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章

1

太阳平稳顺畅地落到山后,它下落时几乎带着急切之意,滑入了连绵群山。在埃莉诺和西奥多拉踏上小径,走向山屋侧面的游廊时,草地上已经有了长长的阴影,幸运的是山屋的疯狂面目也渐渐隐藏在逐步扩大的黑暗中。

“有人在那儿等。”埃莉诺说着加快了步伐,接着她就初次见到了卢克。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她这样想着,可她说话时却底气不足:“你是在找我们吗?”

他已经走到游廊的栏杆前,在薄暮中向下望着她们,他马上鞠了一躬,伴着一个热烈欢迎的手势。“‘倘若这些都是死者,’”他说,“‘那我一定已经死去。’女士们,如果你们就是山屋的幽灵居民,那我会永远待在这里。”

他真是有点儿蠢,埃莉诺苛刻地想。西奥多拉说:“抱歉,我们没在这儿迎接你,我们探险去了。”

“谢谢你,一个不友好的老太婆摆出一张凝乳状的脸迎接了我,”他说,“‘你好,’她跟我说,‘我希望明早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活着,你的晚餐在餐边柜上。’说着,她坐上一辆新型敞篷车,和一级谋杀犯、二级谋杀犯一起离开了。”

“是达德利太太,”西奥多拉说,“一级谋杀犯一定是看门人达德利,我猜另外一个是德古拉伯爵,真是让人心情舒畅的一家人。”

“既然我们正在列出场人物表,”他说,“我名叫卢克·桑德森。”

埃莉诺震惊之下,脱口而出:“那么你是这个家族的一员?山屋的拥有者?你不是蒙塔古博士的客人之一?”

“我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有朝一日这座宏伟的建筑将会属于我;不过在那之前,我在这儿只是蒙塔古博士的客人之一。”

西奥多拉咯咯笑着,“我们,”她说,“是埃莉诺和西奥多拉,是两个正计划在山坡下的溪边野餐,却被一只兔子吓回了家的小女孩。”

“我也怕兔子怕得要命,”卢克礼貌地表示赞同,“我能一起去吗?如果我负责提野餐篮子的话。”

“你可以带上你的尤克里里,在我们吃鸡肉三明治的时候随手弹一弹。蒙塔古博士在这儿吗?”

“他在里边,”卢克说,“在为他的鬼屋欣喜若狂。”

他们沉默了片刻,想要彼此靠得更近一点,西奥多拉细声说:“现在天开始黑下来了,这话听上去就不那么有趣了,不是吗?”

“女士们,欢迎光临。”高大的正门开了,“请进来。我是蒙塔古博士。”

2

这是第一次,他们四个人一起站在山屋宽阔而阴暗的前厅里。房子围在他们四周,让他们镇定下来,给他们划定了位置;群山在他们头顶上入睡,心怀戒备。气流、声音和动作产生的小小旋涡转动着,等待着,低声响着,不知何故,意识的中心总是他们站立的小空间,他们是四个独立的个体,正信赖地看着彼此。

“我很高兴大家都平安到达了,而且很准时。”蒙塔古博士说,“欢迎,诸位,欢迎来到山屋——不过也许这句欢迎词应该由你来说才更为恰当,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欢迎,欢迎。卢克,我的孩子,你能调一杯马提尼吗?”

3

蒙塔古博士拿起玻璃杯,满怀希望地抿了一口,随即叹了口气。“还行,”他说,“只是还行,我的孩子。不过还是举杯吧,祝我们在山屋取得成功。”

“在这类事务里,怎样才能确切地认定成功与否呢?”卢克好奇地询问。

博士笑了。“这么说吧,”他说,“我希望我们在此小住期间,都能有一段激动人心的经历,我的书将使同事们感到震惊,让他们服输。我不能把你们在此小住称作度假,尽管看起来似乎是这样,因为我对你们的工作抱有很大希望。——不过当然,所谓工作,主要取决于要做的是什么,不是吗?笔记,”他欣慰地说,仿佛在迷雾笼罩的世界中凝视着一个不可动摇的坚实固体,“笔记。我们要记笔记——对有些人来说,算是个尚可忍受的任务。”

“只要没人开烈酒和幽灵的双关玩笑[1]。”西奥多拉说着,把她的杯子伸向卢克,等他斟酒。

“幽灵?”博士注视着她,“烈酒?对,确实。当然,我们没人会……”他皱起眉头迟疑了一下,“当然不会。”他说,随即有点儿烦躁地快速啜饮了三口鸡尾酒。

“这一切都是如此怪异。”埃莉诺说,“我是说,今天早上我还在琢磨山屋会是什么样子,而现在,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们已经在这儿了。”

他带着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过道往前走,一开始有点儿笨拙,接着就找对了路。他们坐在由博士选定的一个小房间里。这不是个温馨的房间,天花板高得令人不舒服,有一个镶着瓷砖的窄小壁炉,尽管卢克立刻生起了火,还是让人觉得寒冷。椅子是圆形的,坐上去容易往下滑,台灯的光线透过彩色串珠,把阴影投向各个角落。这个房间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华而不实的感觉,他们脚下的地毯色彩鲜艳,带着暗淡的卷曲花纹,墙上贴着镀了金的壁纸,一个大理石制作的丘比特雕像在壁炉台上冲着他们憨笑。在他们陷入沉默的片刻,房子无声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埃莉诺想知道她是真的在这儿,还是在某个遥远得难以置信的安全地点幻想着这座山屋。她缓慢而仔细地环视房间,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从壁炉四周的瓷砖到大理石丘比特,这些事物是真实存在的;而这些人将会成为她的朋友。博士体形浑圆,面色红润,蓄着胡子,看上去他好像更适合坐在一间舒适的小客厅的壁炉前,膝上趴着一只猫咪,有位面色红润的娇小妻子为他端来果冻、司康饼。然而,无可置疑的,他就是指引埃莉诺来到这儿的蒙塔古博士,一个博学又固执的小个子男人。隔着炉火坐在博士对面的是西奥多拉,她准确无误地走向可能是坐上去最舒服的那把椅子,让自己蜷缩进去,把双腿悬在扶手上,头靠上椅背。她就像一只猫,埃莉诺想,而且是一只正等着用晚餐的猫。卢克一刻都静不下来,在阴影之间走来走去,斟满玻璃杯,拨一拨火,摸一摸大理石丘比特,他在火光下显得很有活力,又焦躁不安。他们都沉默地盯着炉火,在长途跋涉之后显得懒洋洋的。埃莉诺想,我是这房间里的第四个人,我是他们的一分子,我属于这儿。

