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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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一觉醒来,蓝房间在清晨的雨中显得灰暗又苍白。她发现自己在夜里把床罩扔开了,头靠在枕头上,用她习惯的姿势睡到了天亮。她惊讶于自己睡到了八点多,讽刺的是,这么多年来她睡的第一个好觉竟然是在山屋里。她躺在蓝色的床上,仰视昏暗的天花板及上面年代久远的雕花图案,她在半睡半醒中问自己:我做了什么?我出没出洋相?他们是不是在嘲笑我?

匆匆回想昨天晚上,她只记得她——一定是——显得很傻气,孩子气地心满意足,几乎说得上是快活的,其他人看到她头脑这么简单,是不是被逗乐了?我说了一些蠢话,她告诉自己,他们当然注意到了,今天我要有所保留,不要因为他们接纳了我,就公开表现出感激之情。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下完全清醒了。你是个很傻的孩子,埃莉诺,她告诉自己,就像每天早上她都会告诉自己一样。

她在房间里,四周显得鲜活起来。她是在山屋的蓝房间里,提花布窗帘在窗前微微飘动,浴室里水声四起,一定是西奥多拉,她醒了,必定先穿戴整齐,肚子也肯定饿了。“早上好。”埃莉诺招呼她,西奥多拉气喘吁吁地回答:“早上好——稍等一下——我会把浴缸给你放满水——你饿了吗?我简直饿死了。”她是不是觉得只有为我放满水,我才会洗澡?埃莉诺琢磨了一下,随即感到羞愧,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不再瞎琢磨,她严厉地告诉自己,然后翻身下床,走到窗前。她的目光越过门廊顶部,落在下方的宽阔草坪上,草坪上的灌木和小树木丛在雾气中交错在一起。草坪的远端是一排树木,它们标记了那条通往小溪的小径,不过在这样的早上,去草地上愉快地野餐并不那么令人向往。显然,一整天都会下雨,但这是一场夏天的雨,会让草木更加郁郁葱葱,让空气更加甜美新鲜。这很迷人,埃莉诺想,并惊讶于自己的念头,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觉得山屋迷人的人,还是他们在第一个早上都这么想。她不寒而栗地想,哆嗦了一下。她也没法解释自己的兴奋感,这种兴奋让她弄不清楚在山屋开心地醒来为什么会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快要饿死了。”西奥多拉重重地敲着浴室门。埃莉诺抓起浴袍,加快了动作。“要穿得像一缕落在人间的阳光,”西奥多拉在房间里大声喊她,“天色那么阴沉,我们得比平时更光鲜一点儿。”

早餐前唱歌,天黑前哭泣,埃莉诺告诫自己,因为她一直在轻声唱着:“不要蹉跎了大好的年华……”

“我以为我才是比较懒的那个,”西奥多拉在门的另一边得意扬扬地说,“但你更糟,糟糕得多。懒惰简直不足以形容你。你现在一定够干净了,可以出来吃早餐了。”

“达德利太太九点摆好早餐。当我们面带微笑闪亮登场的时候,她会怎么想?”

“她会失望地抽泣。你猜有没有人在夜里哭喊着找她?”

埃莉诺挑剔地注视着还带着肥皂沫的腿。“我睡得很沉。”她说。

“我也是。如果你在三分钟里还没准备好,我就进去把你淹死。我要我的早餐。”

埃莉诺记不起自己已经有多久不曾穿得像一缕落在人间的阳光,不曾为了早餐饿得要死,不曾如此在意她自己,不曾如此从容而温柔;她甚至带着一种愉悦刷了牙,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有过这样的好心情。这都是一夜好眠的结果,她想,自从母亲去世,我一定睡得很差,比自己想的还差。

“你还没准备好?”

“来了,来了。”埃莉诺跑向房门,想起它还上着锁,便轻轻把锁打开。西奥多拉在走廊上等她,身穿鲜艳的格子花呢,在一片昏暗中显得生机勃勃。看着西奥多拉,埃莉诺相信不论她是穿衣、洗漱、走动、吃饭、睡觉,还是谈话,她都会享受当下的每一分钟,也许西奥多拉从来都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她。

“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可能要再花上一个小时才能找到餐厅?”西奥多拉说,“但他们也可能给我们留了一张地图。——你知道吗?卢克和博士好几个小时前就起床了,我从窗户那边和他们讲过话。”

他们没等我就行动了,埃莉诺想,明天我要早点醒来,也在窗户那边和他们讲话。她们走下楼梯,西奥多拉穿过高大阴暗的前厅,自信地把手放在一扇门上。“这边。”她说,但门打开后是一个她们从没见过的昏暗房间,里边传出了回声。“这边。”埃莉诺说,但她选择的门通往一条狭窄的过道,连接着他们昨晚围炉夜话的那个小会客室。

“应该是在大厅的另一边。”西奥多拉说着,困惑地转过身来。“该死。”她说,然后仰起头大喊,“卢克?博士?”

她们隐约听见一声回应的呼喊,西奥多拉走过去打开另一扇门。“他们是不是以为,”她回过头说,“能让我永远待在这间丑陋的大厅里,为了我的早餐,一扇门接一扇门地试——”

“那扇门是对的,我觉得。”埃莉诺说,“穿过那个阴暗的房间,然后那边就是餐厅。”

西奥多拉撞到了一件小家具,又喊了起来,咒骂着,接着在她前方的门打开了,博士说:“早上好。”

“肮脏、丑陋的房子,”西奥多拉揉着膝盖说,“早上好。”

“当然,现在你们肯定不会相信的,”博士说,“但三分钟前这些门都大开着。我们让它们开着,以便你们能找到路。我们坐在这儿,眼看着它们刚好在你叫我们之前自动关上了。好了。早上好。”

“有腌鱼。”卢克坐在餐桌前说,“早上好。我希望女士们爱吃腌鱼。”

他们已经安然度过了一个黑夜,迎来了山屋的早晨。他们是一家人,不拘礼节地相互致意,走向昨天晚餐时坐过的椅子,那是属于他们各自的位置。

“看来,九点时摆好一顿精美丰盛的早餐无疑是达德利太太认可的。”卢克挥着一把餐叉说,“我们已经开始怀疑你们是不是在床上用早餐的那类人。”

“换了任何别的房子,我们到这儿都能早得多。”西奥多拉说。

“你们刚才真让所有的门都为我们开着?”埃莉诺问。

“所以我们才知道你们来了,”卢克告诉她,“因为我们看见那些门自动关上了。”

“今天我们就把所有门都打开钉住,”西奥多拉说,“我要走遍这房子,直到能百分之百准确地找到吃的。我整晚都开着灯睡觉,”她向博士坦白,“但什么都没发生。”

“一直都很安静。”博士说。

“你守了一整夜吗?”埃莉诺问他。

“到凌晨三点左右,《帕梅拉》终于让我睡着了。除了两点多开始下雨,什么声音都没有。女士中有一位在睡梦中叫喊了一次——”

“那一定是我,”西奥多拉厚着脸皮说,“梦见那个邪恶的妹妹在山屋大门口。”

“我也梦见她了。”埃莉诺说。她看着博士,突然说:“这很难为情。我是说,想到自己是不是害怕了。”

“我们都在局中,你知道的。”西奥多拉说。

“如果你努力装出不害怕的样子,就更糟了。”博士说。

“用腌鱼把自己填饱,”卢克说,“就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埃莉诺觉得,就像她昨天意识到的一样,他们有技巧地引导着谈话,使占据她脑海的恐惧念头远离。也许他们容许她偶尔代表所有人发言,通过这样让她镇定下来,他们也能让自己镇定下来,把这个话题抛在脑后。也许,她作为一种媒介承载着各式各样的恐惧,足够所有人去消化。他们就像小孩一样,她生气地想,彼此鼓动,让对方先迈出第一步,又转身去羞辱落在最后边的人。她把盘子推远,叹了口气。

