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1
在蒙塔古太太预定到达的那天下午,埃莉诺独自一人走进了山屋后边的高山里,她并不真打算走到什么特定的地方去,甚至不在乎要走到哪儿或怎么走,她只想不被人看见,想从房子里沉重、黑暗的木质架构下解放出来。她找到一小块地方,那里的草柔软干燥,她躺下来,不知道她上一次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独自思考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她四周的树木和野花生出一种奇特的彬彬有礼的氛围,就好像自然物在它们紧迫的生老病死事业中突然被打断了,它们特意地转向她,仿佛在说,尽管她既无趣,又缺乏感知力,它们仍有必要善待她,因为这个不幸的创造物无法在地里扎根,只得颠沛流离,令人心碎。埃莉诺无所事事地摘下一朵野雏菊,它在她的手指上枯萎,她躺在草地上,抬头看着它那失去生命的脸庞。她心里只有一股势不可挡的狂热的幸福感。她用力扯着雏菊,对自己微笑,心里想着,我要做什么呢?我要做什么呢?
2
“把行李放在门厅里,亚瑟。”蒙塔古太太说,“你不觉得应该有人在这儿帮我们撑着这扇门吗?他们必须得找人把行李提到楼上去。约翰?约翰?”
“亲爱的,亲爱的。”蒙塔古博士拿着餐巾匆匆赶到门厅,顺从地吻了吻他妻子向他抬起的面颊,“你到了这儿真是太好了,我们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了我今天到这儿,不是吗?如果我说了我会来,你有哪次见过我不来吗?我把亚瑟带来了。”
“亚瑟。”博士无甚热情地说。
“好吧,总得有人开车。”蒙塔古太太说,“我猜你不会盼着我自己一路开到这儿来吧?你明知道我很容易累的。你好。”
博士转过身,冲埃莉诺、西奥多拉和在她们身后的卢克微微一笑,他们正犹犹豫豫地聚在门厅里。“亲爱的,”他说,“这是我的朋友们,过去几天里他们和我一起待在山屋。西奥多拉,埃莉诺·万斯,卢克·桑德森。”
西奥多拉、埃莉诺和卢克客气地小声寒暄着,蒙塔古太太点头致意,然后说:“我发现你没有费心等我们吃晚饭。”
“我们以为你不来了。”博士说。
“我想我告诉过你,我今天到这儿。当然,很有可能我弄错了,但我确实记得说过我今天到这儿。我相信我会很快记住大家的名字。这位先生是亚瑟·帕克;他开车把我送到这儿来,因为我不喜欢自己开车。亚瑟,这几位是约翰的朋友。有人能帮我们拿行李箱吗?”
博士和卢克小声说着什么走上前来,蒙塔古太太继续说:“当然,我会住在闹鬼闹得最凶的房间,亚瑟住哪儿都可以。那个蓝色行李箱是我的,年轻人,还有那个小公文箱,把它们带到你们闹鬼闹得最凶的房间去。”
“育儿室,我想。”当卢克探询地看向他时,蒙塔古博士说:“我认为育儿室是骚灵现象的源头之一。”他告诉他的妻子,而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更得要领的,”她说,“你到这儿快一周了,我猜你完全没用过占卜写板吧?自动书写呢?我想这些年轻女性中没人具有灵媒天赋吧?那边的是亚瑟的行李。他带上了他的高尔夫球杆,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什么?”西奥多拉茫然地发问,蒙塔古太太转身冷冷地注视她。
“请别让我打扰了你们的晚餐。”她最后说。
“就在育儿室门外,有一个边界明确的‘冷点’。”博士满怀希望地告诉他的妻子。
“好的,亲爱的,非常好。那个年轻人不打算把亚瑟的行李拿到楼上去吗?你看上去确实处在一片混乱当中,不是吗?经过将近一周时间,我无疑会以为你已经让事情有了某种秩序。有任何形体显形吗?”
“有确定无疑的灵魂显形——”
“好吧,现在我在这儿了,我们会让事情正常运转的。亚瑟该把车子停在哪儿?”
