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1
埃莉诺动作轻柔地关上身后的卧室门,不想吵醒西奥多拉,不过关门的声音不太可能吵醒睡得像西奥多拉这么香的人,她想。我是自己学会睡得很轻的,她宽慰自己,因为我得留神听着母亲的声音。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楼梯上方的小夜灯照明,所有房门都关着。好笑的是,埃莉诺无声地光脚踩在走廊地毯上,心里想着,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晚上发出噪音,至少不用担心会有人知道是你,这样的房子我只知道这一所。她醒来的时候,就产生了下楼去图书室的念头,而且她的头脑还给出一个理由。我睡不着,她解释给自己听,所以我下楼去拿本书。如果有人问我要去哪儿,我就说要下楼去图书室拿本书,因为我睡不着。
很暖和,令人昏昏欲睡、感到舒适的暖和。她光着脚,无声地走下中央楼梯,走向图书室的房门,然后她突然想到,可我不能进去,我没得到许可进去。——门口有股腐烂的气味,她退缩了,那气味令她作呕。“母亲。”她大声说,飞快地往后退。“来吧。”一个从楼上传来的声音清晰地回答她,埃莉诺转过身,热切地跑向楼梯。“母亲?”她轻轻地说,又重复了一遍,“母亲?”一丝轻柔的笑声向她飘落,她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停在楼梯顶端,对着那些关闭的房门左看右看。
“你就在这儿的某个地方。”她说,小小的回声传向走廊深处,乘着细微的气流悄悄地溜走了。“某个地方,”它说,“某个地方。”
埃莉诺大笑着跟上它,悄无声息地在走廊上跑,一直跑到育儿室门口。“冷点”不见了,她笑着抬起头,那两张咧着嘴的脸庞正在俯视她。“你在这儿吗?”她在门外低语,“你在这儿吗?”然后她敲了敲门,用拳头重重地敲。
“谁?”蒙塔古太太在屋里,显然刚被惊醒,“谁?请进,不管你是什么。”
不,不,埃莉诺一边想,一边抱紧自己,不出声地笑着,不在这儿,不是跟蒙塔古太太在一起。她溜进走廊,听见蒙塔古太太在她后边喊:“我是你的朋友,我对你没有恶意。进屋来,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苦恼。”
她不会打开她的门,埃莉诺机灵地想,她不害怕,但她不会打开她的门。然后,她重重地敲了亚瑟的门,听见亚瑟醒来时倒抽了一口气。
她跳跃着来到西奥多拉门前,脚下的地毯很软。不忠实的西奥,她想,冷酷的、大笑的西奥,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她笑着对房门使劲又敲又拍,摇晃门把手,然后敏捷地继续跑到卢克门前猛敲。醒过来,她想,醒过来,接着做背信弃义的事。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打开房门,她想,他们会坐在屋里,用毯子裹住自己,颤抖着想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会发生在他们身上。醒过来,她边想边敲博士的房门,我打赌你不敢开门,出来看我在山屋的走廊上跳舞。
接着西奥多拉疯狂地大声喊起来,让她吓了一跳。“内尔?内尔?博士,卢克,内尔不在这儿!”
可怜的房子,埃莉诺想,我忘了埃莉诺,现在他们不得不开门了。然后她飞快地跑下楼梯,听见在她后边,博士焦急地抬高了声音,西奥多拉在喊:“内尔?埃莉诺?”他们多傻啊,她想,现在我不得不进图书室去了。“母亲,母亲,”她低语,“母亲。”她在图书室门口驻足,心怀厌恶。在她身后,她能听见他们在楼上走廊里讲话。有趣,她想,我能感觉到整栋房子的声音,甚至能听见蒙塔古太太抗议的声音,还有亚瑟的,接着博士清晰地说:“我们必须去找她。大家请快一点。”
好吧,我也能快一点,她想,然后就沿着过道跑向小会客室。开门的时候炉火朝她闪烁了几下,象棋摆在卢克和博士离开棋局的地方。西奥多拉系着的围巾搭在椅背上,我也能好好地爱护那东西,埃莉诺想,女仆的寒酸服饰。她咬住围巾的一头撕扯它,接着又听见他们下楼的声音。他们正一起往楼下走,焦急地告诉彼此先找什么地方,不时地喊着:“埃莉诺?内尔?”