“在今晚睡觉之前,”西奥多拉正跟博士说着,“我要确保我见过这房子的每一寸地方。我不想再躺在那儿,琢磨我头顶上有什么,或是我楼下有什么。我们还得打开一些窗户,让房门一直开着,不能再摸着石头过河了。”

“做些小路标,”卢克建议说,“有箭头指向的,写着从这边出去。”

“或此路不通。”埃莉诺说。

“或小心家具掉落。”西奥多拉说,“我们去做这些。”她对卢克说。

“我们大家要先一起探索这房子。”埃莉诺说。可能说得太快了,因为西奥多拉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她。“我不想一个人被留在阁楼或其他什么地方。”埃莉诺不自在地加了一句。

“没人会把你一个人留在任何地方。”西奥多拉说。

“那么我提议,我们先把壶里的咖啡全喝完,然后再紧张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努力找出这房子的某种合理布局,并让沿途的房门都开着。我从没想过,”他伤心地摇着头说,“我能受得了这个,继承一座让我不得不设置路标才能找到路的房子。”

“我们需要弄清楚怎么称呼这些房间,”西奥多拉说,“假设我告诉你,卢克,我要和你在第二客厅秘密碰面——你怎么才能知道去哪儿找我呢?”

“你可以一直吹着口哨,直到我找到那里。”卢克提议。

西奥多拉哆嗦了一下:“你会听到我吹着口哨,一直喊着你,但你在房门之间穿梭,永远都开不到正确的那扇,而我会在房间里,找不到任何出路——”

“也没有任何东西可吃。”埃莉诺不客气地说。

西奥多拉又看了她一眼,片刻之后表示赞同:“也没有任何东西可吃。”她接着说:“这是狂欢节上的疯狂屋,房间彼此相连,有许多房门同时通往各个地方,你过来的时候它们就自动关上,我打赌在某个地方会有让你看到前后左右所有方向的镜子,还有一根空气软管给你的裙子充气,会有什么东西从一条黑漆漆的过道里出来,当面嘲笑你——”她突然安静下来,拿起杯子,动作快得让咖啡洒了出来。

“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博士轻描淡写地说,“事实上,一楼房间的布局差不多是个同心圆,中心就是我们昨晚待过的小会客室;大致上,有一连串房间环绕着它——比如台球室,还有一个阴暗的小房间,装潢全都用玫瑰色的绸缎——”

“埃莉诺和我每天早上会去那儿做针线活儿。”

“——环绕小会客室的这些房间——我称它们‘里间’,因为它们不直通屋外,也没有窗户——环绕‘里间’的是一圈‘外间’——客厅,藏书室,温室,而——”

“不,”西奥多拉摇头说,“我还迷失在刚才的玫瑰色绸缎里。”

“游廊环绕这座房子。从客厅、温室和一个起居室有门可以通往游廊。还有一条过道——”

“停,停。”西奥多拉在笑,摇着头,“这是一座肮脏、腐坏的房子。”

餐厅角落的转门开了,达德利太太出现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早餐桌。“我十点收拾餐桌。”达德利太太说。

“早上好,达德利太太。”卢克说。

达德利太太的目光转向他。“我十点收拾餐桌,”她说,“盘子应该放回架上。午餐时我再把它们拿出来。我一点钟摆好午餐,但首先盘子必须放回架上。”

“当然了,达德利太太。”博士站起身,放下餐巾。“大家都好了吗?”他问。

在达德利太太的眼皮底下,西奥多拉从容地举起杯子,喝完剩下的咖啡,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子上。“绝妙的早餐。”她用开启谈话的口吻说,“这些盘子是这房子的一部分吗?”

“它们应该放在架子上。”达德利太太说。

“那玻璃器皿、银器和亚麻布呢?这些可爱的旧物。”

“亚麻布,”达德利太太说,“应该放在餐厅的亚麻布抽屉里。银器应该放在银器柜里。玻璃器皿应该放在架子上。”

“我们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西奥多拉说。

达德利太太沉默不语。最后,她说:“我十点收拾餐桌。我一点钟摆好午餐。”

西奥多拉笑了,站起来。“开始,”她说,“开始,开始。让我们去打开那些门。”

他们顺理成章地从餐厅门开始,打开并用一把沉重的椅子顶住它。门后的房间是游戏室,西奥多拉刚才绊到的桌子是一张嵌入式象棋矮桌(“嗳,我昨晚怎么会忽视了它。”博士恼火地说)。房间的一头是牌桌和椅子,以及原本放着象棋棋子的高大橱柜,里边还有槌球和克里比奇纸牌计分板。

“令人愉快的地方,在这儿能无忧无虑地待上一个小时。”卢克站在门口注视着这个阴冷的房间。冰冷的绿色桌面郁郁寡欢地映在壁炉的深色瓷砖上,无处不在的木质镶板在这里也有,上边装饰着一系列运动图片,这些图片似乎完全是为了展现各种捕杀野生动物的方法,根本没让镶板显得活泼生动;在壁炉架上方,一个鹿头带着明显的尴尬表情俯视着他们。

“这里就是她们嬉戏的地方。”西奥多拉说,她的声音从高高的天花板上颤巍巍地反射回来。“她们来到这儿,”她解释说,“是为了从房子其他地方的压抑氛围里解放出来。”鹿头悲伤地低头望着她。“那两个小女孩。”她说,“我们把挂在那儿的兽头放下来好吗?”

“我觉得它已经喜欢上你了,”卢克说,“自从你进来,它就没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过。我们从这房间出去吧。”

他们离开的时候把门顶住,然后走到前厅,房间开着门透出的光让前厅微微亮了起来。“等我们找到有窗的房间,”博士说,“我们就打开它;在那之前,我们先满足于打开正门吧。”

“你一直在想着小孩子们,”埃莉诺对西奥多拉说,“但我忘不了那个孤单的小陪伴,她走遍这些房间,想知道还有谁在房子里。”

卢克用力拉开高大的正门,把大花瓶滚过去顶住它。“新鲜空气。”他满怀感激地说。雨水和潮湿青草的温暖气味涌入前厅,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们就站在门口,呼吸着山屋外的空气。博士说:“现在这儿有你们都预料不到的东西。”他打开高大正门旁边的一扇小门,微笑着退开。“藏书室,”他说,“在塔楼里。”

“我不能走进那里。”埃莉诺说,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带着霉味和泥土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不知所措地向后退去。“我母亲——”她紧紧贴着墙壁,不知道自己想跟他们说什么。

“真的吗?”博士说,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西奥多拉?”西奥多拉耸了耸肩,走进藏书室,埃莉诺打了个寒战。“卢克?”博士说,不过卢克已经在里边了。从她站的地方,埃莉诺只能看见藏书室圆形围墙的一部分,还有一道铁制的窄楼梯通向上方,既然这是座塔楼,也许它会一直向上、向上、向上;埃莉诺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博士的声音,在藏书室的石墙中显得空洞而沉闷。

“你们能看见上边阴影处的小活板门吗?”他问,“它通向外边的一个小阳台,很显然那就是人们普遍认为她上吊的地方——那个姑娘,你们记得。这无疑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我认为比起藏书来,这儿更适合自杀。人们推断她把绳子绑在铁栏杆上,然后只要迈步——”

“谢了,”西奥多拉在屋里说,“我完全能想象,谢谢你。就我自己而言,我很可能会把绳子固定在游戏室的鹿头上,但我猜她对塔楼有某种情结。在这个语境下,‘结’这个字可真不错,你们不觉得吗?”