“房子后边有一个空马厩,我们把其他车子都停在那里。他可以在早上把车开过去。”
“胡说。我不赞成拖延,约翰,你明知道的。即使不加上今晚的活儿,亚瑟明早要做的事情也够多了。他必须立刻去挪车。”
“外边很黑。”博士迟疑着说。
“约翰,你真让我吃惊。你认为我不知道晚上外边很黑?车子有车灯,约翰,而且那个年轻人可以和亚瑟一起去,给他指路。”
“谢谢你,”卢克沉着脸说,“但我们有明确的原则,反对天黑之后外出。当然,亚瑟可以去,如果他愿意的话,但我不会去。”
“年轻女士们,”博士说,“曾经受惊——”
“那年轻人是个懦夫。”亚瑟说。他已经从车里拿出了行李箱、高尔夫球袋和篮子,站在蒙塔古太太旁边,低头看着卢克。亚瑟的脸庞发红,头发发白,眼下他被激怒了,对卢克不屑一顾。“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小伙子,在女人们面前。”
“女人们和我一样害怕。”卢克一本正经地说。
“确实,确实。”蒙塔古博士安抚地把手放在亚瑟的胳膊上,“等你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亚瑟,你就会理解卢克的态度是明智,而不是怯懦。我们达成了一种共识,天黑之后要待在一起。”
“我得说,约翰,我可没想到会看见你们全都这么紧张,”蒙塔古太太说,“我强烈反对人们惧怕这些事情。”她恼怒地用脚轻拍地面:“你知道得很清楚,约翰,那些过世的人希望看到我们快乐和微笑,他们想知道我们深情地想着他们。滞留在这座房子里的灵魂蒙受痛苦,也许实际上是因为他们发现你们害怕他们。”
“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这个,”博士疲倦地说,“现在,一起吃晚饭吧?”
“当然。”蒙塔古太太瞥了西奥多拉和埃莉诺一眼,“真遗憾我们不得不打断了你们。”她说。
“你吃晚饭了吗?”
“我们当然没有吃晚饭,约翰。我说了我们会到这儿来吃晚饭,不是吗?还是我又弄错了?”
“不管怎样,我告诉达德利太太你会来,”博士说着打开通往游戏室的门,然后一路走进餐厅,“她为我们留下了一桌豪华盛宴。”
可怜的蒙塔古博士,埃莉诺想,她站到一边,以便博士能带他的妻子走进餐厅,他那么不自在,我想知道她要待多久。
“我想知道她要待多久?”西奥多拉在她耳边轻声说。
“也许她的行李箱里充满了外质[1]。”埃莉诺期盼地说。
“你能在这儿待多久?”蒙塔古博士问道,他坐在餐桌上首,他的妻子舒适地坐在他旁边。
“唔,亲爱的,”蒙塔古太太一边说,一边挑剔地尝着达德利太太的续随子酱,“——你找了个好厨师,是不是?——你知道亚瑟必须得回他的学校去,亚瑟是一位校长。”她向桌子下首解释说:“他慷慨地取消了星期一的预定事项。所以我们最好在星期一下午离开,这样亚瑟就能赶上星期二的课。”
“毫无疑问,亚瑟把一大群快乐的学童抛在了身后。”卢克轻轻地对西奥多拉说,而西奥多拉回答:“可今天才星期六。”
“我对这顿饭没有任何意见。”蒙塔古太太说,“约翰,明天早上我要和你的厨师打个招呼。”
“达德利太太是一位令人钦佩的女性。”博士谨慎地说。
“以我的口味来说有点过于别致了,”亚瑟说,“我是个注重实际的人,我本人,”他对西奥多拉解释说,“不喝酒,不抽烟,不读垃圾书,不做学校里小伙子们的反面教材。他们多少会崇拜一个人,你知道。”
“我敢肯定他们一定全都以你为榜样。”西奥多拉一本正经地说。
“偶尔也会有个把坏家伙,”亚瑟摇着头说,“不喜欢运动的,躲在角落里愁眉苦脸的,爱哭鬼,把他们踢出去要够快才行。”他伸手去拿黄油。
蒙塔古太太倾身向前,看向桌子下首的亚瑟。“少吃点儿,亚瑟,”她劝告说,“接下来我们还有一个晚上要忙。”
“你究竟计划要做什么?”博士问。
“我相信你从来都没考虑过用任何一种装置来处理这些事情,但你必须得承认,约翰,在这个领域里我拥有的与生俱来的理解力更多一些,女性就是如此,你知道的,约翰,至少是有些女性。”她停顿了一下,怀疑地注视着埃莉诺和西奥多拉:“她们两个都不是,我敢说。除非,当然,我又弄错了?你非常喜欢指出我的错误,约翰。”