“来了。来了。”她听见这声音从房子里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听见楼梯在他们脚下震动,一只蟋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她又大胆而欢快地沿着过道跑向门厅,从入口处偷看他们。他们坚定地并肩向前走,尽量靠近彼此,博士的手电筒扫过大厅,停在高大的正门上,正门大开着。接着,他们喊着“埃莉诺,埃莉诺”,慌慌张张地一起跑过大厅,跑到正门外张望、大喊,手电筒起劲地四处移动。埃莉诺紧紧贴在门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多傻啊,她想,我要骗他们太容易了。他们行动那么缓慢,听觉那么迟钝,步履那么沉重;他们到处糟蹋这房子,左戳戳右看看,举止粗野。她跑过大厅,经过游戏室,跑进餐厅,然后进了厨房,和厨房里那些房门待在一起。待在这儿很好,她想,当我听见他们的时候,我能去往任何方向。等他们跌跌撞撞地回到前厅,喊着她,她飞快地猛冲到游廊上,冲到凉爽的夜晚中。她背靠着门站在那儿,山屋的少许雾气缠绕着她的脚踝,她抬头看着迫近的大山。舒适地被群山围住,她想,又安全又暖和,山屋太幸运了。
“埃莉诺?”他们离得很近了,她顺着游廊跑,然后冲进客厅。“休·克兰,”她说,“你会和我一起跳舞吗?”她向倾斜的庞大雕像行了个屈膝礼,它的双眼闪烁着光芒,照在她身上,星星点点的反射光线投向几座小塑像和镀金的座椅。她庄重地在休·克兰面前跳舞,后者望着她,眼睛闪闪发光。“从窗户进进出出,”她唱着,并感到她的双手在舞蹈中被人握住,“从窗户进进出出。”她一直跳到屋外游廊上,然后绕着房子跳舞。绕着房子一圈又一圈,她想,他们却没有人能看见我。她经过一扇厨房门的时候轻轻触摸了一下,同时在六英里之外,达德利太太在睡梦中打了个寒战。她走向塔楼,塔楼被房子紧紧地抱住,被房子竭尽全力地牢牢抓住,她慢慢地走过它的灰色石墙,没有得到允许碰触它,哪怕是它的外表。然后她转过身,站在正门口。大门又关上了,她伸出手毫不费力地打开了它。于是我走进山屋,她告诉自己。然后她迈步进去,就好像山屋是属于她的。“我在这里,”她大声说,“我已经去过房子各处,从窗户进进出出,我还跳了舞——”
“埃莉诺?”是卢克的声音。在他们所有人里,我最不想让卢克抓到我,她哀求地想,别让他看见我。然后,她转身一口气跑进了图书室。
我终于在这儿了,她想,我在图书室里边了。一点儿都不冷,反而暖和得让人愉快、令人喜爱。这里的光线足够她看清盘旋向上通往塔楼的铁楼梯,还有顶上的小门。她脚下的石头地板轻柔地摇动,摩擦着她的脚底,四周绵软的空气触碰着她,搅乱她的头发,飘过她的指尖,如轻喘一般拂过她的嘴唇,而她还在转着圈跳舞。没有石头狮子等着我,她想,没有夹竹桃,我已经打破了山屋的咒语,不知怎的就进来了。我到家了,她想,然后她停下动作,为这个念头吃了一惊。我到家了,我到家了,她想,现在往上爬吧。
攀登狭窄的铁楼梯简直令人陶醉,一面爬得越来越高,一圈又一圈,一面抓紧细长的铁扶栏向下看,深深地一直往下,看向石头地板。她边向上爬,边向下看,心中想到的是屋外柔软的青草、起伏的群山和茂密的树林。她抬头望去,想起山屋的塔楼在树木间得意扬扬地耸立着,高高地立在道路上方,那条路蜿蜒穿过希尔斯戴尔,经过一座花园里的白房子,经过魔法夹竹桃,经过石头狮子,然后继续向前,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通往一位要为她祈祷的小个子妇人。现在时间已经终结,她想,所有那些都已离去,被抛在身后,而那位可怜的小个子妇人仍在祈祷,为了我。
“埃莉诺!”