“既然我们都在这儿了,”卢克突然说,仿佛谈话一直都没停顿过,“我们不该互相了解一下吗?到现在为止我们只知道彼此的名字。我知道这位是埃莉诺,在这边,穿着红毛衣,因此那一定是西奥多拉,穿着黄色——”

“蒙塔古博士留着胡子,”西奥多拉说,“所以你一定是卢克。”

“你是西奥多拉,”埃莉诺说,“因为我是埃莉诺。”一个属于这儿的埃莉诺,她得意地告诉自己,一个可以自如地与人交谈,和朋友们坐在炉火边的埃莉诺。

“所以你穿着红毛衣。”西奥多拉说给她听,头脑很清醒。

“我没有胡子,”卢克说,“所以他一定是蒙塔古博士。”

“我有胡子,”蒙塔古博士扬扬自得地说,愉悦地环视他们。“我妻子,”他告诉他们,“喜欢男人留胡子。相反,有很多女人反感胡子。一个下巴光溜溜的男人——原谅我这么说,我的孩子——看上去总像是穿戴得不够整齐,我妻子这么跟我说。”他向卢克举杯。

“既然现在我知道了我们中间哪个人是卢克,”卢克说,“让我进一步确认我自己的身份。在私生活里我是——假设这儿是社会生活,而除此以外的部分实际上是属于私人的——让我想想,一个斗牛士。对。一个斗牛士。”

“我爱的人有个字母‘B’,”埃莉诺不由自主地说,“因为他有胡子。”

“说得很对。”卢克冲她点点头,“这让我成了蒙塔古博士。我住在曼谷,而我的爱好是让女人烦恼。”

“根本不是,”蒙塔古博士抗议说,他被逗乐了,“我住在贝尔蒙特。”

西奥多拉笑了起来,给了卢克会心的匆匆一瞥,和先前她给埃莉诺的一样。埃莉诺冷眼旁观,自嘲地想,像西奥多拉这样立刻就合得来又特别敏锐的人,长时间待在她身边,说不定有时候也会感到压抑的。“我的职业是为艺术家当模特,”埃莉诺赶快说,以平息自己的思绪,“我过着一种疯狂、恣意的生活,裹着大披肩,从一个阁楼到另一个阁楼。”

“你是不是无情又荒唐?”卢克问,“或者你是个会与领主之子坠入爱河的脆弱的人,为他憔悴消瘦?”

“失去了你全部的美貌,咳个不停?”西奥多拉加了一句。

“我倒觉得我有颗金子般的心,”埃莉诺若有所思地说,“不管怎样,我的风流韵事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天哪,她想。天哪。

“唉,”西奥多拉说,“我是一个领主的女儿。通常我身着丝绸、蕾丝和金线织物,但我借用了女仆的服装出现在你们中间。我很有可能会过于沉迷于普通人的生活,而不再回去,那可怜的姑娘不得不给自己弄一套新衣服。你呢,蒙塔古博士?”

他在火光中微笑着:“一个朝圣者,一个流浪的人。”

“真是一个意气相投的小团体,”卢克赞许地说,“我们注定要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确切地说。一位交际花,一位朝圣者,一位公主和一位斗牛士。山屋肯定从没见过像我们这样的人。”

“我要把这份荣誉给山屋,”西奥多拉说,“我从没见过像它这样的房子。”她端着杯子,起身走去仔细观察一大盆玻璃花。“你们觉得,他们是怎么称呼这房间的?”

“会客室,也许,”蒙塔古博士说,“也许是一间女士的私人会客室。我想我们在这儿会比在其他房间里更舒服一点。实际上,我们应该把这个房间当作行动中心,类似公共休息室;它可能不那么令人愉快——”

“它当然令人愉快,”西奥多拉坚定地说,“没什么能比绛紫色沙发座套和橡木镶板更让人高兴了,还有在那边角落的是什么东西?一顶轿子吗?”

“明天你会见到其他房间的。”博士对她说。

“如果我们要把这里当作娱乐室,”卢克说,“我提议搬进一些用来坐的东西。我没法在这儿的任何东西上久坐,我总是滑下来。”他偷偷跟埃莉诺说。

“明天,”博士说,“实际上,明天我们要探索整个房子,布置一些可以让我们愉快起来的东西。不过眼下,如果你们都喝完了,我建议我们去查看一下达德利太太做了什么晚餐。”

西奥多拉立刻动身,然后又困惑地停下来。“得有人带我去,”她说,“我不可能找到餐厅在哪儿。”她指了指,“那扇门通向长过道,然后进入前厅。”

博士轻声一笑。“错了,亲爱的。那扇门通向温室。”他站起来带路,“我研究了房子的示意图。”他沾沾自喜地说。“我们只需要走过这道门,沿着过道进入前厅,穿过前厅和台球室就能走到餐厅。不难,”他说,“一旦你付诸实践。”

“为什么他们把自己弄得一团乱?”西奥多拉问,“为什么有这么多奇怪的小房间?”

“也许他们想要躲开彼此。”卢克说。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让所有东西都这么阴暗。”西奥多拉说。她和埃莉诺跟着蒙塔古博士走进过道,卢克磨磨蹭蹭地走在后边,以便打开一张窄桌子的抽屉看看,他还非常惊奇地看到,阴暗过道的镶板顶部装饰着带丘比特头像的短帷幔和缎带束。

“这些房间有一些是纯粹的里间,”博士在他们前方说,“没有窗户,完全不和室外相通。不过,在这个时期的房子里,有一系列封闭式的房间并不那么令人惊讶,尤其是当你想到他们的窗户内侧重重覆盖着窗帘和帷幔,外侧则是灌木丛。啊。”他打开过道门,带他们进入前厅。“现在,”他仔细打量对面的门,有两扇较小的门位于高大的双扇正门两侧;“好吧,”他说,然后选择了最近的一扇。“这房子确实有小小的古怪之处,”他接着说,扶着门让他们通过,进入另一边的阴暗房间。“卢克,过来扶着它,让我来找找餐厅。”他慎重地穿过阴暗的房间,打开一扇门,他们就跟着他走进迄今为止见到的最令人开心的房间,更让人心花怒放的莫过于明亮的灯光和喷香的食物。“我要祝贺自己,”他高兴地搓着手说,“我把你们从山屋这片未经开拓的荒芜之地带到了文明社会。”

“我们应该养成让所有门都大开着的习惯,”西奥多拉紧张地回头看了看,“我讨厌在黑暗里徘徊。”

“那你得用什么东西撑着它们,”埃莉诺说,“一旦你松开手,这房子里的每扇门都会自动关上。”

“明天吧,”蒙塔古博士说,“我会记下来,门挡。”他开心地向餐边柜走去,达德利太太在那里摆了一个保温箱,还有引人注目的一大排菜肴,盛菜的盘子上都加了盖。桌子上摆了四人份餐具,还特别慷慨地陈列着蜡烛、织锦和沉重的银器。