“令人愉悦。”那是卢克的声音,更响了一点儿。他们正从藏书室出来,回到埃莉诺等候的前厅。“我想我会把这房间变成一间夜店。我要把乐队设在阳台上,舞女们将会从弯弯绕绕的铁楼梯上走下来;吧台——”

“埃莉诺,”西奥多拉说,“你现在好点儿了吗?那是个极其可怕的房间,你留在外边是对的。”

埃莉诺不再贴墙站着了,她双手冰冷,很想哭,但她只是转过身背对藏书室的门。博士用一摞书顶住门,让它开着。“我觉得待在这儿的时候我不会读很多书的,”她故作轻松地说,“如果这些书闻起来有种图书馆的味儿。”

“我没注意到有什么味道。”博士说。他探询地看着卢克,卢克摇了摇头。“古怪,”博士继续说,“这正是我们在寻找的那类事情。把它记下来,亲爱的,试着准确地描述它。”

西奥多拉感到很困惑。她站在门厅里,转身看向身后的楼梯,又转回来看了看正门。“这里有两个正门吗?”她问,“还是我搞混了?”

博士高兴地微微一笑,很显然他一直在盼着这样的问题。“这是唯一的正门,”他说,“就是你昨天进来的那道门。”

西奥多拉皱起眉头:“那为什么埃莉诺和我从卧室窗户看不到塔楼?从我们的房间望出去是房子的正面,可是——”

博士大笑着鼓掌。“终于,”他说,“聪明的西奥多拉,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你们在白天看这房子。过来,坐在台阶上听我给你们讲。”

他们听话地在台阶上坐好,抬头看着摆好授课姿势的博士,他的开场白很正式:“山屋最不寻常的特质之一就是它的设计——”

“狂欢节上的疯狂屋。”

“正是如此。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在找路时感到特别困难?一座普通的房子不会让我们四个过了这么长时间还如此混乱,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开错门,想去的房间总是躲着我们。不要说你们,我也为此烦恼。”他叹了口气,点点头。“我猜想,”他继续说,“老休·克兰期望着,山屋有朝一日能成为名胜,就像加利福尼亚的温彻斯特神秘屋[1],或是那些八角形房屋一样。要知道,是他亲手设计了山屋,我之前告诉过你们,他是个怪异的人。每个角度——”博士指了指门厅,“——每个角度都有微小的差别。休·克兰一定憎恶他人,以及他们的理性实用、方方正正的房子,因此他让房子合了自己的心意。那些角度在你们看来,是习以为常的直角,你们也确实有充分的理由预期是直角,而实际上它们却在某一条边上有几度的误差。比如,我敢肯定你们认为自己坐着的台阶是水平的,因为你们对不是水平的台阶没有心理准备——”

他们不自在地动了动,西奥多拉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楼梯扶手,就好像自己可能会摔下去。

“事实上,它们都非常轻微地向中央天井倾斜,走廊全都有一点儿歪斜。——顺便一提,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房门只要不被顶住,就会自动关上。我怀疑今天早上,是不是你们两位女士走近的脚步扰乱了这些房门微妙的平衡。所有这些在尺寸上的细小偏差,自然会积少成多,造成这座房子整体上相当的扭曲变形。西奥多拉从她的卧室窗户看不到塔楼,因为塔楼实际上位于房子的一角。尽管从这里看去,塔楼似乎就在她房间外边,但从西奥多拉的卧室窗户是完全看不到它的。西奥多拉房间的窗户实际上比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还要往左十五英尺。”

西奥多拉无力地摊开双手。“天哪。”她说。

“我知道了,”埃莉诺说,“是门廊顶部误导了我们。我从窗户向外看,能看到门廊顶部,由于我来的时候直接走进房子,上了楼梯,我便以为正门就在正下方,尽管事实上——”

“你看见的只是游廊顶部,”博士说,“正门离得很远,从育儿室可以看见它和塔楼,那是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大房间,今天晚些时候我们会见到它。这是——”他的声音带着黯然,“——建筑误导的一大杰作。香波城堡[2]的双旋梯——”

“那么所有东西都有点儿歪斜?”西奥多拉不确定地问,“这就是为什么这一切都给人混乱脱节的感觉?”

“当你回到一座真正的房子里会发生什么?”埃莉诺问,“我是说——一座——嗯——一座真正的房子?”

“肯定就像刚从船上下来。”卢克说。“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后,你的平衡感会变得扭曲,要过一阵子,你才能失去这种在船上的平衡能力,或者说是在山屋的平衡能力。会不会?”他问博士。“那些人们认为超自然的现象,实际上只是住在这儿的人稍许失衡的产物?跟内耳有关。”他机灵地告诉西奥多拉。

“这必定会在某种程度上对人们产生影响,”博士说,“我们已经养成了盲目信任自己的平衡感和理性的习惯,我能想象,人们的头脑可能会激烈地对抗一切显示倾斜的证据,以维持其熟悉的稳定模式。”他转过身去:“在我们前方还有奇景。”他们走下楼梯,跟上他,小心翼翼地走着,边走边检查着地面。他们走过狭窄的过道,来到昨晚待过的小会客室,让门在身后开着。他们由此进入外边的一圈房间,从这些房间望出去是游廊。他们把沉重的帷幔从窗户上拉开,外界的光亮进入了山屋。他们经过一间音乐室,一架竖琴纹丝不动地立在远处,他们的脚步落下时琴弦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一架三角钢琴的盖子紧紧地合着,上边有一个枝状大烛台,蜡烛从来没有点过。一张大理石面的桌子上放着玻璃罩着的蜡花,细腿椅子是镀金的。过了这房间是温室,高高的玻璃门为他们展示出外边的雨,蕨类植物带着潮气四处生长,长到柳条家具上边。这里潮湿得让人不舒服,他们迅速离开,穿过一个拱形门廊走进客厅,随即难以置信地停住了脚步,惊得目瞪口呆。

“这东西不存在,”西奥多拉无力地笑着说,“我不相信这东西真的存在。”她摇着头:“埃莉诺,你也看见它了吗?”

“怎么会……”埃莉诺不知所措地说。

“我还以为你们会喜欢它呢。”博士扬扬得意地说。

客厅的一整面墙都被一座大理石雕像挡住了,在淡紫色条纹壁布和印花地毯的映衬下,雕像显得体积巨大,风格怪异,而且不知怎的显得十分裸露苍白。埃莉诺举起手遮住眼睛,西奥多拉紧紧地挨着她。“我想,它可能是想呈现维纳斯从波浪中升起。”博士说。

“根本不是,”卢克说出了他的心声,“雕像上是圣方济各在治疗麻风病人。”

“不,不,”埃莉诺说,“其中有一个图案是条龙。”

“都不是,”西奥多拉迅速反对,“这是家族肖像,你们这些笨蛋,它是拼凑起来的。任谁都能马上看出来,中间的那个人,那个高个子,不着一物的——天哪!——男人,那是老休,他在赞颂自己,因为是他修建了山屋,伴随他的两位自然女神是两个女儿。右边那个像是在挥舞着麦穗的,实际上是在讲述她的官司,另一个在边上的小个子是那个陪伴的女孩,另一边的那个——”

“是达德利太太,栩栩如生。”卢克说。

“然后他们踩着的像草坪一样的东西,实际上应该是餐厅的地毯,只是增高了一些。还有人注意到餐厅的地毯了吗?看上去像是一大片干草,让你感到脚踝发痒。后方像是蔓延开来的苹果树一样的东西,那是——”

“象征着对这座房子的一种保护作用。”蒙塔古博士说。

“我不愿去想它有可能倒在我们身上,”埃莉诺说,“既然房子这么失衡,博士,会不会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据我所知,这座雕像耗资巨大,建造者非常用心,使它能够抵消地面的不稳定状态。不管怎么说,在房子建成时,它就在房子里了,至今还未倒下。休·克兰有可能很欣赏它,甚至觉得它很美。”

“也有可能他用雕像来吓唬孩子们。”西奥多拉说,“要是没有它,这会是个多漂亮的房间啊。”她摇摆着转个圈。“一间舞厅,”她说,“提供给穿着长裙的淑女们,空间大得够跳一整场乡村舞。休·克兰,你愿和我共舞吗?”她向雕像行了一个屈膝礼。