“亲爱的——”
“我没法容忍任何潦草的工作。亚瑟将会在夜间巡逻,当然。我把亚瑟带来就为了这个。这是非常罕见的,”她向卢克解释说,他坐在她的另一边,“在教育领域里能有人对另一个世界有兴趣,你会发现亚瑟见多识广的程度令人惊异。我会睡在你们闹鬼闹得最凶的房间里,只留一盏夜灯,努力和使这房子不得安宁的元素取得联系。当附近有不安的灵魂时,我从来都不休息。”她告诉卢克,他点点头,无言以对。
“可靠的小常识就是,”亚瑟说,“这些事情必须用正确的方法着手才行。志向太低就得不到回报,我常给我的小伙子们讲这句话。”
“我想也许在晚餐之后,我们会用一小段时间来尝试占卜写板,”蒙塔古太太说,“当然,只有亚瑟和我,你们其余的人,我能看出来,还没准备好,你们只会把灵魂赶跑。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
“藏书室。”卢克礼貌地建议。
“藏书室?我想也许可以,书籍往往是很好的载体,你知道,在有书的房间里经常能产生最佳的灵魂显形。我不记得有哪一次灵魂显形曾受到书籍的阻碍,无论以何种方式。我猜藏书室里的灰尘已经掸干净了?亚瑟有时候会打喷嚏。”
“达德利太太将整座房子保持得井井有条。”博士说。
“明早我真要和达德利太太打个招呼。那你带我们去藏书室,约翰,那个年轻人帮我把箱子搬过去,不是那个大行李箱,注意,是那个小公文箱,把它拿到藏书室去。我们稍后会加入你们,在占卜写板环节结束后,我需要一杯牛奶,也许还有一小块蛋糕,饼干也可以,如果它们不是太咸。和志趣相投的人们轻声交谈一会儿也是很有帮助的,尤其是如果我在夜里要保持倾听和接纳的状态,心灵是一种精密的仪器,再怎么小心照料也不为过。亚瑟?”她远远地向埃莉诺和西奥多拉颔首致意,然后由亚瑟、卢克和她的丈夫护送着走出房间。
过了一小会儿,西奥多拉说:“我觉得蒙塔古太太简直要让我发疯。”
“我不知道。”埃莉诺说,“亚瑟更对我的口味一点儿,而且我觉得卢克就是个懦夫。”
“可怜的卢克,”西奥多拉说,“他一直没有母亲。”埃莉诺抬起头来,发现西奥多拉正带着一种古怪的微笑注视着她,她迅速地从桌边移开,动作快得让杯子里的饮料溅了出来。
“我们不该单独待着,”她说,有点怪异地喘不上气来,“我们必须得找到其他人。”她离开桌子,几乎是跑着出了房间,西奥多拉笑着跟在她身后,沿着走廊进入小会客室,卢克和博士正站在炉火前。
“请问,先生,”卢克正在谦恭地说,“占卜写板是什么?”
博士恼火地叹了口气。“一群蠢货。”他说,然后又说,“对不起。这主意整个都让我恼火,但如果她喜欢……”他转过身去,愤怒地拨着火。“占卜写板,”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是一种类似于显灵板的设备,或者也许我这么说能解释得更清楚,它是一种自动书写形式,一种和——啊——无形生命交流的方法,尽管在我看来,唯一通过这些设备取得联系的无形生命,其实就是操作它们的人的想象力。是的。好吧。占卜写板是一小块轻型木板,通常是心形或三角形的。在窄的那一端装有一支铅笔,在另一端有一对轮子,或是两只脚,能轻松地在纸上滑动。两个人把手指放在它上边,问它问题,它便会移动,至于是被何种力量推动,我们在此不予讨论,然后它就会写下答案。正如我所说的,显灵板也很相似,除了它是在一块板子上移动,指向不同的字母。一只普通的葡萄酒杯就能做同样的事,我见过有人用酒杯和带轮子的孩童玩具做过尝试,不过我得承认那看上去很蠢。每个人都使用一只手的手指尖,另一只手保持自由,以便记下问题和答案。我认为,答案老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不过很显然,我妻子不这么认为。胡言乱语。”他又开始使劲拨火。“就像女学生一样,”他说,“迷信。”
3
“占卜写板今晚一直都很友善,”蒙塔古太太说,“约翰,在这座房子里绝对存在外来元素。”
“真是一次绝妙的招魂。”亚瑟说,他得意扬扬地挥舞着一叠纸张。
“我们为你取得了大量信息。”蒙塔古太太说,“占卜写板相当执着于一位修女。你曾了解到任何关于修女的事吗,约翰?”