“毫不吝惜,我看出来了。”卢克说着拿起一把餐叉,他的姿态简直证实了他姑妈往最坏方向的猜疑,“我们给客人用银器。”

“我想达德利太太以这房子为荣。”埃莉诺说。

“无论如何,她并不想提供给我们一桌寒酸的餐食。”博士说着向保温箱里边望去,“我想这是一个极佳的安排,让达德利太太在天黑前远远地离开这儿,好让我们在享用晚餐时没她陪伴在侧,不令人生厌。”

“也许,”卢克望着他盛得满满的盘子说,“也许我对好心的达德利太太——为什么我必须不情愿地把她看作好心的达德利太太?——也许我真的冤枉她了。她说她希望到了早上我还活着,还把我们的晚餐放在保温箱里,现在我怀疑她想让我死于暴饮暴食。”

“是什么让她留在这儿的?”埃莉诺问蒙塔古博士,“为什么她和她的丈夫孤单地留在这座房子里?”

“据我所知,达德利一家从很久以前就在照管山屋了,显然桑德森家族很乐意让他们继续下去。但明天——”

西奥多拉咯咯笑了:“达德利太太很可能是山屋真正的所有者家族的唯一幸存者。我想她只是在等待桑德森家的所有继承人——就是你,卢克——以各种可怕的方式死掉,她就能得到这房子和埋在地窖里的珠宝。她和达德利也可能把他们的金子储藏在密室里,或者房子地下有石油。”

“山屋里没有密室,”博士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之前也有人提出过那种可能性,我可以肯定地说,这里没有那样罗曼蒂克的装置。但明天——”

“不管怎样,石油是绝对过时了,对如今的房地产来说算不上什么,”卢克告诉西奥多拉,“达德利太太为了铀矿而蓄意谋杀我的可能性是最小的。”

“或是仅仅为了谋杀的纯粹乐趣。”西奥多拉说。

“对,”埃莉诺说,“但为什么让我们来这儿?”

其他三个人看了她好一会儿,西奥多拉和卢克带着好奇,博士则是严肃的。西奥多拉说:“这正是我要问的。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山屋有什么问题?将会发生什么?”

“明天——”

“不,”西奥多拉几近任性地说,“我们是三个有头脑的成年人。我们长途跋涉到山屋来见你,蒙塔古博士,埃莉诺想知道缘由,我也想。”

“我也是。”卢克说。

“你为何把我们带到这里,博士?你自己又为何在这里?你是怎么听说山屋的?它为何有了这样的名声?这里正在发生些什么?将会发生什么?”

博士不快地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他说。等到西奥多拉匆匆比画了一个恼怒的手势,他接着说:“我对这房子的了解只比你多一点点,当然我有意告诉你们我所了解的全部;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的时候你们也会知道。但我想,明天来讨论它就算快的了,白天——”

“对我来说可不够快。”西奥多拉说。

“我向你保证,”博士说,“今晚山屋会很安静。这些事情有种模式,就好像超自然现象遵循着一种非常特别的规律。”

“我真觉得今晚我们应该好好谈谈。”卢克说。

“我们不害怕。”埃莉诺加了一句。

博士又叹了口气。“假如,”他缓慢地说,“你们听了山屋的故事,决定不要留在这儿。那今晚你们怎么离开?”他又一次快速地环视他们。“大门锁上了。山屋有个名声就是非常好客,它似乎不喜欢让客人们离开。最后一个试着在夜里离开山屋的人——是在十八年前,我向你们保证——在车道转弯处被杀了,他的马受惊了,把他撞到大树上。假如我给你们讲了山屋的故事,而你们中的一个想要离开,结果会怎样?明天,我们至少能确保你平安到达村子。”

“但我们不会逃跑,”西奥多拉说,“我不会,埃莉诺不会,卢克也不会。”

“屹立在壁垒之上,决不妥协。”卢克附和。

“你们是一群暴动的助手。那么,在晚餐后吧。我们将回到小会客室去喝咖啡,再喝一点儿卢克带来的上等白兰地,我将告诉你们我所知的一切。不过现在,让我们来谈论音乐或绘画吧,甚至政治也行。”

4

“我还没有想好,”博士转动着杯子里的白兰地说,“怎样才能让你们三个为山屋做好准备。很显然我不能写信告诉你们这些,而现在我最不希望的是在你们有机会亲眼看到之前,就用山屋的整段历史对你们的头脑施加影响。”他们回到小会客室,暖暖和和,带着点儿睡意。西奥多拉已经放弃尝试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炉边地毯上,盘着腿昏昏欲睡。埃莉诺很想坐到地毯上她的旁边去,但她之前没有及时想到这点,不幸坐在了其中一张滑溜溜的椅子上,眼下她也不想走过去笨拙地坐到地上,引起大家的注意。缺乏真实感和局促不安的淡淡气氛,已经被达德利太太的佳肴和一个小时的轻声交谈所驱散;他们已经开始了解彼此,识别出各自的嗓音、习惯动作、表情和笑声。埃莉诺带着少许惊讶和意外想道,她来到山屋才四五个小时,随即对着炉火露出一丝笑容。她能感觉到玻璃杯的细长握柄在她指间的触感,椅背顶着她背部的坚硬的压迫感,房间里微弱的空气流动令流苏和串珠微微拂动,几不可察。角落处一片黑暗,大理石丘比特微笑俯视他们,充满幽默感。

“真是个讲鬼故事的好时候。”西奥多拉说。

“请原谅。”博士有点儿生硬地说,“我们不是想要互相吓唬的小孩子。”

“抱歉,”西奥多拉抬头冲他一笑,“我只是想让自己习惯这一切。”

“让我们,”博士说,“在用词上慎之又慎。这些先入为主的观念,有关鬼魂和灵异现象——”

“汤里的无形之手。”卢克帮腔说。

“我的孩子。请原谅。我正试着解释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因为它具有科学研究和探索的性质,不应被似曾相识的鬼故事影响和歪曲,这些鬼故事更应该属于——让我想想——烤棉花糖晚会。”对这个笑话颇为自得,他环顾四周,确保他们都被逗乐了,“实际上,我在过去几年里的研究形成了某些有关灵异现象的理论,而现在,我第一次有机会验证它们。当然,在最理想的状态下,你们不该知道关于山屋的任何事情。你们应当不知情,却善于接受。”