“我相信他会接受的。”埃莉诺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别让他踩了你的脚趾,”博士说着笑了起来,“记住唐璜遇到了什么事。”

西奥多拉胆怯地触摸着雕像,用手指抵住其中一个人像伸出的手。“大理石总是令人震惊,”她说,“它摸上去从来都不是你想象中的感觉。等身雕像看上去像极了真人,让你还以为能摸到皮肤呢。”说着,她又转个圈,独自跳着华尔兹,旋转着向雕像鞠躬,她在昏暗的房间里闪闪发着微光。

“在房间的尽头,”博士对埃莉诺和卢克说,“在那些帷幔后面,有几扇通往游廊的门;等到西奥多拉跳舞跳得发热,她有可能会一脚踏进更凉快的地方。”他穿过房间去把厚重的蓝色帷幔拉开,打开那几扇门。温暖的雨水味道又一次飘了进来,还有一阵风,有一股微风仿佛随之绕过雕像,轻触被粉饰的墙壁。

“这房子里的东西都一动不动,”埃莉诺说,“直到你移开目光,你就会用余光捕捉到什么。看看架子上的那些小雕像,我们都背朝它们的时候,它们在随着西奥多拉跳舞呢。”

“我在动。”西奥多拉一边说,一边转着圈舞向他们。

“玻璃罩下的蜡花,”卢克说,“还有流苏。我开始喜欢这房子了。”

西奥多拉猛扯了一下埃莉诺的头发。“看我们谁先绕游廊一圈。”她说着冲向那几扇门。埃莉诺顾不上犹豫或思考,就跟在她后边跑到游廊上。埃莉诺边跑边笑,她跑过游廊的一个转弯处,看到西奥多拉进了另一道门,突然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她们这是跑进了厨房,达德利太太正从水槽那边转过身来,沉默地望着她们。

“达德利太太,”西奥多拉礼貌地说,“我们正在考察这房子。”

达德利太太的目光移向炉子上方架子上的时钟。“现在是十一点半,”她说,“我——”

“——一点钟摆好午餐。”西奥多拉说,“我们想要参观一下厨房,如果可以的话。刚才我们已经看了一楼所有其他房间。”

达德利太太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接着默默点了点头,转过身,从容不迫地穿过厨房,走向位于另一侧的房门。她打开门时,她们能看到门后有一道台阶,达德利太太在登上台阶前转身把门关上。西奥多拉朝着那道门歪了歪头,等了一会儿才说:“我想知道在达德利太太心里,有没有为我留出一小块柔软的地方,我真想知道。”

“我猜她是去角楼把自己吊死。”埃莉诺说,“我们趁机看看午饭吃什么吧。”

“别动任何东西,”西奥多拉说,“你心里很清楚,盘子都应该待在架子上。你觉得那女人真会打算给我们做蛋奶酥吗?很明显这儿有个盛蛋奶酥的盘子,还有鸡蛋和起司——”

“这是个漂亮的厨房,”埃莉诺说,“在我母亲的房子里,厨房阴暗又狭小,在那儿做出来的饭菜根本谈不上色香味。”

“那你自己的厨房呢?”西奥多拉心不在焉地问,“在你的小公寓里?埃莉诺,看看那几扇门。”

“我不会做蛋奶酥。”埃莉诺说。

“看,埃莉诺。这扇门通往游廊,那扇门打开后是向下的台阶——我猜是通向地窖——那边还有一扇门也通往游廊,还有她用来上楼的那扇门,那边那扇——”

“也通往游廊,”埃莉诺说着打开它,“一间厨房里有三扇门通往游廊。”

“还有通向餐具室的门和通向餐厅的门。这位好心的达德利太太喜欢门,不是吗?她显然可以——”她们对视了一眼,“——飞快地离开这儿,去往任何方向,只要她愿意。”

埃莉诺突然转身走回游廊上。“我怀疑她是不是让达德利为她特别开出了几扇门。可能会有一扇门在她身后打开,她却浑然不知,我不懂她怎么会喜欢在这样的厨房里干活。真的,我想知道达德利太太在厨房里曾经遇到过什么,以至于她想确保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跑,都能找到一条出路。我想知道——”

“闭嘴吧,”西奥多拉亲切地说,“谁都知道,一个紧张的厨师可做不出好吃的蛋奶酥,而且她很可能正在台阶上听我们说话呢。从她的门里选一扇出去吧,然后让那扇门开着。”

卢克和博士正站在游廊上眺望草坪,再过去是房子的正门,感觉近得出奇。房子后边是雨中静默阴沉的群山,看上去几乎像是在头顶上。埃莉诺沿着游廊漫步,心里想着,她从没见过像这样被完全包围起来的房子。游廊像是一条系得很紧的腰带,她想,要是游廊脱落了,这房子会四下飞散吗?她走向她心目中最长的那一段游廊,然后就看到了塔楼。在她走过游廊转角的时候,几乎是毫无预警地,塔楼突然耸立在她面前。塔楼由灰色石头建成,怪异而结实,牢牢地卡在房子的木质立面上,并且被延续不断的游廊固定在那里。丑怪,她想,就算有一天这房子被烧毁了,塔楼仍将矗立在那儿,灰暗而令人生畏,也许时不时还会掉落一块石头,警告人们远离山屋的残垣断壁,猫头鹰和蝙蝠可能会飞进飞出,在下边的藏书中筑巢。在塔楼一半高的地方才开始出现几扇窗户,那只是在石头上开出的有一定角度的狭长切口,她想知道从那些窗户往下看会是什么样子,又想到她没敢进入塔楼。我永远也不会从那些窗户往下看,她想。她试图想象塔楼里狭窄的铁楼梯向上盘旋攀升的样子。塔楼最上方是一个圆锥形的木质屋顶,顶端是个木质塔尖。要是在其他任何房子里,木质屋顶都会显得可笑,但在这里却恰得其所。木质屋顶显出幸灾乐祸、满怀期待的模样,也许就在等着一个脆弱的生命从小窗户里偷溜出去,爬上倾斜的屋顶,直至塔尖,把一条绳子系起来打好结……

“你要摔倒了。”卢克说。埃莉诺倒吸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往下移,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游廊的围栏,整个人向后仰倒。“在能把人迷倒的山屋里,别相信你的平衡力。”卢克说。埃莉诺深深呼吸,感到头晕目眩、摇摇欲坠,树木和草地仿佛都歪向一边,天旋地转,她努力在这个动摇的世界里稳住自己。这时,他抓住她,把她扶住。

“埃莉诺?”西奥多拉就在近旁,听见博士沿着游廊跑来的脚步声。“这该死的房子,”卢克说,“你得时时刻刻警惕它。”

“埃莉诺?”博士说。

“我没事。”埃莉诺摇着头说,她自己站住了,还有点儿不稳,“我向后靠着抬头去看塔尖,结果弄得头晕了。”

“我抓住她的时候,她站在那儿几乎歪向一边。”卢克说。

“今天早上我也有一两次那样的感觉,”西奥多拉说,“就好像我正沿着墙往上走。”

“带她进屋去,”博士说,“在屋里的时候感觉没这么糟。”

“我真的没事。”埃莉诺非常难为情地说,她迈着从容的步伐沿着游廊向正门走去,正门关着。“我以为我们把它打开了呢。”她说,声音稍微有点儿抖,博士走到她前边,把沉重的大门再次推开。房子里,大厅重归原样,他们打开的那些门都整齐地关好了。博士打开游戏室的门时,越过他,他们能看到通往餐厅的几扇门关上了,他们用来顶着其中一扇门的小凳子已经回到墙边的原位上。在化妆室、客厅、小会客室和温室里,门窗紧闭,帷幔拉拢,黑暗卷土重来。