“在山屋?不太可能吧。”
“占卜写板非常强烈地感知到一位修女,约翰,也许是诸如此类的东西——哪怕是一个阴暗、模糊的人影——曾在附近一带被人看见过?村民们深夜里跌跌撞撞地回家的时候受到过惊吓吗?”
“修女的形象是一个相当常见的——”
“约翰,请听我说。我认为你是在暗示我弄错了,或许你意图指出占卜写板可能弄错了?我向你保证——而且你必须相信占卜写板,纵使我的话对你来说还不够——它极其明确地指出了一位修女。”
“我只是想说,亲爱的,一个修女的幽灵无疑是最常见的显灵形式。山屋从来没有和这样的事情关联起来,但在几乎每个——”
“约翰,请听我说。我想我可以继续说下去?还是占卜写板未经聆听就要被摒弃了?谢谢。”蒙塔古太太让自己镇静下来,“好,接下来。还有个名字,有不同拼法,海伦、海琳或艾琳娜[2]。那有可能是什么人?”
“亲爱的,很多人曾住在——”
“海伦给了我们一个警告,要提防一个神秘的修士。现在,当一个修士和一个修女双双出现在一座房子里——”
“我认为这地方建在更古老的遗迹之上,”亚瑟说,“支配力占了上风,你知道,更古老的支配力量在四处徘徊。”他解释得更充分了。
“听起来很像是他们违背了誓言,不是吗?非常像。”
“回溯到那时,这种情况有很多,你知道。诱惑,很有可能。”
“我不认为——”博士开口说。
“我敢说她被终身监禁了,”蒙塔古太太说,“我是说那个修女。他们总是这么做,你知道。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从被终身监禁的修女们那里得到过什么样的消息。”
“没有任何记录在案的事例是关于哪个修女曾被——”
“约翰,我能不能再次向你指出,我自己就收到过被终身监禁的修女们的消息?你觉得我在跟你扯谎,约翰?还是你认为一个修女会故意假装她被终身监禁,尽管事实并非如此?难道我又弄错了,约翰?”
“当然不是,亲爱的。”蒙塔古博士乏力地叹了口气。
“只有一支蜡烛和一块面包皮,”亚瑟告诉西奥多拉,“可怕的行为,细想就会觉得。”
“没有修女曾被终身监禁。”博士愠怒地说,他稍微提高了声音,“这是个传说,一个故事,一种被人四处传播的诽谤——”
“好了,约翰,我们别为这事争论了。你可以相信你愿意去相信的任何事。不过你要理解,纯粹唯物主义的观点有时候在事实面前必须得让步。现在事实已经证明,在这座房子里捣鬼的是一位修女和一位——”
“这里还有什么?”卢克急忙问,“我太想听听——啊——占卜写板要说什么了。”
蒙塔古太太调皮地摇了摇手指:“没有关于你的事,年轻人。不过在场的某位女士也许会听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不可思议的女人,埃莉诺想,不可思议、粗鄙、充满占有欲的女人。“现在,海伦,”蒙塔古太太接着说,“想要我们寻找一个有古井的地窖。”
“别告诉我海伦是被活埋的。”博士说。
“我不这么认为,约翰。我敢肯定如果是的话,她会提到的。事实上,海伦根本不清楚我们将会在井里找到什么,不过,我怀疑那不是个宝藏。在这种类型的事件中,很少能偶遇真正的宝藏,更有可能是失踪修女的证物。”
“更有可能是八十年的垃圾。”
“约翰,在所有人当中,我最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持有这种怀疑态度。毕竟,是你来这座房子收集超自然活动的证据,而现在,当我给你带来有关事情起因的详细说明,还有从何处开始寻找的一种暗示,你却固执己见地轻蔑以对。”
“我们没有挖掘地窖的权利。”
“亚瑟可以——”蒙塔古太太满怀希望地开口,但博士坚定地说:“不,我的租约明确禁止我对房子本身进行改造。不能挖掘地窖,不能拆下木墙围,不能撬起地板。山屋仍是一项贵重的不动产,我们是学生,不是毁坏文物的人。”
“我以为你可能会想知道真相,约翰。”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想知道的了。”蒙塔古博士跺着脚走过房间,走到棋盘前拿起一个骑士棋子,愤怒地盯着它。他看起来就像是正在执拗地从一数到一百。
“哎呀,人有时候得多有耐心才行啊。”蒙塔古太太叹息说,“但我真想给你读一下临近尾声的时候我们收到的一小段话。亚瑟,你那里有吗?”