“还有记笔记。”西奥多拉低声说。

“笔记。对,确实。笔记。然而,我发现,让你们对背景信息一无所知是完全不现实的,这主要是因为你们不习惯毫无准备地面对某种事态。”他会意地对他们一笑,“你们是三个被宠坏的任性孩子,准备好了要催我给你们讲睡前故事。”西奥多拉咯咯笑了,博士愉快地对她点了点头。他起身走到炉火旁,用一种明显是教学的姿态站在那儿,他好像觉得身后少了一块黑板,因为有那么一两次他半转过身,举起手,仿佛在找粉笔来阐明一个观点。“现在,”他说,“我们要开始学习山屋的历史。”我要是有笔记本和笔就好了,埃莉诺想,只是为了让他感到自如。她瞥了一眼西奥多拉和卢克,发现他俩脸上本能地出现了一种全神贯注的课堂表情,极其认真,她想,我们已经进入了冒险的下一个阶段。

“你们一定记得,”博士开始说,“《利未记》[2]中记述的‘患了麻风’、外观有缺陷的房子,或是荷马描述地狱的‘冥界之屋’;我想不用提醒你们,关于某些不干净或禁止人们进入——也可能是神圣的——房子的观念就像人类的思想一样久远。当然,有些地方难免会与一种神圣和美德的氛围联系在一起。要说有些房子天生恶劣,也不算太过异想天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二十多年时间里山屋一直不适宜人类居住。之前山屋是什么样子,曾住在这儿的人们及他们所做的事是否塑造了它的品性,还是说它从一开始便是邪恶的,这些都是我没法回答的问题。很自然,我希望在我们离开之前,对山屋的了解都会增加很多。有些房子被称作鬼屋,原因却无人知晓。”

“除了鬼屋,你还能怎么称呼山屋?”卢克问道。

“嗯——不正常的,也许,不洁的,病态的,任何当下流行的对精神错乱的委婉说法。一座疯疯癫癫的房子是个不错的说法。不过,有些广受欢迎的理论对怪异和神秘的事物加以贬损。有些人会告诉你,我称为‘灵异’的干扰现象实际上是地下水或电流的产物,或是大气污染造成的幻觉。在怀疑派里,大气压力说、太阳黑子说、轻微地震说都各有其拥护者。人们,”博士痛心地说,“总是急于把事情公开化,好给它们起个名字,即使是毫无意义的名字,只要它有几分科学光环。”他叹了口气,放松下来,给他们一个自嘲的微笑。“一座闹鬼的房子,”他说,“所有人听了都会哈哈大笑。因此我告诉大学的同事们,这个夏天我要去野营。”

“我告诉大家我要参与一个科学实验,”西奥多拉帮腔说,“当然,没告诉他们地点和内容。”

“想必你的朋友们对科学实验没有我那么强烈的感觉。没错。”博士又叹了一口气,“野营,在我这个年纪,他们却相信了。好吧。”他又重新振作起来,在身侧摸索什么东西,可能是在找一把码尺。“一年前,我从一个原来的房客那里第一次听说山屋。他先是向我保证,他离开山屋是因为家人反对住在乡下这么偏远的地方,而他的结束语却是,在他看来这房子应该被烧个精光,这片土地应该撒上盐。我听说还有其他人租住了山屋,却没有人能住在这儿超过几天,更没有人能住满租期,他们给出的理由五花八门,从这里气候潮湿——顺便说,这根本不属实,这房子非常干燥——到出于生意上的原因需要赶快移居他处。换言之,每个匆忙离开山屋的房客都努力提供一个合理的理由,结果是他们每个人都离开了。当然,我试着从这些前房客处了解更多的东西,但不管怎样,我都未能说服他们来谈论这房子;他们看上去全都极其不愿向我提供信息,也不愿回想住过的那几天的细节。他们只在一个观点上相当一致:每个住过这房子的人,不论时间长短,都毫无例外地力劝我远离它,离得越远越好。没有一个前房客愿意承认山屋闹鬼,但当我拜访希尔斯戴尔,并查找过去的报纸——”

“报纸?”西奥多拉问,“是有什么丑闻吗?”

“哦,是的,”博士说,“一个非常精彩的丑闻,涉及自杀、发疯和官司。接着我便得知当地人十分确信这房子闹鬼。当然,我听说了一打各种各样的故事——要得到一座闹鬼的房子的准确信息,简直难如登天。令人惊讶的是,我经过仔细调查后得知的东西并不比我已知的更多——也因此,我去拜访了桑德森太太——卢克的姑妈,并设法租下了山屋。她直言不讳,说山屋很不受欢迎——”

“烧掉一座房子比你想象的难多了。”卢克说。

“——但她同意在短期内把它租给我,让我能开展研究,只要有家族的一员参与其中。”

“他们希望,”卢克郑重其事地说,“我能劝你不要把可爱的旧事挖出来。”

“就是这样。现在我已经解释了我怎样碰巧来到这儿,还有卢克为什么来。至于两位女士,我们大家都已经知道,你们在这儿是因为我写信给你们,你们接受了我的邀请。我希望你们每个人能以自己的方式,让房子里运行的力量变得更激烈,西奥多拉已经显示出她具有某种心灵感应能力,埃莉诺过去曾被深深卷入波尔代热斯现象[3]——”

“我?”

“当然是了。”博士好奇地看着她,“很多年前,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些石头——”

埃莉诺皱起眉,摇了摇头。她握着玻璃杯柄的手指微微颤抖,接着她说:“那是邻居们,我母亲说是邻居们干的,人们总是心怀嫉妒。”

“也许是这样。”博士轻声说,朝埃莉诺微笑,“当然,这个事件在很久以前就被遗忘了,我提起它只是因为这是我希望你来山屋的理由。”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西奥多拉懒洋洋地说,“——‘很多年前’,博士,就像你巧妙的说法——我因为用砖头砸穿了温室顶棚,挨了鞭打。我记得我考虑了很长时间,被鞭打还记忆犹新,但我也记得那让人愉快的碎裂声,在非常认真地考虑过后,我出门又扔了一次。”

“我记性不好。”埃莉诺犹豫地对博士说。

“但是为什么?”西奥多拉问,“我是说,我能接受山屋闹鬼这个假设,因此,蒙塔古博士,你想要我们在这儿帮你的忙,追踪发生的一切——我敢说还有一点,就连你也根本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但我还是不懂。这的确是座可怕的老房子,要是我租下这里,只要匆匆看一眼前厅,就会尖叫着要求退钱。但这儿到底有什么?究竟是什么把大家吓成这样?”

“我不会给无名的东西命名,”博士说,“我不知道。”

“她们甚至都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埃莉诺急切地对博士说,“我母亲说是那些邻居干的,他们总是和我们对着干,因为她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我母亲——”

卢克打断她的话,缓慢而从容地开了口。“我认为,”他说,“我们大家都只想知道事实,那些我们能理解的事情,然后把它们组合在一起。”

“首先,”博士说,“我想问你们所有人一个问题。你们想离开吗?会不会有人建议我们现在立刻收拾行李离开,不管山屋了,而且再也不跟它扯上任何关系?”