“是达德利太太。”西奥多拉说,她跟在博士和卢克身后,他们从一个房间快速走到另一个,再次把房门开得大大的,找东西顶住它们,把窗前的帷幔拉开,让温暖潮湿的空气进来。“昨天埃莉诺和我刚走开,达德利太太就这么干的。她希望是她把它们关上,而不是碰巧路过看到它们自己关上,因为房门就该是关着的,窗户就该是关着的,盘子就该——”她开始傻笑起来,博士转过身,恼怒地对她皱眉。

“达德利太太最好明白她的身份。”他说,“我可以把这些门打开钉在墙上,要是我不得不这么做的话。”他转身走上通往他们那间小会客室的过道,猛地把门打开,发出一声巨响。“乱发脾气没什么好处。”他说,同时恶狠狠地朝门上踢了一脚。

“到会客室喝点儿餐前雪利酒吧。”卢克亲切地说,“女士们,请进。”

2

“达德利太太,”博士说着放下餐叉,“蛋奶酥做得绝妙。”

达德利太太转身向他微微致意,然后托着空盘走进厨房。

博士叹了口气,疲惫地动了动肩膀。“昨晚我整夜戒备,今天下午有必要休息一下,而你,”他对埃莉诺说,“睡上一个小时会对你有好处。也许有规律的午后休息会让我们大家都感觉更舒服。”

“我懂了,”西奥多拉被逗乐了,“我得去睡个午觉。等我回到家,这看上去会很好笑,不过我总可以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山屋时间表上的一个环节。”(https://www.daowen.com)

“也许我们晚上会失眠。”博士说。这时一股寒气掠过餐桌,让银器和瓷器的鲜亮色彩都变得暗淡,有一片阴云飘过餐厅,达德利太太随之而来。

“现在是两点五分。”达德利太太说。

3

尽管埃莉诺原本很想睡个午觉,她却没有睡。她待在绿房间里,躺在西奥多拉的床上,看着西奥多拉涂指甲,懒洋洋地聊着天。她不愿想到自己跟着西奥多拉走进绿房间,是因为不敢独自一人待着。

“我热爱装扮我自己,”西奥多拉一边说,一边深情地凝视自己的手,“我想把全身上下都涂上颜色。”

埃莉诺舒服地挪动了一下。“涂成金色。”她连想都没想就提议说,她的眼睛几乎闭上了,只能把西奥多拉看成是坐在地板上的一大块颜料。

“美甲,香水,浴盐,”西奥多拉仿佛正在讲述尼罗河畔的城市,“睫毛膏。你对这些东西琢磨得连一半都不到,埃莉诺。”

埃莉诺笑着,完全闭上了眼睛。“没时间。”她说。

“那好,”西奥多拉果断地说,“在我们共度的这段时间结束之前,你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我不喜欢跟没有色彩的女人待在一起。”她用笑声表示她是在开玩笑,然后接着说:“我想我要在你的脚趾甲上涂红色。”

埃莉诺也在笑,伸出她光着的脚。一分钟之后,在半睡半醒间,她感觉到刷子轻轻碰触她的脚趾甲,奇特冰凉的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

“像你这样的著名交际花,肯定很习惯于女仆的服侍。”西奥多拉说,“你的脚脏了。”

埃莉诺吃惊地坐起来看,她的脚是脏了,脚趾甲被涂成亮红色。“这糟透了,”她对西奥多拉说,“这太古怪了。”她想哭,接着看到西奥多拉脸上的表情,她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我去洗脚。”她说。

“天哪。”西奥多拉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瞪着眼。“看,”她说,“我的脚也是脏的,宝贝,我说真的,看。”

“反正,”埃莉诺说,“我不喜欢别人在我身上弄这些。”

“你差不多是我见过的人里最疯狂的。”西奥多拉兴高采烈地说。

“我讨厌无助的感觉,”埃莉诺说,“我母亲——”

“你母亲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的脚趾甲涂成红色会很高兴的,”西奥多拉说,“它们看上去很不错。”

埃莉诺又看看她的脚。“这太古怪了,”她底气不足地说,“我是说——在我的脚上。红脚趾甲让我觉得自己看上去像个傻瓜。”

“你身上给人一种不知怎么混合在一起的傻气又古怪的感觉,”西奥多拉开始把她的工具收拾起来,“不管怎么说,我不会把它弄掉的,我们两个观察一下卢克和博士会不会先看你的脚。”

“不管我试着想说什么,你都能让它听起来像傻话。”埃莉诺说。

“或是疯话。”西奥多拉严肃地抬头看着她。“我有种预感,”她说,“你应该回家去,埃莉诺。”

她是在笑话我吗?埃莉诺猜想,她已经认定我不适合留在这儿了?“我不想走。”她说,西奥多拉飞快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轻轻摸了摸埃莉诺的脚趾甲。“涂料干了。”埃莉诺说,“我是个傻瓜。我只是突然有点儿害怕。”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们去找其他人吧。”埃莉诺说。

4

卢克百无聊赖地倚在二楼走廊的墙边,把头靠在一幅版画的金色边框上,画中是一座废墟。“我一直把这房子视为我未来的产业,”他说,“现在更是这么想,我总是告诉自己有一天它将属于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向走廊的纵深方向做了个手势。“如果我热爱这些房门,”他说,“热爱镀金时钟或袖珍画,如果我想要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土耳其式四角靠枕,我肯定会把山屋看作美丽的仙境。”

“这是座美观的房子,”博士坚定地说,“房子建成的时候,人们肯定认为它非常精美。”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处的一个大房间,那里曾是育儿室。“现在,”他说,“我们就能从窗户看到塔楼——”经过门口的时候,他打了个寒战,然后转过身,好奇地向后看:“门口好像有一股气流?”

“一股气流?在山屋里?”西奥多拉笑了起来,“除非你能让那些门有任何一扇不关起来。”

“那么,你们一个一个地走过来。”博士说。西奥多拉向前走去,经过门口的时候她扮了个鬼脸。

“就像一座坟墓的入口,”她说,“可屋里倒还挺暖和的。”

卢克走过来,经过“冷点”[3]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接着就快步走出它的范围。埃莉诺跟在他后边,在短短两步之间,她就感到有一股刺骨的冰冷向她袭来,令人难以置信,感觉就像穿过一面冰墙,她问博士:“这是什么?”

博士高兴地拍着手。“你可以留着你的土耳其式四角靠枕了,我的孩子。”他说。他伸出一只手,小心地举在那个冰冷位置的上方。“他们没办法解释这个,”他说,“这正是坟墓的特质,就像西奥多拉指出的。波利教区长宅邸[4]里的‘冷点’只下降了十一度。”他心满意足地继续说:“这个,我想,比它冷得多。这儿是房子的心脏。”

西奥多拉和埃莉诺彼此站得更近了些。尽管育儿室很暖和,却有种不透气发霉的味道,在门口徘徊的寒气几乎看得见摸得着,仿佛是要想出门就必须穿越的一道屏障。在窗外,塔楼的灰色石头有种压迫感;在室内,房间十分阴暗,沿着墙边装饰的动物图案不知怎的看上去全无欢欣之意,它们仿佛是被人捉到这里,或是和游戏室里体育图片中的垂死的鹿有点儿血缘关系。育儿室比其他卧室都要大,有种难以形容的疏于照管的感觉,山屋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感觉。有个念头从埃莉诺的脑海里划过,也许就连勤于打理的达德利太太,在非必要情况下也不愿穿越那道冰冷的屏障。

卢克已经退回去,穿过了冷点,他正在检查走廊的地毯,接着是墙壁,他拍着墙面,仿佛希望能发现造成这种异样寒冷的原因。“这不可能是一股气流,”他抬头望着博士说,“除非他们的通风管道直通北极。不管怎么说,这些全都是实心的。”

“我想知道谁在育儿室住过。”博士跑题地说,“你觉得会不会孩子们刚一离开,他们就把它关起来了?”

