”(12)。
作为反传统的言论，以上所引述的，仍属相当稳健。考察当时的革命报刊所载，文字有更激烈的。《鹭江报》曾刊登过《三千年之民贼与三千年之奴隶》一文，对传统的历史文化，简直持一种完全否定和摒弃的态度。(13)由章士钊、陈独秀等人创办的《国民日日报》（1903年），内中批判传统文化的文章颇多，而且相当激烈。例如在《箴奴隶》一文中说，当时的中国人不啻为奴隶。理由是“感受了三千年奴隶之历史，薰染数千载奴隶之风俗，只领无数辈奴隶之教育，揣摩数千载奴隶之学派，子复生子，孙复生孙，谬种流传，演成根性”。甚至指责中国三千年来的历史是“独夫民贼”的“专制”。风俗是“纲常主义”“崇拜偶像”。教育上是使人“无廉耻无感情无竞争心”。从学派去分析，谓儒学“薄今爱古之性质，孔子亦不免微倾于奴隶”，因“孔子于君臣一关太看不破”；法家则“惨刻寡恩”，是“收买奴隶”的代表学派；道家在“知雄守雌”“知荣守辱”亦是贿买奴隶之代表。最后特别攻击儒家，说是“鄙夫乡愿学究”“伪孔子之名以招摇于天下”，而为“独夫民贼”所收买利用，故此“孔子遂为养育和种奴隶之乳姬”。(14)另《道统辨》一文，则责咎“中国腐儒”“谬于道统”，强说“天不变，道亦不变”；最后归结说：“孔子之道乃封建时代之道”，“不适用于今世者”。(15)可见以上的反传统言论，其见解与激切的程度，有不下于五四时代的地方。
以上所引述的反传统的言论，皆见于辛亥革命前期的革命刊物上。在海外，所能见到的辛亥革命后期的革命刊物比较少。然而就有限的资料，仍发现了不少有关反传统，要革新文化的文字。如在《越报》（1909年）一篇题名为《名说》的文章，亟陈儒家的纲常名教，是“惑乱斯民”“深锢于人心而牢不可破”，故杀人于无形。谓“欲谋今日之中国，必先涤尽旧日之陈朽，以改易社会之观念”，莫“区区为腐儒陋说所惑”，并呼吁要“曲审乎时势，深察乎东西，以求酌量乎适合国民心理之学说，贯［灌］输转移于其间，尽以铸造新国民”。(16)《河南杂志》（1907年）上刊登了《无圣论》及《开通学术议》，都是抨击以儒家为首的传统旧思想。指圣人是中国不可思议的怪物，难怪“吾国士夫素崇孔子，莫敢怀疑，故数千年来思想滞阂不进，学术凌迟，至不可救”。(17)另外，约略同时分别在日本东京和法国巴黎出版的《天义报》（1907年）和《新世纪》（1907年）上，都刊有不少站在无政府主义的角度，批评传统文化的文章。(18)辛亥革命后期最重要的报纸《民吁报》《民立报》以及《中华新报》等，都有不少反孔儒的思想言论。《民吁报》上登有帝召写的《孔子秋祭之感想》，内说中国“历数千载而无进取，孔氏之罪也”。又有白坚的《孔子长短说》，叫人不要“盲从孔子”。(19)《民立报》上刊有陈周雄的《非国教》，力子［邵力子？］的《尊孔与祀孔》等一类文字。(20)其中，《迷信儒教之心理》一文相当能代表他们的看法。文章认为：“三纲之制，取政治法律风俗伦理概而包举之，以陶中国于专制之下，成为中国人第二天性而不能自拔。积而久之，制造出一种有君无臣，有长无幼，有男无女，至不平等，至不自由，永无释放，永无进步之教化。……至今仍不能脱孔教之臼窠者，无他，溺于保守之性也。”(21)
由以上的简单叙述，可以证明，在辛亥革命时期的革命言论中，有一股批判传统历史文化的思潮。其中首当其冲，受攻击最厉害的无疑是孔学儒教了。这种情形是可以理解的。因自西汉独尊孔学儒教以来，中国的政治体制和社会伦理都是以孔学儒教为指导思想，代表着中国文化的正统和权威。因此，批判孔学儒教乃是批判传统文化价值的集中表现。(https://www.daowen.com)
就晚清时期的儒教观，有清朝的保守派，康有为代表的改良派以至革命党三派，日本的岛田虔次教授曾撰文全面地探讨。岛田教授关于保守派和改良派的孔子儒教观的见解，因逸出本文的讨论范围，不拟赘引。至于晚清革命派的儒教观，据岛田教授的意见可分成三种。第一，以孙中山为代表的一派，对孔子儒学无甚批判，相反，他们对传统历史文化毋宁有相当的敬意。第二，谓最能代表革命派的孔子儒教观是章炳麟等。他认为章炳麟的孔子儒教观，分析到最后，基本上是针对康有为儒教观而发的。换句话说，章氏之对于康有为，在政治上是革命主义与改良主义的对抗，然而根底是站在传统学术的立场——即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的对抗。因而，相对康氏之目孔子为教主，章氏则视之为民族文化的伟人，并不否定孔子，且视孔子为思想上信仰的对象。所以章氏与康氏见解尽管有别，但同奉孔子为尊崇的对象则一。第三，谓直到辛亥革命前夕，反孔子儒学的动向才开始在革命派中的无政府主义及社会主义系统中出现。但仍未“指名孔子儒教作集中的攻击”，并且认为“五四前后的新文化运动中的反儒反孔运动，恐怕是清末革命派中这一派的直系”(22)。岛田教授的见解，笔者大体赞成。不过，对第三点却有不同的看法。首先，由本文上述所得，革命派反孔反儒的思想言论早在20世纪伊始已出现，不待“革命前夕”而后然，甚至可以说是与革命思想同时发皇的。其次，革命派中的反孔子儒教观，也不囿于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系统。在无政府主义刊物出现之前，其言论之激切比之后现的无政府主义者亦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次，从思想的发展和人脉的关系看，清末时代的所谓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系统的反传统思想之于五四时代，并无直接的承受关系。这种情况正如20世纪20年代的社会主义运动与清末的社会主义思潮并无直接的相连关系一样。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殊堪深思的问题。作为一种代表着摧陷廓清的思想，无政府主义者之在清末的革命运动以及五四运动中，虽是站在反传统文化的立场的，但并非主流。
根据以上史料的爬梳以及分析，总括起来有以下几方面。
一、自20世纪初启，随着革命运动和革命思想的产生，一种反传统文化的言论也伴之而出现。正面地说，这就是一种要求文化革新的思想，是革命思想的组成部分。
二、这种以反传统历史文化为张本的文化革新思想，已经有要改造中国政治，必须要改造中国传统文化的论式。
三、这种反传统的文化革新的思想，讨论范围所及，由政治制度，到学术思想、社会伦理、风俗习惯，表现了相当彻底和全面的思想解放的要求，而态度也激烈。
四、其中，作为中国政治体制和社会伦理的正统和权威的孔学儒教，更成为主要的批判目标。
五、这等反传统封建文化的思想言论，其理论根据，或多或少、或深或浅是以进化、竞争、自由、民主、科学、平等、个性、实用等近代西方资本主义的文化价值观做基准的。显示其背后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开始摆脱了传统文化价值的范畴。从这方面说，这种文化革新的思想不仅超越了改良派，也非革命派中的章太炎等所能比拟。这代表着辛亥革命期间的一股激进的文化革新的思潮，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也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