有一分钟的时间她想不起他们是谁(他们是她在有石狮子的房子里的客人吗?他们在她烛光下的长桌子上用过餐吗?她在翻滚河流上的小餐馆里遇到过他们吗?他们中有没有一个人曾经骑马跑下青山,旗帜飘扬?他们中有没有一个人在黑暗中跑在她身边?然后她想起来了,他们各自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然后她犹豫着抓紧扶栏。他们的身影是那么小,产生不了影响。他们站在最底下的石头地板上,指着她,他们冲她大喊,声音急切而遥远。
“卢克。”她说着记起来了。他们能听见她,因为他们在她开口时很安静。“蒙塔古博士,”她说,“蒙塔古太太,亚瑟。”她记不得另一个人,那个人沉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埃莉诺,”蒙塔古博士喊着,“你要很小心地转过身来,然后慢慢地下楼梯。动作要很慢很慢,埃莉诺,要一直抓牢栏杆,现在转身下来吧。”
“这个人究竟在做什么?”蒙塔古太太询问道,她的头发上夹着卷发夹,她的浴袍在肚子上画着一条龙,“让她下来,我们好回去睡觉。亚瑟,让她立刻下来。”
“听我说。”亚瑟开口说,而卢克走到楼梯脚下开始往上爬。
“看在上帝分上一定要小心,”博士在卢克稳步上行时说,“这东西已经腐坏,从墙壁上脱离了。”
“它撑不住你们两个,”蒙塔古太太肯定地说,“你会让它掉到我们头上的。亚瑟,到门这边来。”
“埃莉诺,”博士喊着,“你能转过身来,慢慢地往下走吗?”
在她头顶上只有通往角楼的小活板门。她站在狭小的平台上,推着活板门,但它一动不动。她徒劳地用拳头捶打它,狂乱地想,让它打开,让它打开,不然他们就要抓住我了。她回头瞥了一眼,能看见卢克在稳步攀登,一圈又一圈。“埃莉诺,”他说,“站着别动。别动。”他听上去很害怕。
我没法脱身了,她想,然后又向下看。她清晰地看见一张面孔,有个名字出现在她脑海中。“西奥多拉。”她说。
“内尔,照他们说的去做。求你了。”
“西奥多拉?我出不去,门被钉死了。”
“它被钉死真是太他妈对了,”卢克说,“你运气也好,我的姑娘。”他非常慢地向上爬,几乎快要到达狭窄的平台了。“一动都别动。”他说。
“一动都别动,埃莉诺。”博士说。
“内尔,”西奥多拉说,“请照他们说的做。”
“为什么?”埃莉诺向下看,看见在她下方那让人头晕目眩的塔楼高度,依附在塔壁上的铁楼梯在卢克脚下摇晃变形,还有冰冷的石头地板,以及遥远、苍白、目不转睛的一张张面孔。“我怎么才能下去?”她无助地问,“博士——我怎么才能下去?”
