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1
人的眼睛很难孤立地看一座房子的外部线条和它所处的位置,二者令人不快的搭配往往暗示了某种邪恶。某个疯狂的建筑组合形式,或是某个扭曲的角度,或是屋顶和天空的某一次偶然相遇,莫名地把山屋变成了一个绝望之地。更可怕的是从外表看去,山屋已经觉醒,一扇扇假窗似在戒备着什么,弯弯的飞檐带着少许幸灾乐祸的感觉。几乎任何一座房子,若是乍一出现在观察者眼前,或是从一个非同寻常的角度看上去,都会显得非常诙谐风趣;即使是一根调皮的短烟囱,或是一扇像小酒窝似的天窗,也能激发旁观者的认同感;但是,一座傲慢而充满仇恨、时时警惕的房子,只能是邪恶的。这座房子看上去似乎是自己形成的,在建造者手下拼凑出属于它自己的强有力的样式,将自身纳入线条和角度的结构中,让自己巨大的顶部高耸入云,决不向人类让步。它是一座毫无善意的房子,打一开始就不宜居住,它不是个好地方,不适合容纳人类,或爱情,或希望。驱魔仪式也无法改变一座房子的嘴脸,山屋将保持不变,直至被人摧毁。
我应该在大门外就转身回去的,埃莉诺想。这座房子让她的心头一紧,她顺着房子的屋顶线条看过去,努力想找出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居住在那里,却劳而无功。她的双手因为紧张而变冷,于是她摸索着想要拿出一根香烟,最要命的是她感到害怕,听见心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在向她低语:离开这儿,离开。
但这就是我不远千里来到这儿要找的东西,她告诉自己,我不能回去。而且,如果我再经过那扇大门回去,他会嘲笑我的。
她试着不去抬头看这座房子——甚至连它的颜色、风格或规模都没弄清楚,只知道它又庞大又黑暗,正俯视着她。她再次发动车子,开过最后一小段车道,直接开到台阶前,台阶直通门廊,指向正门,有种无路可逃的感觉。车道拐向两边,将房子围住,也许稍后她可以开车转转,找到某个建筑物把车子停进去;不过现在她心神不宁,不敢把离开这里的工具和自己彻底隔绝。她把车移到一边,刚够给后来者让开路。——她冷酷地想,倘若任何人第一眼看到这座房子的时候,房子前方停着汽车这样令人欣慰的事物,那可就太遗憾了。她下了车,拿上行李箱和大衣。好吧,她底气不足地想,我已经在这儿了。
她全凭精神力量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极不情愿和山屋有初次接触,是因为她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非常逼真——它正等着她,怀着恶意,却又很耐心。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1],她终于想起了她的歌,于是站在山屋的台阶上笑了起来,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接着她坚定地走上台阶,走向门廊和正门。山屋迅速地包围了她,她置身阴影中,她的足音在木质门廊上回响,粗暴地打破了一片寂静,上一次有人踏足这里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抬手握住沉重的铁门环,门环的底座是一张孩子的脸,她决心弄出更大、更多的声响来,这样就能让山屋确知她在这儿了。门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妇人,不用说,只可能是看门人的妻子。
“达德利太太?”她屏住呼吸说,“我是埃莉诺·万斯。我预定好要到这儿来。”
妇人沉默地站到一边。她的围裙很干净,头发也很整洁,但她身上却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污浊之感,与她的丈夫给人的感觉相当一致;她多疑又阴沉的表情,与他恶毒又暴躁的表情也很相配。不对,埃莉诺告诉自己,部分原因是这里所有的事物看起来都这么阴暗,部分原因是我料想过那男人的妻子会很丑恶。如果我没见过山屋,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不公平地对这些人?他们只是负责照管它,如此而已。