他看着埃莉诺,而埃莉诺紧紧地合拢双手。这是另一个离开的机会,她想,然后她说:“不。”同时有点儿尴尬地瞥了一眼西奥多拉。“今天下午我有点儿孩子气,”她解释说,“我确实被吓着了。”

“她没把全部事实说出来,”西奥多拉诚实地说,“我害怕的程度不亚于她,我俩被一只兔子吓得魂飞魄散。”(https://www.daowen.com)

“兔子,真是可怕的生物。”卢克说。

博士笑了:“不管怎样,今天下午我们全都很紧张。当我拐过那个转角,看清山屋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我以为他要把车子撞到树上去了。”卢克说。

“在温暖的房间里,有炉火,有同伴,现在我真的很有勇气。”西奥多拉说。

“我觉得即使我们想走,现在也走不了。”埃莉诺还没想明白她要说什么,或是其他人听起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就脱口而出。她看见他们都望着她,便笑了起来,蹩脚地补充说:“达德利太太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们的。”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相信这是她的本意。她心里想着,也许这房子现在抓住了我们,也许它不会让我们走。

“让我们再多喝一点儿白兰地,”博士说,“然后我会告诉你们山屋的故事。”他回到壁炉前,恢复教学姿态,缓慢地开始述说,就像他正在讲述的是早已逝去的君王和早已结束的战争,他很小心地让声音不带感情色彩。“山屋在八十多年前建成,”他开始讲,“它是休·克兰为他的家族建造的一座乡间住宅,他希望他的孩子和孙辈在这里过着豪华舒适的生活,也十分希望自己在这里平静地度过余生。不幸的是几乎从一开始,山屋就是一座悲惨的房子。休·克兰的年轻妻子的马车在车道上翻倒,这位女士被——啊,他们用的词是毫无生气地——抬进丈夫为她建造的住所里,未能看到这房子一眼就死去了。休·克兰是个不幸且悲观的男人,他有两个年幼的女儿要抚养,但他没有离开山屋。”

“孩子们在这儿长大?”埃莉诺难以置信地问。

博士微微一笑:“如我所说,这房子很干燥。在人们看来,这里没有会让她们发烧的沼泽地,乡间的空气对她们有益,房子本身也很豪华。我确信两个小孩能在这儿玩耍,也许很孤单,但并不是不开心的。”

“我希望她们去小溪蹚过水,”西奥多拉专注地凝视着炉火说,“可怜的小东西。我希望有人让她们在草地上奔跑,摘那些野花。”

“她们的父亲再婚了,”博士继续说,“实际上,再婚了两次。看上去他在娶妻的事儿上运气也不佳。第二任克兰太太摔了一跤后去世了,不过我一直未能查明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她的死亡和前任一样是个意外的悲剧。第三任克兰太太在欧洲的某个地方,死于曾被称作肺痨的疾病。山屋藏书室的某处保存着一些明信片,她们的父亲和继母从一个疗养地去往另一个,沿途把明信片寄给留在山屋的两个小女孩。小女孩们和女家庭教师待在这儿,直到继母去世。在那之后休·克兰宣布关闭山屋,继续留在国外,而他的女儿们被送去和母亲的表亲一起住,一直住到成年。”

“我希望妈妈的表亲比老休更讨人喜欢,”西奥多拉说,她仍旧阴郁地注视着炉火,“想到小孩子像蘑菇一样在阴暗中长大,这可不怎么好。”

“她们可不这么想,”博士说,“两姐妹的余生在为山屋争吵不休。休·克兰原本以此地为中心,对他的‘王朝’寄予了很高期望,然而在他的妻子死后不久,他也在欧洲某地去世了。山屋由两姐妹共同继承,她们在那时已经是很年轻的女士了,至少姐姐已进入了社交圈。”

“梳起她的头发,学着喝香槟,拿着一把扇子……”

“山屋许多年空无一人,却为这个家族随时待命,先是为休·克兰,在他死后,又是为两姐妹中选择住在这儿的那个。这个时期里的某个时候,两姐妹达成了明确的约定,山屋成为姐姐的财产;妹妹结了婚——”

“啊哈,”西奥多拉说,“妹妹结婚了。我敢肯定她偷了姐姐的未婚夫。”

“据说姐姐在爱情中受挫,”博士表示同意,“不过对于任何一位选择独居的女士,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差不多都会传出这种说法。姐姐回到这里生活,她似乎和她的父亲非常相像,在这儿独自住了好多年,几乎是隐居状态,尽管希尔斯戴尔村子里的人认得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由衷地爱着山屋,把它看作家族老宅。后来她从村子里领了一个女孩住在这儿,陪伴她生活。据我所知,那时村里人对这房子似乎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因为老克兰小姐——正如她难免为众人所知——在村子里雇佣她的仆人,而她领了一个村里的女孩做伴也被看作一件好事。老克兰小姐和她的妹妹在房子的事情上一直存在分歧,妹妹坚持说她放弃房子的继承权,是为了交换一些祖传遗物,其中有些价值连城,她的姐姐后来却拒绝给她。这些遗物是一些珠宝、几件古董家具以及一套镶着金边的盘子,这些盘子似乎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让她愤怒。桑德森太太让我翻阅了一盒子家族文件,我看到了一些妹妹写给克兰小姐的信,在所有的信件中这些盘子都相当引人注目,是一件被反复提及的恨事。后来,姐姐死于肺炎,死在这房子里,只有陪伴的女孩在身边帮忙。——在这之后有一些流言蜚语,说医生叫得太晚,说老夫人躺在楼上,无人照看,年轻女孩却在花园里和某个村里的小伙子调情,但我怀疑这些诽谤。我确信当时人们并未普遍相信这类故事,大多数故事似乎是妹妹出于恶毒的报复心编造出来的,她的愤怒从未平息。”

“我不喜欢这个妹妹,”西奥多拉说,“她先是偷了姐姐的爱人,接着又想偷姐姐的盘子。不,我不喜欢她。”