“非常缓慢地移动,”他说,“照卢克说的去做。”
“内尔,”西奥多拉说,“别害怕,会没事的,真的。”
“当然会没事的。”卢克沉着脸说,“很可能只有我会摔断脖子。坚持住,内尔,我正在爬上平台。我要到你身后去,这样你就能在我前边下去。”尽管经过一番攀登,他看上去并没有喘不过气,但当他伸手去抓扶栏的时候,他的手在打战,他的脸是湿的。“来吧。”他急切地说。
埃莉诺畏缩不前。“上次你让我先走,你却一直没跟来。”她说。
“也许我不如干脆把你推下去,”卢克说,“让你摔在地板上。现在放规矩点儿,动作慢点儿,越过我下楼去。你得寄希望于,”他怒气冲冲地加了一句,“我能经得住诱惑,不推你一把。”
她温顺地走过来,在卢克小心地越过她时,她贴紧坚硬的石墙。“开始往下走吧,”他说,“我就在你身后。”
每走一步,铁楼梯都摇摇欲坠地震动和呻吟,她摸索着前进。她看见自己抓住扶栏的手由于握得太紧而变得苍白,看见自己光着的脚一次踏出一只,一步又一步,极度小心地移动着,但她再也没有向下看过石头地板。慢点儿走,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去想楼梯以外的事情,看上去它在她脚下几乎要弯曲坍塌了,慢点儿走,再慢点儿,再慢点儿。“稳住,”卢克在她身后说,“放松,内尔,没什么好怕的,我们快到了。”
在她下方,博士和西奥多拉不自觉地伸出胳膊,仿佛准备好如果她摔下来就接住她。有一次埃莉诺绊了一下,踩空了一级,她紧紧抓住扶栏的时候,扶栏晃来晃去,西奥多拉倒抽了一口气,跑去扶住楼梯的底部。“没事的,我的内莉,”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只剩一步路了。”博士说。
埃莉诺缓慢地移动着,一步一步往下走,终于,她还没意识到就已经走下了楼梯,踏上石头地板。在她身后,楼梯摇晃着哐啷作响,同时卢克从最后几级楼梯上跳下来,稳步穿过房间,跌坐在一张椅子上,低着头,仍然在发抖。埃莉诺转过身,抬头看向她刚才站着的那极高的一小块地方,又看看在塔壁上弯曲摇摆的铁楼梯,然后小声说:“我跑上去了。我一路跑上去了。”
蒙塔古太太果断地从门口走过来,她和亚瑟刚才在那里躲避可能会倒塌的楼梯。“有人同意我的看法吗?”她极为宽大地问,“我想这位年轻女士今晚已经给我们带来了足够多的麻烦。就我个人而言,我想回去睡觉了,亚瑟也是。”
“山屋——”博士开口说。
“我可以告诉你,几乎可以肯定,这次幼稚的胡闹毁掉了今晚显灵的任何机会。在这场荒唐的表演之后,我肯定不指望还能看到任何一个我们逝去的朋友,所以请你们原谅——如果你确定你已经完成了摆姿势、表演和吵醒大忙人——我要说晚安了。亚瑟。”蒙塔古太太拂袖而去,那条狂暴的龙因为愤怒而颤抖着。
“卢克吓坏了。”埃莉诺说,看看博士,又看看西奥多拉。
“卢克当然吓坏了。”他从她身后出声附议,“卢克太害怕了,差点没法让自己从那儿下来。内尔,你真是个蠢货。”
“我倾向于赞同卢克的意见。”博士很生气,埃莉诺扭过头去,看着西奥多拉。西奥多拉说:“我猜你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内尔?”
“我没事。”埃莉诺说,她没法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她吃惊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脚,突然意识到是它们把她从铁楼梯上无知无觉地搬运了下来。她看着她的双脚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我下楼去图书室是为了拿本书。”她说。
2
那真是丢脸,是场灾难。早餐时大家什么都没说,埃莉诺和其他人一样喝了咖啡,吃了鸡蛋和面包卷。她被允许和其他人一起慢吞吞地喝着咖啡,看着屋外的阳光,对即将度过的美好一日发表评论,有那么一会儿她可能已经被说服相信什么都没发生过。卢克递给她果酱,西奥多拉越过亚瑟的脑袋向她微笑,博士祝她早安。在早餐之后,在十点钟达德利太太进来之后,他们沉默地一个跟着一个,一言不发地走到小会客室,博士在壁炉前站定。西奥多拉穿着埃莉诺的红毛衣。
“卢克会把你的车开过来,”博士温和地说,尽管说这些话时,他的眼神是体谅和友好的,“西奥多拉会上楼为你收拾行李。”