她们所处的大厅充斥着过多的繁复的深色木雕,远端的楼梯透出一种沉重感,大厅显得黯淡无光。在楼梯之上似乎有另一条走廊,横向穿过房子;她能看见一个宽大的楼梯平台,越过楼梯井,沿着二楼走廊有一排关着的房门。现在她站立之地的两侧都是高大的双扇门,上面刻着水果、谷物和动物图案;在这房子里她看得见的所有房门都是关着的。
她试着开口,声音却淹没在一片昏暗的寂静中,她不得不再试一次。“你能带我去我的房间吗?”她终于问道,同时向地板上的行李箱做了个手势,她看着那只手的倒影摇摆不定,一直下沉,沉到光滑地板的暗影中去了。“我猜我是第一个到这儿的。你——你说了你是达德利太太吧?”我觉得我要哭了,她想,像个孩子一样抽泣、哀号,我不喜欢这儿……
达德利太太转过身开始上楼,埃莉诺提起行李箱匆忙跟上,她愿意跟在这房子里的任何活物后边。不,她想,我不喜欢这儿。达德利太太走到楼梯顶端,向右转去,埃莉诺凭借某种极佳的洞察力,发现房子的建造者已经放弃了任何风格上的努力——也许他们发现不管如何选择,这房子都会变成一个样子——在二楼设置了一条笔直的长廊,用来安排众多的卧室房门。她的第一印象是建造者过于匆忙地完成了房子的二楼和三楼,迫切盼望尽早完工并离开这儿,因此这些房间有着尽可能简单的样式,未加任何修饰。走廊的左手边尽头处是第二道楼梯,它很可能是从三楼的仆人房途经二楼,一直通往楼下的工作间;走廊的右手边尽头有一个房间,由于位处末端,那个房间的采光也许是最好的。这里沿用了深色木雕,沿着走廊的两个方向都有一系列看上去像是做工不佳、排布却又精确得令人厌恶的雕刻,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打破走廊的笔直状态,那些房门现在也全都关着。
达德利太太穿过走廊,随手打开一扇门。“这是蓝房间。”她说。
根据楼梯的转向,埃莉诺推测这个房间是在房子的正面。安妮妹妹,安妮妹妹[2],她想着,向它走去,房间里透出光亮,让她感到庆幸。“真不错。”她站在门口说,不过这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儿什么;其实它一点儿都不好,只是勉强还能忍受,房间内部和山屋各处显示出的一模一样,有种极度不协调的感觉。
达德利太太闪到一边,让埃莉诺能进去,然后她对着墙壁自说自话起来。“六点整我在餐厅的餐边柜上摆好晚餐,”她说,“你可以自己用餐。我会在早上收拾干净。早餐会在九点为你准备好。这就是我认可的方式。我没法把房间收拾成你喜欢的样子,但你也找不到其他人来帮我。我不伺候别人。我答应做这些事,并不意味着我伺候别人。”
埃莉诺点了点头,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口。
“我摆好晚餐之后就不待在这儿了,”达德利太太继续说,“天开始变黑之前就不在了。我在天黑之前离开。”
“我知道。”埃莉诺说。
“我们住在那边镇上,六英里以外。”
“好。”埃莉诺想起了希尔斯戴尔。
“所以就算你需要帮助,这附近也没有任何人。”
“我懂了。”
“我们连听都听不见你的声音,在夜里。”
“我想我不会——”
“没人能听见。没人住得离这儿比镇上还近。没人会来到比它更近的地方。”
“我知道。”埃莉诺厌倦地说。
“在夜里。”达德利太太说,完全绽开了笑颜。“在黑暗中。”她说,然后关门走开了。
埃莉诺几乎要吃吃地笑起来了,想象着自己大喊:“哦,达德利太太,我怕黑,救救我吧。”她打了个寒战。
2
她形单影只地站在行李箱旁,大衣仍然搭在手臂上,无助地默念:“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她心中十分苦恼,暗自希望能够回家。在她身后是阴暗的楼梯、泛着光泽的走廊和高大的正门,达德利太太、在大门口发笑的达德利和挂锁,希尔斯戴尔和种满鲜花的农舍,餐厅里的一家人、夹竹桃花园和门前有石狮子的房子,在蒙塔古博士从不出错的眼皮底下,这些人和物把她一路带到了山屋的蓝房间里。这糟透了,她想——她不愿意移动半分,因为移动也许就意味着接受,是一种要住下的姿态——这糟透了,我不想待在这儿,但我又没有别处可去。蒙塔古博士的信带她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却没法带她走得更远了。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走过去把行李箱放在床上。