“看。”卢克指着某个地方说。在育儿室门前上方,走廊的两角各嵌着一个露齿而笑的动物头像,很明显,本意是让它们作为育儿室入口的欢快装饰品,不过它们并不比屋里的动物更欢欣,更无忧无虑。它们扭曲的笑容被永久地固定下来,各自的视线在走廊的一处交汇,并锁定在那里,就是那不怀好意的冰冷的中心。“当你站在它们能看见你的地方,”卢克解释说,“它们就会把你冻住。”

博士好奇地走到走廊上,和他并肩而立,抬头向上看。“别把我们单独留在这儿。”西奥多拉说着跑出育儿室,拉着埃莉诺穿过“冷点”,那感觉就像是挨了一记快速的耳光,或是近距离被人吹了一口寒气。“是个用来冰啤酒的好地方。”她说,冲咧嘴笑的头像吐了吐舌头。

“我得详细记录这件事。”博士开心地说。

“它不像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冰冷,”埃莉诺笨拙地说,因为她不是很确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我感到它是有预谋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想给我一次不友好的惊吓。”

“这是因为那些头像,我猜。”博士说,他正匍匐在地上,感觉着什么。“卷尺和温度计,”他自言自语,“用粉笔勾出范围,也许到晚上会更冷?一切都会变得更糟。”他望着埃莉诺说:“如果你想象有什么东西正看着你。”

卢克迈步穿过“冷点”,打了个寒战,然后关上育儿室的门。他几乎是跳着回到走廊上其他人身边的,仿佛他觉得只要不碰到地面就能避开寒气。育儿室的门一关上,他们立刻就发现这里变得愈发阴暗,西奥多拉不安地说:“我们下楼去小会客室吧,我能感到那些大山在逼近我们。”

“五点多了,”卢克说,“鸡尾酒时间。”他对博士说:“我猜,今晚你还愿意让我给你调一杯鸡尾酒吧?”

“苦艾酒加得太多了。”博士说着一边跟上他们,一边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育儿室的门。

5

“我提议,”博士说着放下餐巾,“我们去小会客室喝咖啡。我感到那里的炉火令人十分愉悦。”

西奥多拉咯咯地笑:“达德利太太已经离开了,所以我们可以飞快地跑来跑去,打开所有的门窗,把所有东西都从架子上拿下来——”

“她不在这里的时候,连房子看上去都不一样了。”埃莉诺说。

“更空荡了。”卢克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正往托盘上摆咖啡杯,博士已经走过去,执拗地把那些门打开,用东西顶住。“每天晚上我都会突然意识到,只有我们四个留在这儿。”

“尽管就做伴而言,达德利太太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可笑的是,”埃莉诺低头看着餐桌说,“我和你们任何一个人一样不喜欢达德利太太,但我母亲永远不会允许我像这样站起来走人,而把桌子留到明天早上再收拾。”

“如果她想在天黑之前离开,就只能早上收拾餐具,”西奥多拉无甚兴趣地说,“我肯定是不会去收拾的。”

“留下杯盘狼藉的餐桌走开,这样不太好。”

“反正你也不能把它们归到正确的架子上,而她为了清除你的指纹,还得重新收拾一遍。”

“如果我只是把银器拿去浸在水里——”

“别,”西奥多拉抓住她的手说,“你想一个人去那间四面都有门的厨房吗?”

“不,”埃莉诺说着放下她已经抓到手里的几把餐叉,“我觉得我不想,真的。”她迟疑了一会儿,不自在地看着餐桌、皱巴巴的餐巾和卢克座位旁边洒落的红酒,摇了摇头:“不过,我不知道我母亲会对此说什么。”

“快点儿,”西奥多拉说,“他们给我们留着灯呢。”

小会客室里的炉火十分明亮,西奥多拉在咖啡托盘旁边坐下,与此同时,卢克从橱柜里拿出白兰地,昨晚他把它小心地放在那里。“我们必须让自己保持好心情,不惜任何代价。”他说,“今晚我会再次向你挑战,博士。”

用晚餐之前,他们四处寻找舒服的座椅和台灯,把楼下其余的房间洗劫一空,现在他们的小会客室无疑是房子里最舒适的房间了。“山屋对我们真算是不错,”西奥多拉说着递给埃莉诺一杯咖啡,埃莉诺心满意足地坐到一张柔软的厚座椅子上,“埃莉诺不用洗盘子,大家能彼此做伴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而且说不定明天会是个晴天呢。”

“我们得计划一下我们的野餐了。”埃莉诺说。

“我会在山屋里变得又胖又懒的。”西奥多拉接着说。她一再提起山屋的名字,这让埃莉诺感到不安。就好像她有意要这么说,埃莉诺想,告诉这房子她知道它的名字,告诉这房子我们在哪儿,这是不是色厉内荏的表现?“山屋,山屋,山屋。”西奥多拉轻声说,望着埃莉诺微微一笑。

“告诉我,”卢克礼貌地对西奥多拉说,“既然你是一位公主,给我讲讲在你的国家里政治局势如何?”

“非常动荡。”西奥多拉说,“我逃跑是因为我父亲,当然也就是国王,坚持要我嫁给觊觎王位的布莱克·迈克尔。而我自然无法忍受布莱克·迈克尔的样子,他戴着一只黄金耳环,用一根短马鞭抽打他的侍从官们。”

“简直是世界上最动荡不安的国家,”卢克说,“你竟然能逃得出来?”

“我伪装成一个挤奶女工,藏在一辆运草马车里出逃。他们从没想过要在那儿找我,然后我用藏在伐木人小屋里的假证件越过了边境。”

“布莱克·迈克尔无疑已经通过一场政变接管了你的国家?”

“毫无疑问。他可以拥有它。”

这就像是在牙医诊所候诊的时候,埃莉诺一边想一边从咖啡杯上方望向他们;你在牙医诊所候诊,听其他病人彼此开着大胆的玩笑,而你们所有人迟早都要面对牙医。她突然抬起头,注意到博士就在她近旁,她犹豫地笑了笑。

“紧张吗?”博士问,埃莉诺点了点头。

“这只是因为我在想将会发生什么事。”她说。

“我也是。”博士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你觉得有什么事——不管是什么——很快就要发生?”

“是。一切都好像在等待着。”

“而他们——”博士冲西奥多拉和卢克点了点头,他俩正在笑话对方,“——在用他们的方式迎接它,我想知道它对我们大家会有什么影响。要是在一个月前我会说,我们四个一起坐在这房子里,像这样的情形绝对不会成真。”埃莉诺注意到他没有直呼房子的名字。“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他说。

“你觉得我们留下是对的吗?”

“对的?”他说,“我觉得我们留下简直是难以置信的愚蠢。我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它能找出我们每个人的缺陷、过错和弱点,在短短几天里让我们分崩离析。我们只有一个自卫手段,就是逃跑。至少它没法跟着我们,不是吗?当我们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我们可以离开,就像我们来的时候那样。而且,”他干巴巴地加了一句,“得用我们最快的速度。”

“但我们事先已经得到了警告,”埃莉诺说,“而且我们是四个人在一起。”

“我已经跟卢克和西奥多拉谈过这个,”他说,“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你开始感到这房子试图抓住你,你就会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我答应你。”埃莉诺微笑着说。他在努力让我勇气倍增,她想,心里十分感激。“不过,我没事,”她告诉他,“真的,我没事。”

“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赶走,”他说着站起身来,“如果有这个必要。卢克?”他说:“请女士们原谅,我们要失陪了。”

在他们摆放棋盘和棋子的时候,西奥多拉把杯子拿在手里,在房间里四处踱步。埃莉诺想,她的举动就像某种动物,又紧张又警惕;只要空气中有一丝骚动不安的气息,她就没法静静地坐着;我们全都心神不宁。“过来坐在我身边。”她说,西奥多拉闻言走过来,动作优雅地绕到座椅前。她坐到博士之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疲倦地把头向后靠。她多可爱,埃莉诺想,她是多么的轻率,又是多么的幸运呀。“你累了吗?”