埃莉诺咯咯笑着说:“她不能,她会没衣服穿的。”
“内尔——”西奥多拉欲言又止,瞥了一眼蒙塔古太太,后者耸耸肩说:“我检查了那个房间,这很自然,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么做。”
“我本来要去的。”博士辩解说,“但我想到——”
“你总是在想,约翰,那就是你的问题所在。很自然地我立刻检查了那个房间。”(https://www.daowen.com)
“西奥多拉的房间?”卢克问,“我可不愿意再进去。”
蒙塔古太太听后很吃惊。“我想不出你为什么不愿意,”她说,“它没有什么不对劲。”
“我进去看了我的衣服,”西奥多拉对博士说,“它们没有任何问题。”
“那个房间需要打扫,当然,你能指望什么呢,如果锁上了门,达德利太太无法——”
博士提高的音量压过了他妻子。“——没法告诉你我的歉意有多深,”他说,“如果还有任何我能做的……”
埃莉诺笑了起来。“但我不能离开。”她一边说,一边绞尽脑汁想找些话来解释清楚。
“你已经在这儿待得够久了。”博士说。
西奥多拉注视着她。“我不需要你的衣服。”她耐心地说,“你刚才不是听见蒙塔古太太说了吗?我不需要你的衣服,而且即使我真的需要,现在我也不会穿它们了。内尔,你必须得离开这儿。”
“但我不能离开。”埃莉诺说,她仍然笑着,因为这根本不可能解释得清楚。
“女士,”卢克阴沉地说,“你不再是我的客人了。”
“也许亚瑟最好开车送她回城里。亚瑟可以保证她安全到那儿。”
“到哪儿?”埃莉诺冲他们摇着头,感觉到可爱而浓密的秀发散在脸颊周围。“到哪儿?”她开心地问。
“什么,”博士说,“当然是到家。”西奥多拉说:“内尔,你自己的小家,你自己的公寓,你所有的东西都在那儿。”埃莉诺笑了起来。
“我没有什么公寓,”她对西奥多拉说,“那是我瞎编的。我睡在姐姐家的一张简易床上,在婴儿房里。我没有家,连住处都没有。而且我没法回姐姐家,因为我偷了她的车。”听着自己的话,她笑了起来,这些话太没底气,悲伤得难以形容。“我没有家。”她又说,抱着希望注视着他们,“没有家。这个世界上属于我的东西只有汽车后面的一个纸箱。那是我的全部家当,在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拥有的一些书和东西,还有母亲给我的一只手表。所以你们瞧,我无处可去。”
当然了,我可以继续前进,她想告诉他们,想象他们受惊的、瞪大了眼睛的脸孔。我可以继续前进,把我的衣服留给西奥多拉,我可以去流浪,无家可归,四处漂泊,而我总会回到这里。她想告诉他们,让我留在这儿会让事情更简单、更合理、更愉快。
“我想留在这儿。”她对他们说。
“我已经和她姐姐谈过了。”蒙塔古太太自命不凡地说,“我不得不说,她最先问起的事情是汽车。一个粗俗的人。我跟她说她不必为此担心。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约翰,让她偷了她姐姐的车来到这儿。”
“亲爱的。”蒙塔古博士欲言又止,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
“无论如何,有人在等她。她姐姐非常生我的气,因为他们原计划今天出发去度假,但是她没道理生我的气……”蒙塔古太太怒视着埃莉诺。“我真的认为应该有人把她安全地交到他们手里。”她说。
博士摇摇头。“那会是个错误,”他慢慢地说,“派我们中的一员陪她回去会是个错误。必须让她忘记所有关于这房子的事,越快越好,我们不能延长这种联系。一旦离开这儿,她又会是她自己了。”“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他问埃莉诺,埃莉诺笑了起来。
“我去把行李收拾好。”西奥多拉说,“卢克,检查她的车子,把它开过来。她只有一个行李箱。”
“终身监禁。”对着他们冷硬的面孔,埃莉诺又开始大笑起来,“终身监禁,”她说,“我想留在这儿。”
3
他们在山屋的台阶上紧紧地站成一排,把守着大门。她能看见他们头顶上的那些窗户在朝下看,塔楼狂妄地立在一侧等待着。假如她能想出任何办法来向他们解释,她也许就会哭出来,可正相反,她伤心地微笑着,抬头望着她自己的窗户,望着房子那愉快而自信的外观,它正安静地看着她。这房子正在等待,她想,它正在等她,其他任何人都没法满足它。“这房子想要我留下来。”她告诉博士,他凝视着她。他十分威严、特别僵硬地站在那儿,就好像他期待她会选择他而不是这房子,就好像因为是他把她带到这儿来的,他认为只要解除他的指令,就能把她再送回去。他转过身背对着房子,她真诚地看着他说:“对不起。我感到非常抱歉,真的。”