“和山屋相连的一系列悲剧令人印象深刻,不过话说回来,大多数老房子都是如此。毕竟,人们总得在某处生活和死去,一座八十年的房子难免要目睹住客的死亡。姐姐死后,他们围绕这房子打起了官司。陪伴的女孩声称房子留给了她,妹妹和妹夫强烈坚持说房子依法属于他们,并宣称是女孩哄骗姐姐签字,把一直打算留给妹妹的财产转给了她。就像所有的家庭纠纷一样,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双方都说了些特别刺耳和冷酷的话。女孩在法庭上发誓说——我想,这是反映山屋真正特性的第一个线索——妹妹在夜里进房子偷了东西。当法庭要求她详述这一指控,她变得非常紧张,语无伦次,最后她被迫给出一些证据,说有一套银质餐具不见了,还有一套值钱的珐琅制品和那套著名的镶金边盘子都不见了。不过如果你仔细想想的话,这些实际上是非常难偷的东西。在妹妹这一方,她甚至提到了谋杀,要求调查老克兰小姐的死因,并谈及那些有关疏于照看和处置不当的事情。然而,没有迹象表明这些提议曾被认真对待,除了正式的死亡通知,没有任何其他档案。很显然,如果她的死亡有任何古怪之处,村民们会是最先感到疑惑的。陪伴的女孩最后胜诉了,房子依法变成了她的财产。在我看来,除此之外她还应该赢得一场诽谤官司。不过妹妹仍想得到房子,从未放弃努力。她对不幸的女孩纠缠不休,写信、恐吓,到处用最疯狂的指控污蔑她,当地警方记录中列出,有一次女孩被迫申请警方保护,不让她的敌人用一根扫帚袭击她。女孩看来似乎处于恐惧状态,她的房子在夜里被人破门而入——她一直坚持说他们进来偷东西——我读到一封引人同情的信件,在信中她抱怨说自从她的恩人去世,她从未在房子里度过一个平安的夜晚。说来也奇怪,村子里却几乎一边倒地同情妹妹,可能是因为曾经的乡下女孩现在变成了庄园的女主人。村民们当时相信——现在仍然相信——这个诡计多端的年轻女子骗去了本来属于妹妹的遗产。他们不相信乡下女孩会谋杀她的朋友,但很乐意相信她不诚实,这显然是因为若有机会,他们自己便做得出不诚实的事情来。嗯,流言蜚语一直是个可怕的敌人。当这个可怜的人自杀——”

“自杀?”埃莉诺震惊地脱口而出,半站起身,“她非得自杀不可吗?”

“你是说,她没有别的办法逃离折磨她的人?很显然,她觉得没有。本地人普遍认为她选择自杀是出于内疚心理。我更倾向于认为她是那种固执却不太机灵的年轻女子,能够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相信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受不了持续不断、难以摆脱的精神迫害。她显然没有办法来反击那个妹妹的敌对活动,她在村子里的朋友已经转到了她的对立面,她也似乎确信挂锁和门闩没法挡住夜里偷偷潜入的敌人,并被这个念头逼疯了——”

“她应该远走高飞,”埃莉诺说,“离开这房子,跑得越远越好。”

“从结果看,她做到了。我真觉得这可怜的女孩死于怨恨,她是上吊自杀的。有小道消息说她吊死在塔楼上的角楼里,不过当有山屋这样一座带塔楼和角楼的房子时,小道消息很难让她吊死在其他地方。她死后,房子依法转移到桑德森家族手中,他们是她的表亲,而且对那个妹妹的迫害毫不在意,妹妹在那时肯定也有点精神错乱了。我从桑德森太太那里听说,当这家人——应该是桑德森先生的父母——第一次来看这房子时,那个妹妹出现在这里辱骂他们,在他们经过的路上对他们咆哮,最后被直接送到地方警察局。看起来,妹妹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角色就这样到头了——从第一个桑德森家的人把她送走的那天起,她似乎就把时间用来默默反思她做过的错事,远离桑德森家族,直到几年后人们看到她简短的死亡通知。说来也奇怪,她咆哮的时候一直坚持一件事——她从没有,也不会,在夜里进入这房子,无论是为了偷东西还是为其他什么原因。”

“真有什么东西被偷了吗?”卢克问。

“就像我告诉你们的,那个女孩最后被迫说出好像有一两件东西不见了,但没法肯定。你们能想象得到,深夜闯入者的故事为山屋的名声大大增色。桑德森家族根本就没住在这儿。他们在房子里待了几天,告诉村民他们正为尽快入住做准备,接着却突然全都走掉,把房子原样关闭了。他们告诉周围的村民,有紧急事务需要他们去城里住,不过村民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自那以后,没有人能在房子里一次连住几天。直到现在,它一直在市面上,或租或售。嗯,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需要再喝点儿白兰地。”

“那两个可怜的小女孩,”埃莉诺望着炉火说,“我没法忘了她们,她们走过这些阴暗的房间,也许试着玩洋娃娃,就在这儿,或是在楼上那些卧室里。”

“所以,这座老房子就一直立在这儿,”卢克试探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大理石丘比特,“这里的东西再没被人动过,没被人用过,再没有任何人需要它们了,这房子就只是立在这儿,思考着。”

“等待着。”埃莉诺说。

“等待着。”博士表示肯定。“从本质上说,”他缓慢地继续说,“我想,这房子本身就是邪恶的。它束缚并毁掉了房子里的人,以及他们的生活,这是个充满恶意的地方。好吧,明天你们将会看得一清二楚。桑德森一家一开始打算住在这儿的时候,装设了电缆、水暖设备和一部电话,但在其他方面,这房子没有任何改变。”

“好吧,”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卢克说,“我肯定我们在这儿会非常舒服的。”

5

埃莉诺居然欣赏起自己的双脚来,西奥多拉就在她脚尖的另一边对着炉火出神,埃莉诺发现她的双脚在红色便鞋里显得很好看,并对此非常满意。我是个多么完满又独特的人啊,她想,从我的红色脚趾到我的头顶,一个与众不同的我,拥有只属于我的特征。我有红色的鞋子,她想,这跟叫埃莉诺的人很配。我不喜欢龙虾,我朝左边睡觉,我紧张的时候会把指关节弄得噼啪作响,我保存纽扣。我正握着一个白兰地杯子,它是我的,因为我在这儿,我在用它,我在这个房间里有一席之地。我有红色的鞋子,明天醒过来的时候我仍将在这里。

“我有红色的鞋子。”她非常轻柔地说,西奥多拉转过头对她微笑。

“我曾想过——”博士神情明快而急切地环视他们,持乐观态度,“我曾想过问你们是不是都会打桥牌?”