我就在这里,在山屋的蓝房间里,她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声,这一切已经足够真实了,尤其这个房间毫无疑问是蓝色的。窗户上挂着蓝色提花布窗帘,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门廊的顶部和草坪,地板上是一块蓝色织花小地毯,床上有一条蓝色床单,床脚压着蓝色床罩。深色的木质墙围有肩膀那么高,再往上是蓝色花纹的墙纸,图案设计是缠绕成环状的小蓝花,十分精美。可能有人曾经指望用秀丽的墙纸来缓和一下蓝房间的气氛,却不明白这样一种希望将在山屋里消逝殆尽,只留下极其微小的痕迹,就好像远方传来的啜泣声的隐约回响……埃莉诺甩了甩头,转身仔细观察这个房间。它的设计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败笔,在横向和纵向上都有可怕的偏差,一眼望去,一面墙多出来一段,另一面墙又短了一截,令人难以忍受。他们想让我在这种地方睡觉,埃莉诺简直无法相信,会有什么样的噩梦藏在高高的墙角,正在等着我啊,又会有怎样的愚蠢的恐惧气息飘进我的嘴里……她又一次甩甩头。真的,她告诉自己,真的,埃莉诺。
她在高脚床上打开行李箱,开始往外取东西。她脱掉呆板的都市鞋,感到一阵轻松,在她心底有一种完全是女性才有的信念,即抚慰苦恼心灵的最佳方法就是穿上舒服的鞋子。昨天在城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她选了一些她认为适合在偏僻的乡间别墅里穿的衣服,甚至在最后一刻跑出去买了——为自己的大胆感到兴奋——两条休闲裤,她记不起有多少年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了。母亲会怒不可遏,她一边想一边把休闲裤打包放在行李箱的底部,这样,假如她失去了穿它们的勇气,就不必把它们拿出来,永远都不必让任何人知道她有这些裤子。这会儿,在山屋里,它们看起来不是那么簇新了。她漫不经心地把东西取出来,把连衣裙歪挂在衣架上,把休闲裤胡乱扔进大理石面的梳妆台的底层抽屉里,把她的都市鞋扔进高而大的柜橱的一个角落。此时,她已经厌倦了带来的那些书,反正我很可能不会住多久的,她想着,关上空箱子,把它们放在柜橱角落里;要是我重新打包,连五分钟都不用。她发现她正在试着放下行李箱而不发出任何声音,又发现在取东西的过程中她只穿着袜子,尽可能轻声地走动,就好像在山屋里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持安静;她想起达德利太太走路也不出声音。当她在房间正中站着不动时,山屋里具有压迫感的寂静又回到她四周。我就像一只被怪物囫囵活吞的小动物,她想,怪物能感觉到我在它体内的微小动作。“不。”她大声说,这个字在空气中回响着。她快步穿过房间,拉开蓝色提花布窗帘,但阳光只是从厚厚的窗玻璃淡淡地透进来,她只能看见门廊顶部和远处的一片草坪。在那下边的某个地方停着的她的小车,可以带她离开这儿。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她想,是我自己选择来到这儿的。接着她意识到,她不敢穿过房间往回走。
她背对窗户站着,从房门看向衣柜、梳妆台再到床,她告诉自己一点儿都不害怕。这时她听到楼下远处传来车门砰的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简直是跳跃着,一路上了台阶、穿过门廊,再然后,铁门环猛撞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哎呀,她想,有其他人来了;我不是一个人在这儿了。她几乎是大笑着跑过房间,跑到走廊上,从楼梯看向楼下大厅。
“谢天谢地,你来了,”她说,在一片昏暗中看过去,“谢天谢地,有人来了。”她讲话时就好像达德利太太听不到一样,尽管达德利太太脸色苍白在大厅里站得笔直,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也毫不意外。“上来吧。”埃莉诺说,“你得自己提行李箱。”她上气不接下气,却似乎没法停止讲话,她平日的羞怯似乎也消失在心安理得中。“我叫埃莉诺·万斯,”她说,“我非常高兴你来到这儿。”
“我是西奥多拉。只是西奥多拉,没别的。这该死的房子——”
“楼上也一样糟。快上来。让她把我隔壁的房间给你住。”