“你要去希尔斯戴尔。”他毫不动摇地说,也许他不敢说太多,也许他觉得一句和善或同情的话语,会反作用到他自己身上,又把她拉回来。阳光照在群山上,也照在房子、花园、草坪、树林和小溪上,埃莉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着这一切。“在希尔斯戴尔转到五号公路上,往东开,在阿什顿你会遇到三十九号公路,它会带你回家。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他带着一种急切的语气补充说,“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亲爱的,相信我,如果我能预见这一切——”
“我真的非常抱歉。”她说。
“我们不能心存侥幸,你知道,一点儿也不能。我才开始意识到,我让你们所有人冒了多么大的风险。现在……”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记住了吧?”他问,“去希尔斯戴尔,接着是五号公路——”
“你瞧。”埃莉诺沉默了片刻,想要告诉他们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害怕。”她最后说:“我真的没有害怕。我现在没事了。我很——高兴。”她认真地看着博士。“高兴,”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一次担心自己要哭出来了,“我不想离开这儿。”
“也许还会有下一次,”博士严肃地说,“我们不能心存侥幸,明白吗?”
埃莉诺犹豫了一下。“有人在为我祈祷,”她笨拙地说,“很早之前我遇到的一位女士。”
博士的声音很温和,但他不耐烦地用脚敲着地面。“很快你就会忘记这一切,”他说,“你必须忘掉关于山屋的一切事情。我让你来这儿是大错特错了。”
“我们到这儿有多久了?”埃莉诺突然问他。
“一个星期多一点。怎么?”
“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喜欢这样。”
“这,”博士说,“就是为什么你得赶紧离开这儿。”
埃莉诺闭上双眼叹了口气,感受、倾听这房子,闻着它的气味。在厨房的另一边,一丛灌木开花的香味沁人心脾,溪水闪闪发亮地从石头上流过。在楼上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在育儿室里,一小股旋涡般的风铆足了劲儿,卷上灰尘,一路擦着地板刮过去。图书室里的铁楼梯摇曳着,休·克兰的大理石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西奥多拉的黄衬衫整洁干净地挂着,达德利太太正在准备五人份的午餐。山屋观察着这一切,傲慢又耐心。“我不会走。”埃莉诺抬头对着高高的窗户说。
“你会走,”博士说,终于流露出他的不耐烦,“立刻。”
埃莉诺笑了起来,转过身,伸出手。“卢克,”她说,他沉默地走近她,“谢谢你昨晚送我下来,是我错了。我现在知道了,而且你非常勇敢。”
“我的确是。”卢克说,“那是我人生中超越一切的勇敢举动。我很高兴送你走,内尔,因为我肯定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好了,在我看来,”蒙塔古太太说,“如果你要走,最好是抓紧时间。我不反对道别,尽管我个人感觉你们对这地方的看法都太过夸张,但我确实认为既然我们都知道你必须得走,那么比起站在这儿争来论去,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回到城里,你就会和从前一样,而且你的姐姐正等着去度假呢。”
亚瑟点点头。“含泪告别,”他说,“我自己并不赞成。”
远远地,在小会客室里,壁炉里的灰烬轻柔地落下。“约翰,”蒙塔古太太说,“也许这样会更好,假如亚瑟——”
“不。”博士有力地说,“埃莉诺必须用来时的方式回去。”
“我该为这段美好的时光感谢谁呢?”埃莉诺问道。