“当然。”埃莉诺说。我会打桥牌,她想,我曾有只名叫舞蹈家的猫,我会游泳。

“我恐怕不行。”西奥多拉说,另外三人转过身,面带毫不掩饰的沮丧表情注视她。

“完全不会?”博士问她。

“十一年来我每周打两次桥牌,”埃莉诺说,“和我母亲还有她的律师夫妇——我肯定你一定打得和这差不多。”

“也许你能教我?”西奥多拉问她,“在游戏方面我学得很快。”

“哦,天哪。”博士说,埃莉诺和卢克笑了起来。

“我们还是干点儿别的吧。”埃莉诺说。我会打桥牌,她想,我喜欢苹果派加酸奶油,我自己开车来到这儿。

“西洋双陆棋。”博士语带苦涩。

“我象棋下得不错。”卢克对博士说,博士马上振奋了起来。

西奥多拉倔强地紧闭着嘴。“我可没想到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玩游戏的。”她说。

“消遣而已。”博士含混不清地说,西奥多拉愠怒地耸耸肩,又转过身去注视炉火。

“我去拿象棋,告诉我在哪儿。”卢克说。博士微微一笑。

“还是我去吧,”他说,“要知道,我研究过房子的平面图。要是让你自己出去四处闲逛,我们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你了。”随着房门在博士身后关上,卢克朝西奥多拉匆匆投去好奇的一瞥,然后走到埃莉诺身边站住了。“你觉得紧张,是不是?那故事吓着你了吗?”

埃莉诺用力摇了摇头,卢克又说:“你看上去面色苍白。”

“我可能该去睡觉了,”埃莉诺说,“我不习惯像今天这样开这么远的路。”

“喝点儿白兰地,”卢克说,“它会让你睡得更好。你也是。”他对着西奥多拉的后脑勺说。

“谢谢你,”西奥多拉冷淡地说,没有转身,“我很少失眠。”

卢克冲埃莉诺狡黠地笑了笑,在博士开门的同时转过身去。“我真会胡思乱想,”博士说着放下棋盘,“这是座什么样的房子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埃莉诺问。

博士摇摇头。“现在我们也许应该达成一致,不要单独在房子里闲逛。”他说。

“发生了什么?”埃莉诺问。

“我自己的想象而已,”博士坚决地说,“这张桌子行吗,卢克?”

“可爱的老棋盘,”卢克说,“我不懂那个妹妹怎么会忽视了它。”

“我只能跟你说,”博士说,“如果确实是那个妹妹在夜里偷偷溜进这座房子,她的神经一定是铁打的。这房子在监视,”他突然加了一句,“它在监视你的每个动作。”博士接着又说:“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

在火光的映照下,西奥多拉的神情僵硬而阴沉。她喜欢受人关注,埃莉诺聪明地认识到,下意识地走过去坐在西奥多拉身边的地板上。埃莉诺能听见在她身后,有象棋棋子在棋盘上移动的轻柔声响,有卢克和博士各自走棋时惬意的微小动作的声音,炉火中闪着点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响动。等西奥多拉先开口后,她又等了一小会儿,才欣然说道:“还是没法相信自己真的在这儿吗?”

“我不知道会这么无聊。”西奥多拉说。

“白天我们会找到足够多的事情做。”埃莉诺说。

“在家的时候,到处都是人,都是谈话、笑声、灯光和令人兴奋的事情——”

“我想我不需要这些东西,”埃莉诺几乎带着点儿歉意说,“我从来都没有什么兴奋的事情,我必须和母亲待在一起。当她睡着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去玩单人纸牌或是听广播。我没法忍受在晚上看书,因为每天下午我必须给她大声朗读两个小时。爱情故事——”她微微笑了,注视着炉火。但那不是全部,显示不出我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她心里想,尽管想要倾诉,还是对自己感到惊讶,我为什么在说这些?

“我真差劲,不是吗?”西奥多拉赶快把她的手放在埃莉诺手上,“我坐在这儿发牢骚,就因为没有供我消遣的东西,我太自私了,我真是糟透了。”在火光中,她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

“你糟透了。”埃莉诺附和着。西奥多拉把手放在她手上,这让她感到困窘。她不喜欢被人碰,但这个小小的肢体动作似乎是西奥多拉选定来表达悔悟、愉悦或同情的方式。我想知道我的指甲是否干净,埃莉诺想着,轻轻地撤出自己的手。

“我糟透了,”西奥多拉说,心情再次愉快起来,“我糟糕又野蛮,没人能受得了我。好了。现在给我讲讲你的事。”

“我糟糕又野蛮,没人能受得了我。”

西奥多拉笑了起来:“别打趣我。你温柔又可亲,每个人都非常喜欢你,卢克已经疯狂地爱上了你,我都嫉妒了。现在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你真的看护了你母亲许多年?”

“对。”埃莉诺说,“十一年,直到她三个月前去世。”她的指甲是脏的,她的手保养得不好,人们会开关于爱情的玩笑,因为有时候这很好笑。

“她去世的时候你伤心吗?我是不是该说我非常抱歉?”

“不。她过得不开心。”

“而你也不开心?”

“我也不开心。”

“那现在呢?在你终于自由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把房子卖了,”埃莉诺说,“姐姐和我拿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一些小东西;除了我母亲攒下来的小东西,我父亲的手表和一些旧首饰——也真没什么了。我们跟山屋的姐妹俩完全不同。”

“你卖掉了其他所有东西?”

“全部。尽可能迅速地卖掉了。”

“接着你一定是开始了一段快乐又疯狂的风流经历,而它不可避免地把你带到了山屋?”

“并非如此。”埃莉诺笑了起来。

“但这么多年虚度光阴!你有没有登上游船,寻找让人激动的年轻男人,买新衣服……”

“不幸的是,”埃莉诺干巴巴地说,“钱财根本没有那么多。我姐姐把她那一份存进银行,用于她家小女孩的教育。我确实买了一些衣服,为了来山屋。”人们喜欢回答有关自己的问题,她想,这是一种多么古怪的愉悦享受啊。现在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你回去之后要做什么?你有工作吗?”

“不,现在没有工作。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西奥多拉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我要把我们公寓的每盏灯都打开,然后就只是晒太阳。”

“你的公寓是什么样子的?”