亚瑟翻着他手上的那一叠纸。“就在你要给你姑妈送花的那段消息之后,”蒙塔古太太说,“占卜写板有一个灵魂代言人,名叫梅利高特,”她解释说,“梅利高特对亚瑟有一种真诚的个人兴趣;给他捎去亲戚的消息,诸如此类的。”
“不是什么绝症,你知道,”亚瑟认真地说,“当然,得送花过去,但梅利高特让我感到非常宽慰。”
“好。”蒙塔古太太挑出几页纸,飞快地把它们翻过来,纸上写满了散乱的铅笔字,不规则地四下延伸,蒙塔古太太皱着眉头,用手指自上而下地扫着页面。“这儿。”她说,“亚瑟,你来读问题,我来读回答,这种方式听起来更自然。”
“我们开始吧,”亚瑟欢快地说,俯身越过蒙塔古太太的肩膀看去,“现在——让我看看——就从这儿开始?”(https://www.daowen.com)
“从‘你是谁?’”
“好嘞。你是谁?”
“内尔。”蒙塔古太太用她尖锐的声音读道,埃莉诺、西奥多拉、卢克和博士转过身来听着。
“哪个内尔?”
“埃莉诺内莉内尔内尔。它们有时候会这么做,”蒙塔古太太暂停朗读,解释说,“它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个单词,以确保讲得清楚。”
亚瑟清了清嗓子,“你想要什么?”他读道。
“家。”
“你想回家吗?”西奥多拉对埃莉诺好笑地耸耸肩。
“想在家。”
“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待。”
“等什么?”
“家。”亚瑟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又是这样,”他说,“喜欢一个单词,一遍又一遍地用它,只为了听它的声音。”
“通常我们从不问为什么,”蒙塔古太太说,“因为它容易让占卜写板感到困惑。不过,这次我们很勇敢,直接提问了,亚瑟。”
“为什么?”亚瑟读道。
“母亲。”蒙塔古太太读道,“所以你们看,这次我们提问是对的,因为占卜写板出答案非常慷慨。”
“山屋是你的家吗?”亚瑟平稳地读道。
“家。”蒙塔古太太回答说,博士叹了口气。
“你很痛苦吗?”亚瑟读道。
“没有回答。”蒙塔古太太令人宽心地点点头,“有时候它们不愿意承认痛苦,因为这容易让我们这些被留在身后的人沮丧,你知道。举例来说,就好像亚瑟的姑妈从来不肯透露她生病了,但梅利高特总是让我们知道,而且当他们去世之后这种情况会加剧。”
“坚忍。”亚瑟肯定地说,然后读道,“我们能帮你吗?”
“不。”蒙塔古太太读道。
“我们能为你做什么吗?”
“不。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找不到了。”蒙塔古太太抬起头来。“你们看见了吗?”她问,“一个单词,一遍又一遍。它们喜爱复述自己的话。有时候一个单词会持续不断地写满一整页纸。”
“你想要什么?”亚瑟读道。
“母亲。”蒙塔古太太回答。
“为什么?”
“孩子。”
“你的母亲在哪儿?”
“家。”
“你的家在哪儿?”