西奥多拉跟着达德利太太走上中央楼梯,看着楼梯平台上的彩色玻璃窗,壁龛里的大理石坛子和花纹地毯,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行李箱比埃莉诺的大得多,也豪华得多。埃莉诺走上前帮她,暗自庆幸她自己的东西已经被安全地收在了看不到的地方。“等你看到那些卧室再说吧。”埃莉诺说,“我想我那间原来是防腐室。”
“那是我一直梦想的住处,”西奥多拉说,“一个小小的躲藏之地,我可以在那儿独自思考。尤其是假如我的想法正好跟谋杀或自杀有关——”
“绿房间。”达德利太太冷冰冰地说。埃莉诺突然意识到,如此无礼地讨论这座房子多多少少会让达德利太太感到恼怒;可能她觉得房子能听到我们说话,埃莉诺想,随即就后悔产生了这个念头。她可能打了个寒战,因为西奥多拉笑着转过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带着安慰的意味。她很迷人,完全不适合住在这个沉闷阴暗的地方,埃莉诺这样想着给了她一个微笑,不过,我大概也不适合住在这儿;我不适合住在山屋,可谁又适合住在山屋呢?她看到西奥多拉站在绿房间门口时露出的表情,笑了起来。
“我的天哪,”西奥多拉说,瞥了一眼埃莉诺,“多么完美迷人。一间不折不扣的女士卧室。”
“六点整我在餐厅的餐边柜上摆好晚餐,”达德利太太说,“你可以自己用餐。我会在早上收拾干净。早餐会在九点为你准备好。这就是我认可的方式。”
“你被吓坏了。”西奥多拉望着埃莉诺说。
“我没法把房间收拾成你喜欢的样子,但你也找不到其他人来帮我。我不伺候别人。我答应做这些事,并不意味着我伺候别人。”
“那只是因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儿。”埃莉诺说。
“六点以后我就不待在这儿了。天开始变黑之前就不在了。”
“现在我来了,”西奥多拉说,“所以没事的。”
“我们的浴室是相通的,”埃莉诺突兀地说,“房间一模一样。”
绿色提花布窗帘挂在西奥多拉房间的窗子上,绿色花环图案装饰的墙纸,绿色床单和床罩,大理石台面的梳妆台和巨大的衣柜与埃莉诺房间的都一模一样。“我一生中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地方。”埃莉诺抬高了声音说。
“就像最棒的酒店,”西奥多拉说,“或是女童军露营地。”
“我在天黑之前离开。”达德利太太接着说。
“没人能听见你在夜里尖叫。”埃莉诺告诉西奥多拉。她意识到她正紧紧攥着门把手,在西奥多拉探询的目光下,她松开手,镇定地穿过房间。“我们得想法打开这些窗户。”她说。
“所以就算你需要帮助,这附近也没有任何人。”达德利太太说,“我们连听都听不见你的声音,在夜里,没人能听见。”
“你现在没事了?”西奥多拉问她,埃莉诺点点头。
“没人住得离这儿比镇上还近。没人会来到比它更近的地方。”
“你很可能只是饿了,”西奥多拉说,“我自己就饿坏了。”她把行李箱放在床上,匆忙脱掉鞋子。“没有任何事,”她说,“比挨饿更让我心烦了;我会咆哮着发火,还会放声大哭。”她从行李箱里拎出一条柔软的定制休闲裤。
“在夜里。”达德利太太说,她微微一笑。“在黑暗中。”她说,然后关门走开了。
片刻之后,埃莉诺说:“她走路也不出一点声音。”
“令人愉快的老家伙。”西奥多拉转过身注视她的房间,“我收回最棒的酒店那句话,”她说,“这有点儿像我待过一阵子的寄宿学校。”
“来看看我的。”埃莉诺说。她打开浴室门,领路到她的蓝房间,“你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东西都拿出来了,正想着再把它们装回去。”
“可怜的宝贝。你肯定是饿坏了。在外边第一眼看到这地方,我就只想着要是能站在那儿看着它烧毁,会有多好玩儿。也许在我们离开之前……”
“实在是太可怕了,一个人待在这儿。”
“你应该看看我假期里待过的寄宿学校。”西奥多拉走回自己的房间,由于两个房间里都有了动静,埃莉诺感到愉悦多了。她把衣柜里架子上的衣服挂正,把书整齐地摆在床头柜上。“你知道,”西奥多拉从隔壁房间喊道,“这感觉有点儿像开学第一天,所有东西都难看又陌生,你谁都不认识,而且担心所有人都会笑话你的穿着。”
埃莉诺已经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去拿休闲裤,她停下手笑了起来,把休闲裤扔到床上。
“我理解得对吗?”西奥多拉接着说,“就算我们在夜里尖叫,达德利太太也不会来?”
“这没有得到她的认可。你在大门那里遇到那位亲切的老家仆了吗?”