西奥多拉耸耸肩。“挺好。”她说,“我们找到一间旧公寓,自己进行了整修。有一个大房间和几间小卧室,还有讨人喜欢的厨房——我们把它刷成红色和白色,改造了好多从旧货店里淘来的旧家具——有张非常漂亮的桌子,大理石面的。我们俩都喜欢翻修旧物件。”

“你结婚了吗?”埃莉诺问。

静默了一瞬间,西奥多拉很快就笑了起来,说:“没有。”

“抱歉,”埃莉诺非常窘迫地说,“我不是有意想打听。”

“你真有趣。”西奥多拉说着,用手指碰了碰埃莉诺的面颊。我画了眼线,埃莉诺想,随即从炉火那边转开脸去。“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西奥多拉说。

埃莉诺低头看着她没保养好的双手,我们本来负担得起一个洗衣女工的,但我们却没请,她想,这不公平。我的手糟透了。“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住处,地方不大,”她缓慢地说,“一间公寓,像你们的一样,只是我一个人住。我肯定它比你们的小。我还在布置它——一次买一件东西,以确保我买的所有东西都完全合适。窗帘是白色的。我不得不找了几个星期,才找到要放在壁炉两角的小石狮子,我还有一只白猫,我的书、唱片和画。每件东西都得不折不扣的是我想要的样子,因为用它的人只有我。我曾经有一只蓝色杯子,杯子里面绘着星星,当低头望向一杯茶水的时候,茶水里都是星星。我想要一只那样的杯子。”

“也许有一天在我的店里会出现一只,”西奥多拉说,“那我就能把它寄给你。某天你会收到一个小包裹,写着‘给埃莉诺,爱你的朋友西奥多拉’,它会是一只画满星星的蓝色杯子。”

“我本来会去偷那些镶金边的盘子。”埃莉诺大笑着说。

“将军。”卢克说。然后,博士说:“天啊,天啊。”

“纯粹是运气。”卢克愉快地说,“女士们在炉火边睡着了吗?”

“就快了。”西奥多拉说。卢克穿过房间,对她们各伸出一只手,帮她们起身。埃莉诺动作局促,差点摔倒;西奥多拉干净利落地站起来,伸展肢体,打了个哈欠。“西奥困了。”她说。

“我得带你们上楼去,”博士说,“明天我们真的必须开始学习在房子里找路了。卢克,请你把炉火挡上好吗?”

“我们是不是最好确认一下门都锁好了?”卢克问,“我想达德利太太离开的时候锁了后门,但其他的门锁了吗?”

“我觉得我们不会抓住什么闯入者,”西奥多拉说,“陪伴的小女孩曾经锁上她的门,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假如我们想要逃出去呢?”埃莉诺问。

博士迅速瞥了埃莉诺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我不觉得有锁门的必要。”他平静地说。

“很显然我们无须担心村子里来的夜贼。”卢克说。

“不管怎么说,”博士说,“我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还不会睡觉,在我这个岁数,入睡前读一个小时的书是必不可少的,我很明智地随身带了《帕梅拉》[4]。如果你们有任何一位失眠,我会为你朗读。只要是我认识的人,听着理查森的作品没有不睡着的。”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带领他们沿着狭窄的过道前行,穿过高大的前厅,一直走到楼梯处。“我以前经常想在特别小的孩子身上试试。”他继续说。

埃莉诺跟着西奥多拉走上楼梯,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有多疲倦,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她不停地提醒自己,她是在山屋里,但此时此刻,就连蓝色房间都只意味着铺着蓝色床单和床罩的那张床。“但是,”博士在她身后继续说,“菲尔丁[5]的小说虽然长度相仿,主题却大相径庭,对小孩子绝对不会起作用。我甚至怀疑斯特恩[6]——”

西奥多拉走向绿房间的门,然后转过身来,微笑着,“如果你觉得哪怕有一点儿紧张,”她对埃莉诺说,“就直接跑到我的房间里来。”

“我会的,”埃莉诺认真地说,“谢谢你。晚安。”

“——肯定不是斯摩莱特[7]。女士们,卢克和我住这边,在楼梯的另一侧——”

“你们的房间是什么颜色?”埃莉诺忍不住问。

“黄色。”博士吃惊地说。

“粉色。”卢克说着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优雅手势。

“我们这边是蓝色和绿色。”西奥多拉说。

“我会一直醒着读小说。”博士说,“我会半开房门,肯定能听到任何动静。晚安。睡个好觉。”

“晚安,”卢克说,“大家晚安。”

反手关上身后的房门,埃莉诺疲倦地想,也许是山屋的阴暗和压抑让她变得这么疲惫不堪。这一点不再重要了。蓝色的床出奇的柔软。奇怪,她昏昏欲睡地想,这房子本应是那么可怖,但在许多方面却又那么舒适——柔软的床、宜人的草坪、温暖的炉火、达德利太太的厨艺。这些同伴也是,她想,现在我已经是独自一人,可以琢磨他们了。卢克为什么在这儿?而我又为什么在这儿?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他们全都看出我在害怕。

她打了个寒战,坐起来去拿盖在脚上的床罩,然后,半是好笑半是战栗地悄悄溜下床,光着脚无声地走过房间,去转动门锁里的钥匙。他们不会知道我锁了门,她想着匆匆回到床上。她把床罩拉上去盖在身上,畏惧地看向在黑暗中淡淡发着光的窗户,接着又看向房门。要是我有安眠药就好了,她想。然后,她再一次难以自控地转头看向窗户,又看向房门,心想,它是不是在动?我已经锁上它了,它是不是在动?

她下定决心,如果把毯子盖在头上,躲在毯子深处,是否会感觉好一点儿。她咯咯笑了,心里庆幸其他人都听不见她的想法。在城里的时候,她从来没用被子盖着头睡过,今天跑了这么远的路,总算来到这儿了,她想。

后来,她安心地睡着了;西奥多拉在隔壁房间里也睡着了,面带微笑,开着灯。在走廊的更远处,博士正读着《帕梅拉》,偶尔他会抬起头倾听。有一次他走向房门,沿着走廊望去,站了一分钟才回去继续读书。一盏夜灯在楼梯顶端发出光亮,在它下方,前厅一片漆黑。卢克也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支手电筒,还有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一枚幸运硬币。在他们四周,这座房子沉思着,它在一种近乎战栗的微微抖动中逐渐安定下来。

六英里之外,达德利太太醒了过来,她看了一眼时钟,想起了山屋,赶紧闭上眼睛。山屋的所有者格洛丽亚·桑德森太太住在离这儿三百英里远的地方,她合上侦探小说,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关灯,略想了一下她有没有挂上正门的链条。西奥多拉的朋友睡着了,博士的太太和埃莉诺的姐姐也是。远处,在山屋上方的树林中,有只猫头鹰号叫了一声。清晨时分下起了细雨,雾气迷蒙,天色阴沉。


[1] “Spirits”既有幽灵的意思,也有烈酒的意思。

[2] 出自《圣经·旧约》。

[3] 波尔代热斯(poltergeist),德文原意为吵闹鬼,指的是自发出现的声音、物体的莫名移动和其他不寻常的现象。

[4] 英国小说家塞缪尔·理查森于1740年出版的小说。

[5] 亨利·菲尔丁(1707—1754),英国小说家、戏剧家,被沃尔特·司各特称为“英国小说之父”,著有《弃儿汤姆·琼斯的历史》等。

[6] 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英国小说家,著有《项狄传》等。

[7] 托比亚斯·斯摩莱特(1721—1771),著有6部长篇小说、2部戏剧,编辑和撰写的非虚构作品多达70卷,还翻译过大量文学作品。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