西奥多拉转过头来,微笑着:“我受不了再等下去了。”

“我刚才还在想,你看上去多放松啊。”

“而我刚才想的是——那是什么时候?前天?——我在想我怎么会动身来这儿。我可能是想家了。”

“这么快就想家了?”

“你有没有思考过‘想家’这件事儿?如果你家就是山屋,那你会想它吗?那两个小女孩被带走的时候,她们为这黑暗阴森的房子哭过吗?”

“我从来没去过什么地方,”埃莉诺小心地说,“所以我猜我从来没想过家。”

“那现在呢?你的小公寓?”

“也许,”埃莉诺望着炉火说,“我拥有它还没多久,还没法确信它是我的。”

“我要我自己的床。”西奥多拉说。埃莉诺想,她又开始愠怒了,每当她饿了、累了或是感到乏味,她就会变成一个孩子。“我困了。”西奥多拉说。

“十一点多了。”埃莉诺说,当她转头去看象棋比赛的时候,博士带着胜利的欢欣喊了一声,卢克笑了起来。

“怎么样,先生,”博士说,“怎么样,先生。”

“赢得漂亮,我得承认。”卢克说。他开始把棋子收起来放回盒子里。“我带一点儿白兰地上楼没关系吧?让我能睡着,或是借酒壮胆,或是某个类似的理由。事实上——”他冲着西奥多拉和埃莉诺微笑,“——我打算熬夜,读一会儿书。”

“你还在看《帕梅拉》吗?”埃莉诺问博士。

“第二卷,我还有三卷要读,然后开始读《克拉丽莎·哈洛》[5],我想,也许卢克愿意借去——”

“不用了,谢谢。”卢克慌忙说,“我有一行李箱的悬疑故事书。”

博士转身环视四周。“我看看,”他说,“炉火已经挡上,灯都关了。把门留着让达德利太太早上去关吧。”

他们一个跟着一个,疲倦地走上中央楼梯,边走边关上身后的灯。“顺便问一句,每个人都有手电筒吗?”博士问,他们点点头,黑暗如潮水般跟着他们涌上山屋的楼梯,使他们更加急切地想要进入梦乡。

“大家晚安。”埃莉诺说着打开蓝房间的门。

“晚安。”卢克说。

“晚安。”西奥多拉说。

“晚安。”博士说,“睡个好觉。”

6

“来了,母亲,来了。”埃莉诺边说边摸索着开灯,“没关系,我就来。”埃莉诺,她听见,埃莉诺。“来了,来了。”她不耐烦地喊,“一分钟,我就来。”

“埃莉诺?”

然后她想起来了:我是在山屋里。极度的震惊让她清醒过来,浑身冰冷,哆哆嗦嗦地下了床。

“怎么了?”她大声呼喊,“怎么了?西奥多拉?”

“埃莉诺?到这儿来。”

“来了。”没时间开灯了,她踢歪了一张桌子,对发出的响声感到吃惊,接着用极短的时间打开了连接隔壁的浴室门。那不是桌子倒下的声音,她想,那是我母亲在捶墙。幸运的是西奥多拉房间里亮着灯,西奥多拉坐在床上,她的头发睡得乱成一团,她的双眼因为突然惊醒而圆睁着。我看起来一定也是这样,埃莉诺想,然后说:“我在这儿,怎么了?”接着她听见了那个声音,第一次清楚地听见,尽管她从醒来就一直听到它。“这是什么?”她低声说。

她慢慢地在西奥多拉的床脚坐下,惊讶于自己内心的镇静。好了,她想,好了。这只是一种声音,还有可怕的寒冷,可怕的,可怕的寒冷。这声音从走廊的远端传来,在育儿室的房门附近,还有可怕的寒冷,这不是我母亲在捶墙。

“有什么东西在敲那些门。”西奥多拉用一种就事论事的口吻说。

“仅此而已。而且它是在走廊的另一端。卢克和博士很可能已经在那儿了,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一点儿都不像我母亲捶墙的声音,我又在做梦了。

“砰砰。”西奥多拉说。

“砰。”埃莉诺说,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很镇静,她想,但是太冷了。那声音只是一种敲门的砰砰声,一声接着一声,这就是我之前怕得要命的东西吗?“砰”是最合适的字。它听上去像是小孩做出来的事,而不是母亲捶着墙寻求帮助,而且不管怎样,卢克和博士在那儿。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让人感到寒意蹿过背脊的事情吗?这种声音让人不适,你的胃里开始像波浪起伏一般,忽上忽下,就像某种活物。像某种活物,是的,像某种活物。

“西奥多拉,”她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双臂环抱住自己,“它越来越近了。”

“只是一种响声。”西奥多拉说,然后靠近埃莉诺,紧贴她坐着,“它有回声。”

它听上去,埃莉诺想,像一种空心的声响,一种空心的撞击声,仿佛什么东西在用一只铁茶壶、一根铁棒或一只铁手套砸门。先是规则地砸上一分钟,然后突然变轻,接着又是急促的一阵撞击,好像是在走廊的另一端有规律地从一扇门移动到另一扇门。她觉得她能远远听到卢克和博士的声音,在楼下的什么地方呼喊。那么他们根本就不在楼上和我们在一起,她想,然后她听到铁器撞击一扇门的声音,一定离得很近。

“也许它会继续前进,到走廊的另一头去。”西奥多拉小声说。埃莉诺觉得,这场难以形容的经历里最奇怪的部分就是西奥多拉也参与其中。“不。”西奥多拉说,她们听到撞击走廊对面房门的声音。这声音更大,震耳欲聋,它撞上她们隔壁的房门了,(它是来来回回地横穿走廊移动吗?它是踩着地毯,用双脚走路吗?它是举起一只手来撞门吗?)埃莉诺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门前,用双手抵住门。“走开,”她狂暴地喊,“走开,走开!”

外面一片寂静,埃莉诺的脸贴在门上,心想,我已经干下了蠢事,它正在寻找有人的房间。

寒冷悄悄涌上,把她们紧紧箍住,它充斥整个房间,甚至满溢而出。在这样的寂静中,任何人都会以为山屋的房客们睡得正香。埃莉诺听到了西奥多拉牙齿打战的声音,这声音太过突然,以至于她猛地转过身,然后便笑了起来。“你真是个大小孩儿。”她说。

“我冷,”西奥多拉说,“冷得要命。”

“我也是。”埃莉诺把绿色被子扔给西奥多拉,然后拿起西奥多拉暖和的睡袍,穿在身上,“现在你暖和点了吧?”

“卢克在哪儿?博士在哪儿?”

“我不知道。现在你暖和点了吧?”

“没有。”西奥多拉哆嗦着说。

“我等下就出去,到走廊上喊他们,你——”

它又开始了,就好像刚才在聆听,等着听她们的声音和她们说的话,以此来辨认她们,来了解她们有没有做好对抗它的准备,等着听她们有没有害怕。铁器突然开始撞击她们的房门,埃莉诺跳回床边,西奥多拉倒吸一口气,惊叫了一声,她们两个都满怀恐惧地抬高了视线,因为敲击的位置是在房门的上沿,比她们两个够得着的位置都高,比卢克或博士够得着的位置还高。不管门外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它那里袭来一阵阵令人恐惧、使人怯弱的寒冷。

埃莉诺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房门。她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尽管她坚信自己的思维有条有理,没有特别惊恐,在她最为可怕的噩梦里,她想象自己肯定要比现在惊恐得多。比起声音,让她更为不安的是寒冷,就连西奥多拉暖和的长袍都毫无用处,她背上仿佛缠绕着冰冷的细小手指。也许明智的做法是走过去打开门,在博士看来,也许那只是纯粹的科学探索。埃莉诺心里明白,但她的双脚把她尽可能地带离门口,她的手不愿抬起来去握住门把手。她用一种客观、超然的态度告诉自己,没人能握住那个把手,它天生就不适合被人握住。她的身体曾经有些摇晃,对房门的每一下撞击都让她往后退一点儿,可现在她不动了,因为响声在逐渐变弱。“我要向看门人抱怨一下电暖气的事。”西奥多拉在她身后说,“它是不是快要停下了?”