“我们进行了一场愉快的交谈。他说我不能进去,我说我能,我试着用车把他轧倒,他跳开了。唉,你觉得我们必须得坐在自己房间里等吗?我想换上舒服点儿的衣服——除非我们穿礼服去吃晚餐,你觉得呢?”
“如果你不穿,那我也不穿。”
“如果你不穿,那我也不穿。他们没法跟我们两个作对。不管怎样,让我们出去探险吧,我太想让这屋顶别再罩在我的头顶上了。”
“这儿天黑得这么早,在群山里,又有这么多树……”埃莉诺又走向窗边,仍有阳光斜照在草坪上。
“离真正天黑还有差不多一小时呢。我想到外边去,在草地上打个滚。”
埃莉诺选了一件红毛衣,她感到在这座房子、这个房间里,毛衣的红色跟买来配它的便鞋的红色简直是注定要起冲突,尽管昨天在城里它们的颜色还显得非常相近。反正这符合我的需要,她想,我正想要穿这样的衣服,以前我从来没穿过。可她看起来异乎寻常地满意,她站在衣柜门上的穿衣镜前,觉得自己几乎说得上是轻松自在的。“你知不知道还有谁要来?”她问,“或几时会来?”
“蒙塔古博士,”西奥多拉说,“我以为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这儿。”
“你认识蒙塔古博士很长时间了吗?”
“从没见过他,”西奥多拉说,“你呢?”
“从没。你快准备好了吗?”
“全好了。”西奥多拉从浴室门走进埃莉诺的房间。她很好看,埃莉诺边转过身看她边想,真希望我也这么好看。西奥多拉穿着一件鲜艳的黄色衬衣,埃莉诺笑着说:“你给这房间带来的光亮比窗户还多。”
西奥多拉走过来,满意地注视着在埃莉诺房间镜子里的自己。“我感觉,”她说,“在这沉闷的地方,我们有责任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的明亮。我喜欢你的红毛衣,这下从山屋的一头到另一头都能看到我们两个了。”她仍然照着镜子:“我猜蒙塔古博士给你写信了?”(https://www.daowen.com)
“对。”埃莉诺有点儿窘迫,“一开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玩笑,但我姐夫调查了他的事。”
“你知道,”西奥多拉说得很慢,“直到最后一刻——我猜是在我到大门前的时候——我从没真的相信这儿会有一座山屋。你不能怀着这样的期待,大老远跑到这儿来。”
“但我们有些人抱着希望而来。”埃莉诺说。
西奥多拉笑了起来,在镜子前转过身,抓住埃莉诺的手。“森林里的小伙伴,”她说,“让我们去探险。”
“我们不能离开房子太远——”
“我保证不比你说的多走一步。你觉得我们进来或出去需要告诉达德利太太吗?”
“反正她很可能在观察我们的每个动作,这很可能是她答应做的事情的一部分。”
“我想知道她答应了谁?德古拉伯爵[3]?”
“你觉得他住在山屋里?”
“我觉得他老在这儿度周末,我发誓我看见楼下的木雕上有蝙蝠。跟上,跟上。”
她们跑下楼去,带着色彩和勃勃生机,与阴暗的木雕和楼梯上带着暗影的微光形成鲜明对比,她们发出噔噔的脚步声。达德利太太站在楼下,默默地看着她们。
“我们去探险,达德利太太。”西奥多拉轻快地说,“我们要去外边某个地方。”
“但我们会很快回来。”埃莉诺补上一句。
“六点我在餐边柜上摆好晚餐。”达德利太太对她们说。
埃莉诺用力拉开高大的正门,它跟看上去一样沉重。我们再进来的时候真得找个更轻松的办法,她想。“得让它开着,”她扭头对西奥多拉说,“它沉得吓人。从那些大花瓶里找一个撑着它。”
西奥多拉从大厅角落把一个大石头花瓶滚动过来,她们让它立在门口,把门顶住。在经历了房子的阴暗之后,连外边正在消逝的阳光都显得十分明亮,空气新鲜甜美。在她们身后,达德利太太又移动了花瓶,大门砰的关上了。
“讨人喜欢的老东西。”西奥多拉冲着关闭的大门说道,在那一刻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拉长了。我希望她永远不会用那种表情面对我,埃莉诺想,接着她惊讶地记起她一直很怕生,笨拙而羞怯,但她还不到半小时就已经把西奥多拉看作亲近而重要的人了,如果她生起气来会让她害怕的。“我想,”埃莉诺迟疑地说,随即又放松下来,因为当她讲话时,西奥多拉转过身再次微笑起来,“我想白天达德利太太在这儿的时候,我应该给自己找点儿有趣的事情做,离房子远远的。也许去整一整网球场,或是照料一下温室里的葡萄。”