博士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向汽车,为她打开车门,卢克走在她旁边。纸箱仍在后座,她的行李箱放在车子底板上,她的大衣和皮夹在座位上,卢克没关引擎。“博士,”埃莉诺伸手抓住他说,“博士。”
“我很抱歉。”他说,“再见。”
“小心开车。”卢克礼貌地说。
“你不能就这样让我走。”她狂乱地说,“你让我到这儿来的。”
“而我现在让你离开。”博士说,“我们不会忘了你,埃莉诺。但眼下对你来说,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忘了山屋和我们大家。再见。”
“再见。”蒙塔古太太在台阶上坚决地说。亚瑟说:“再见,旅途愉快。”
埃莉诺的手扶在车门上,然后她停了下来,转过身。“西奥?”她探询地说,西奥多拉跑下台阶,奔向她。
“我以为你不会和我道别了,”她说,“哦,内莉,我的内尔——要幸福,请你要幸福。别真的把我忘了,有朝一日事情真会好起来的,你会给我写信,而我会回信,我们会互相拜访,开心地聊起我们在山屋做过的、看见的和听见的疯狂事——哦,内莉!我以为你不会和我道别了。”
“再见。”埃莉诺对她说。
“内莉,”西奥多拉胆怯地说,伸出一只手碰触埃莉诺的脸颊,“听着——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再在这里碰面?在小溪边野餐?我们一直都没去野餐。”同时她也告诉博士,他看着埃莉诺摇摇头。
“再见,”埃莉诺对蒙塔古太太说,“再见,亚瑟。再见,博士。我希望你的书大获成功。卢克,”她说,“再见。再见。”
“内尔,”西奥多拉说,“千万小心。”
“再见。”埃莉诺说着滑进车子里。感觉既陌生又不便,我已经太过习惯于山屋的舒适了,她想,然后提醒自己从车窗向外挥手。“再见,”她喊,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任何别的词可说,“再见,再见。”她笨拙地用手摸索着,松开刹车,让车子慢慢开起来。
他们尽职尽责地向她挥别,站在原地看着她。他们会看着我沿车道开走,直到看不见,她想,对他们来说只有看着我,直到我开到视野之外,才足够礼貌,所以现在我要开走。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但我不会走,她想,接着自顾自地大声笑了起来,山屋可不像他们那样随便,只要山屋想让我留下,他们不能只靠说说就让我离开。“走开,埃莉诺。”她大声重复,“走开,埃莉诺,我们不再需要你了,别待在我们的山屋里,走开,埃莉诺,你不能待在这儿。但我可以,”她唱着,“但我可以。在这儿,他们说了不算。他们不能撵我走,或是把我拒之门外、嘲笑我、躲开我。我不会走,而且山屋属于我。”
她自认为脑中灵光一闪,随即重重地踩下油门。这次他们可跑得不够快,抓不住我了,她想,不过现在他们一定已经开始意识到了,我想知道谁第一个注意到?卢克,几乎可以肯定是他。现在我能听见他们的喊声,她想,还有山屋里轻轻的脚步声和群山迫近的轻柔声响。我真要这么做了,她一边想,一边打着方向盘,让车子笔直地冲向车道转弯处的大树,我真要这么做了,全靠我自己,现在,终于,这就是我,我真的、真的、真的要这么做了,全靠我自己。
在车子猛撞上大树的前一秒,在那无穷无尽的一秒钟里,她清晰地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4
听到蒙塔古博士和他的同行者离开山屋的消息,桑德森太太如释重负。她告诉家庭律师,如果蒙塔古博士流露出一丝想要留下的迹象,她就会把他们赶出去。西奥多拉的朋友平息了怒气,深感懊悔,她很高兴看到西奥多拉这么快就回来了。卢克出发去了巴黎,他的姑妈强烈希望他能在那儿多待一阵。蒙塔古博士关于山屋超自然现象的初步分析文章得到了冷淡的、几乎是轻蔑的反响,在那之后,他终于从积极的学术事业中引退了。而那座神志异常的山屋,坐拥黑暗,孤零零地矗立在群山中;它立在那里已经有八十个年头了,也许还会再立八十年。山屋的墙壁依旧挺直,砖石严丝合缝,地板结实牢固,房门虚掩;屋里一片寂静,无论有什么在里面走动,都是悄无声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