“没有,”埃莉诺有点儿想吐,“没有。”

它找到了她们。既然埃莉诺不打算开门,那么它将会用自己的方式进来。埃莉诺大声说:“现在我知道人们为什么会尖叫了,因为我想我马上就要叫起来了。”西奥多拉说:“如果你尖叫那我也尖叫。”然后她大笑起来,这让埃莉诺迅速转身回到床边,她们抱住对方,沉默地聆听着。沿着门框传来微弱的拍打和摸索的声音,它触探着房门的边缘,试着找路溜进来。门把手被轻轻地抚摸,埃莉诺悄声问:“门锁了吗?”西奥多拉点点头,随后她睁圆了眼睛,转头望向连接浴室的门。“我的也锁上了。”埃莉诺贴着她的耳朵说。西奥多拉闭上眼,松了口气。黏黏糊糊的细小声音继续沿着门框移动,接着,外边的那个东西仿佛突然涌上一阵怒气,撞击又开始了,埃莉诺和西奥多拉看见房门的木板颤抖震动,想要脱离合页。

“你别想进来。”埃莉诺狂暴地说。外边再次安静下来,就好像这房子正在聆听她的话,并且听懂了,带着嘲讽表示愿意等待。随着穿过房间的一股微风,传来一种尖细的窃笑声和一种逐渐升高的疯狂笑声,再是一声最细微不过的轻笑,埃莉诺听得毛骨悚然。接着,一阵得意扬扬的笑声越过她们,环绕这房子,然后她就听到博士和卢克从楼梯那边传来的呼喊声,接下来,令人庆幸的是,它终于结束了。

真正安静下来之后,埃莉诺颤抖地喘着气,行动僵硬。“我们紧紧抓着对方,就像一对走失的孩子。”西奥多拉说着松开她抱着埃莉诺脖子的胳膊,“你穿着我的睡袍。”

“我忘了穿上自己的。它真的结束了吗?”

“至少今天晚上是的。”西奥多拉肯定地说,“你看不出来吗?你不觉得又暖和起来了吗?”

令人厌恶的寒冷已经离去,除了埃莉诺在看着房门的时候,背上那一丝战栗还能引发她的回想。她开始用力解开睡袍的带子,之前被她系了个很紧的死扣,然后说道:“极度寒冷是受到惊吓时的症状之一。”

“极度惊吓才是我的症状之一。”西奥多拉说,“卢克和博士来了。”他们的声音在外边走廊上响起,讲得很快,带着焦虑,埃莉诺把西奥多拉的长袍扔在床上,说:“上帝保佑,别让他们敲响那扇门——再有一下敲门声我就要完了。”然后她跑进自己的房间去拿自己的睡袍。她能听到身后的西奥多拉告诉他们等一下,然后把门锁打开,接着卢克用亲切的声音对西奥多拉说:“怎么了,你看上去像是见了鬼。”

埃莉诺走回去的时候注意到卢克和博士都已经穿戴整齐了,这让她想到,今后这也许是个好主意。如果那个极冷的东西到晚上还会来,那么它将会看到,埃莉诺穿着羊毛外衣和厚毛衣入睡,不管达德利太太发现至少有一位女性房客穿着笨重的鞋子和羊毛袜躺在干净床上的时候会怎么说,她都不在乎。“那么,”她问,“绅士们在这座闹鬼的房子里住得怎么样?”

“非常好,”卢克说,“非常好。它让我有了借口,能在半夜喝一杯。”他拿着白兰地酒瓶和玻璃杯,埃莉诺觉得他们真是个善于交际的小团体,四个人坐在西奥多拉的房间里,在凌晨四点喝着白兰地。他们讲话又轻又快,飞快地、好奇地彼此偷看,每个人都想知道,其他人身上有没有潜藏的恐惧被发掘出来了,表情或姿态有没有变化,有没有某个未设防的弱点可能已经将人引上通往毁灭之路。

“我们在外边的时候,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博士问道。

埃莉诺和西奥多拉互相看了看,笑了起来,到最后这变成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没有一点儿歇斯底里或害怕的影子。片刻之后,西奥多拉谨慎地说:“没什么特别的。有人用一个加农炮弹敲门,接着试图进来吃掉我们,我们拒绝开门之后,它开始拼命大笑。但是没有什么真正不同寻常的事。”

埃莉诺好奇地走过去,把门打开。“我以为这扇门会被砸得粉碎,”她困惑地说,“可门板上连一道刮痕都没有,其他房门上也没有,它们都光滑得很。”

“它没有损伤这些木质工艺真是太好了,”西奥多拉边说,边向卢克伸出她的白兰地杯子,“如果这座亲爱的老房子受到伤害,我可受不了。”她冲埃莉诺笑了笑,“内莉[6]差点儿就尖叫了。”

“你也是。”

“根本不会,我这么说只是为了给你做伴。何况,达德利太太已经说过她不会来的。我们的男子汉守护者,你们那时候在哪儿?”

“我们在追逐一条狗,”卢克说,“至少是某种像狗的动物。”他顿了一下,然后不情愿地继续说:“我们跟着它到了外边。”

西奥多拉瞪着眼,埃莉诺说:“你是说它之前在屋子里?”

“我看见它从我门前跑过,”博士说,“仅仅瞥见一眼,它就飞快地溜走了。我叫醒卢克,我们跟着它下楼,到了外边的花园,然后在房子后边某个地方把它跟丢了。”

“正门开着吗?”

“不,”卢克说,“正门关着。其余的门也关着。我们检查过了。”

“我们徘徊了好一阵子,”博士说,“我们完全没想到女士们也醒了,直到听到你们的声音。”他严肃地说:“我们有一件事没有考虑到。”

他们困惑地看着他,他用自己的授课风格,一一掰着手指解释说:“第一,很明显,卢克和我比女士们醒得早,我们起床四处走动,屋里屋外,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我们被引入歧途,进行了一场说得上是徒劳无功的追逐。第二,我们两个都没——”他边说边探询地看了卢克一眼,“——听见楼上有任何声音,直到你们开始说话,之前非常安静。也就是说,捶打你们房门的声音是我们听不到的。当我们放弃了警戒,决定上楼去的时候,我们显然是赶走了等在你们门外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现在,由于我们一起坐在这里,一切就安静下来了。”

“我还是不懂你是什么意思。”西奥多拉皱着眉头说。

“我们必须采取预防措施。”他说。

“防什么?怎么防?”

“卢克和我被引到屋外,而你们两位被关在屋内,这难道不像是——”他的声音非常轻,“——这难道不像是,意图用某种方法把我们隔开吗?”


[1]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圣何塞,始建于1884年,停建于1922年。神秘屋规模庞大,在设计上非常怪异,共有约160个房间(其中包括40间卧室),47个壁炉,超过10000个玻璃窗格,17个烟囱,2个地下室和3部电梯。

[2] 香波城堡位于法国,是法国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极致,内部有著名的双旋梯,即两组独立的楼梯相互交错地围绕着一个共同的轴心,螺旋式地盘旋而上,同时上下楼梯的人不会碰面。

[3] “冷点”(cold spot)是指在某个特定区域内温度突然下降,相信存在幽灵的一派人声称,这表示在该区域内有超自然或灵异现象。

[4] 波利教区长宅邸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一座著名的“鬼屋”,建于1862年,1939年在一次火灾中遭到严重破坏,于1944年被拆毁。

[5] 也是塞缪尔·理查森的小说,出版于1748年,被认为是最长的英语小说。

[6] 埃莉诺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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