“也许你能帮达德利看大门。”
“或是在荨麻地里找找无名坟墓。”
她们正站在游廊的围栏边,从那里她们能俯视车道,直到它再次拐进树林。越过群山的柔和曲线,能远远看到一条细长的直线,可能是公路干线,通向她们的出发地。除了从树林中的某一处引向房子的电线,没有其他迹象显示出山屋以任何形式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埃莉诺转身沿着游廊走去,很显然,游廊绕房子一周。“噢,看。”她转过转角时说。
房子背面,是给人巨大压迫感的重峦叠嶂,这时它们被夏日的绿色覆盖着,郁郁葱葱,静立不动。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叫它山屋。”埃莉诺底气不足地说。
“这是彻头彻尾的维多利亚风格,”西奥多拉说,“他们对这种波涛般汹涌的东西简直是着了迷,把自己埋在层层叠叠的天鹅绒、流苏和紫色长毛绒里。任何早于或晚于他们那个时代的人都会把这房子建在那边的群山顶上,它就该在那儿,而不是让它蜷缩在这底下。”
“如果它在山顶上,所有人都能看到它。我赞成把它藏在这儿。”
“在这儿的全部时间里我都会提心吊胆,”西奥多拉说,“担心群山里有一座会倒在我们身上。”
“它们不会倒在你身上。它们只会塌陷,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在你试图逃跑的时候翻滚到你身上。”
“多谢。”西奥多拉小声说,“你漂亮地完成了由达德利太太起头的事。我应该马上打包回家。”
有那么一瞬间埃莉诺相信了她,她转过身注视西奥多拉,看到的是她脸上的戏谑之色,埃莉诺心想,她比我勇敢得多。出乎意料地,西奥多拉捕捉到了埃莉诺的念头,并回应了她。——后来,这成了一种很常见的情况,这是西奥多拉身上的一种特质,埃莉诺能分辨得出来,在她心目中,这种特质就代表着“西奥多拉”。“别总是这么担心,”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埃莉诺的面颊,“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勇气从何而来。”接着,她飞快地跑下台阶,跑到高大的树林间的草地上。“快点儿,”她回头喊,“我要看看附近是不是有一条小溪。”
“我们不能走得太远。”埃莉诺跟上她。她们就像两个孩子一样跑过草地,对突然出现的开阔空间表示欢迎,尽管她们在山屋里只待了很短的时间,在走过坚固的地板之后,她们感到脚下的草地十分宜人;凭借近乎动物的本能,她们跟随着水的声音和气味。“在这边,”西奥多拉说,“一条小径。”
小径诱惑着她们,把她们带到离水声更近的地方,让她们在树林里来回穿梭,时不时地瞥见山下的车道,引着她们穿过一片有很多岩石的草地,绕到看不到山屋的地方,一路都是下坡。她们远离山屋,出了树林,走到阳光还照得到的地方,埃莉诺觉得自在多了,尽管她能看见太阳正令人不安地下落,离重重群山又近了一些。她呼唤着西奥多拉,但西奥多拉只是冲她喊,“跟上,跟上”,然后跑下小径。她突然停住了,那条小溪毫无预警地跃到她的面前,她在溪边站立不稳地喘息着;埃莉诺从她身后用慢一些的速度跑过来,抓住她的手拉住她,她们大笑着一起倒在溪边的陡坡上。
“在这一带,它们喜欢吓你一跳。”西奥多拉气喘吁吁地说。
“跑得那么快,”埃莉诺说,“就算你一头扎下去也是自找的。”
“这很美,不是吗?”溪水流速很快,闪闪地泛起涟漪;对岸铺满青草,黄色和蓝色的小花倾着身子俯向水面。另一边有个形状圆润柔和的小山坡,也许远处有更大片的草地;在远方,那些大山仍然沐浴着阳光。“这很美。”西奥多拉下了结论。
“我敢肯定我以前来过这儿,”埃莉诺说,“可能在一本童话书里。”
“我对此确信无疑。你能跳过岩石吗?”
“这儿就是公主遇到魔法金鱼的地方,金鱼实际上是一位王子变的——”
“你的金鱼可没法汲多少水,它肯定不到三英寸深。”
“这儿有垫脚石能过河,有小鱼在游,好小的鱼——鲦鱼?”
“王子变的,它们全都是。”西奥多拉在阳光下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蝌蚪?”她提出不同看法。
“鲦鱼。现在过了蝌蚪的季节了,傻瓜,但我打赌我们能找到一些青蛙卵。我以前用手抓住过鲦鱼,又放它们走了。”
“你能当个多好的农妇啊。”
“这是个野餐的好去处,午餐就摆在溪边,还有煮鸡蛋。”
西奥多拉笑了:“鸡肉沙拉和巧克力蛋糕。”
“膳魔师瓶子里的柠檬水,洒出来的盐。”
西奥多拉非常舒服地翻了个身:“人们总说起蚂蚁,他们是错的。从来都没有蚂蚁,也许奶牛是有的,在野餐的时候我从没真的见过一只蚂蚁。”
“是不是总有人提到田野里的一头公牛?是不是总有人说,‘我们没法走过那片田野,那里有公牛’?”
西奥多拉睁开一只眼睛:“你是不是有一个滑稽的叔叔?不管他说什么大家总是笑?他过去经常告诉你别怕公牛——如果公牛紧跟着你,你只需要抓住它的鼻环,把公牛甩到你头顶上。”
埃莉诺把一块鹅卵石投进小溪,清楚地看着它沉到溪底。“你有很多叔叔吗?”
“上千个。你呢?”
片刻之后,埃莉诺说:“噢,对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你有一位埃德娜婶婶吗?”
“穆里尔婶婶。”
“有点儿瘦?戴无框眼镜?”
“石榴石胸针。”埃莉诺说。
“她是不是穿一件深红色的礼服出席家族聚会?”
“蕾丝袖口——”
“那我想我们一定真是亲戚,”西奥多拉说,“你以前是不是戴牙套?”
“不。以前我有雀斑。”
“我上私立学校,在那儿他们让我学怎么行屈膝礼。”
“我总是整个冬天都感冒。我母亲让我穿着羊毛长袜。”
“我母亲让哥哥带我去舞会,而我总是发疯一样地行屈膝礼。我哥哥现在还恨着我。”
“在毕业列队的时候我摔倒了。”
“在表演轻歌剧的时候我忘词了。”
“我过去经常写诗。”
“好,”西奥多拉说,“我肯定我们是表姐妹了。”
她笑着坐起来,接着埃莉诺说:“安静点,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动不动,肩抵着肩,她们盯着小溪对面山坡上草丛里动的地方,望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在阳光灿烂的青山上缓慢地移动,使阳光和跳跃的小溪都冷却了下来。“那是什么?”埃莉诺脱口而出,西奥多拉把一只有力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
“它已经走了。”西奥多拉清晰地说,太阳回来了,又暖和起来。“那是只兔子。”西奥多拉说。
“我看不到它。”埃莉诺说。
“你一说我就看见它了,”西奥多拉坚定地说,“那是只兔子,它翻过山坡,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们出来太久了。”埃莉诺说着,不安地抬头看落到山顶的太阳。她迅速站起来,发现由于跪在潮湿的草地上,她的腿僵住了。
“谁能想到像我们这么厉害的野餐老手,”西奥多拉说,“竟然害怕一只兔子。”
埃莉诺俯下身,伸手帮她站起来。“我们真的最好赶快回去了。”埃莉诺说,她也不懂自己那强烈的焦虑从何而来,又补充说:“其他人可能已经在那儿了。”
“我们要尽快回到这儿野餐一顿,”西奥多拉小心地沿着小径向上走,这回是平稳的上坡路,“我们真得在溪边来一场很棒的旧式野餐。”
“我们可以让达德利太太煮一些鸡蛋。”埃莉诺在小径上停住了,没有转过身来。“西奥多拉,”她说,“我觉得我不行,我不认为我真的能行。”
“埃莉诺,”西奥多拉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膀,“既然我们已经弄清我们是表姐妹了,现在你还会让他们把我们分开吗?”
[1] 出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二幕第三场。
[2] 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女作家比阿特丽克斯·波特的同名小说主人公,该小说是一个类似《蓝胡子》的小说。
[3] Dracula,著名的吸血鬼,出自布拉姆·斯托克撰写的小说《德古拉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