“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找不到了。而在这以后,”蒙塔古太太轻快地把纸折起来,说道,“就只剩胡言乱语了。”
“从没见过占卜写板这么愿意合作,”亚瑟向西奥多拉透露,“一次难忘的经历,真的。”
“但是为什么选中内尔?”西奥多拉有点恼怒地问,“你的傻瓜占卜写板没有权利未经许可就向人们发送消息或是——”
“辱骂占卜写板是永远都不会得到结果的。”亚瑟开口说,但蒙塔古太太打断了他,她在椅子上转动身子,注视着埃莉诺。“你是内尔?”她询问说,然后转向西奥多拉,“我们以为你是内尔。”
“那又怎样?”西奥多拉用放肆的态度说。
“当然,这不会影响那些消息。”蒙塔古太太一边说,一边不耐烦地敲打着她手里的纸张,“不过我确实认为,我们本可以正确无误地被介绍给彼此。我敢肯定占卜写板知道你们二人的差别,但我当然不愿意被误导。”
“别担心自己被忽视了,”卢克对西奥多拉说,“我们会活埋你的。”
“要是我从那东西那儿得到什么消息,”西奥多拉说,“我希望它是关于秘密宝藏的。可别是给我姑妈送花这种废话。”
他们全都小心地不看向我,埃莉诺想,我又被单独挑出来了,而他们很友善地装作这没什么。“你凭什么认为那些消息都是给我的?”她无助地问。
“真的,孩子。”蒙塔古太太说着把纸张扔在矮茶几上,“我真不知该怎么开口。虽然你早就不是个孩子了,不是吗?也许你比自己意识到的通灵能力更强,不过,”她冷漠地转过脸去,“你怎么能在这房子里待了一周,却没收到从那边传来的哪怕是最简单的消息……那火需要拨一下。”
“内尔不想要从那边传来的消息,”西奥多拉语带安抚地说,她走过去握住埃莉诺冰凉的手,“内尔想要她温暖的床,再睡上一小会儿。”
平静,埃莉诺实实在在地感到,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想要平静,在山坡上的鲜花丛中,有一块安静的地方,我可以躺在那儿思考,可以做梦,还能给自己讲几个甜蜜的故事。
4
“我,”亚瑟慷慨地说,“会把大本营设在紧挨着育儿室的这个小房间里,只要有人叫一声就能听见。我会随身带着一把左轮手枪——不必因此而惊慌,女士们,我是个优秀的枪手——还有一只手电筒,外加一只特别尖利的哨子。这样我就能很容易地把你们其余的人召集起来,假使我发现了任何值得你们关注的事,或是我需要——啊——同伴。你们都能安静地入睡,我向你们保证。”
“亚瑟,”蒙塔古太太解释说,“将在房子里巡逻,每个小时,他都会有规律地在楼上各个房间巡视一圈。我想今晚他就不需要为楼下的房间操心了,因为我会待在这里。我们以前也这样做过,很多次。来吧,大家都跟上。”他们安静地跟着她走上楼梯,看着她深情地轻拍着楼梯的扶手和墙上的雕花。“这真是一件幸事,”她说,“得知这房子里的生灵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来讲他们的故事,把自己从悲伤的重担中解脱出来。好了。亚瑟会先检查卧室。亚瑟?”
“抱歉,女士们,抱歉。”亚瑟说着打开埃莉诺和西奥多拉共用的蓝房间的门。“一个精致的地方,”他拿腔拿调地说,“正适合两位这么迷人的女士。如果你们愿意,我将省去你们查看壁橱内部和床底的麻烦。”他们一本正经地看着亚瑟趴在地上,往床底看去,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尘拍掉。“绝对安全。”他说。
“现在,我要去哪儿住?”蒙塔古太太问,“那个年轻人把我的行李放在哪儿了?”
“就在走廊的尽头,”博士说,“我们叫它育儿室。”
蒙塔古太太果断地沿着走廊走去,后边跟着亚瑟,她经过走廊里的“冷点”,打了个寒战。“我肯定需要几条额外的毛毯,”她说,“让那个年轻人从其他房间里拿几条毛毯来。”打开育儿室的门,她点点头说:“我必须承认,床看上去是新铺的,但房间通风了吗?”
“我告诉达德利太太了。”博士说。
“有股霉味。亚瑟,尽管很冷,你得去打开那扇窗户。”
育儿室墙上的动物阴郁地俯视着蒙塔古太太。“你确定……”博士迟疑了一下,担心地抬头看了看育儿室门前那两张咧着嘴的笑脸,“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有人和你一起住在这儿。”他说。
“亲爱的,”蒙塔古太太被逗乐了,有那些逝去的人们在场,她现在的心情很不错,“我曾经在最纯粹的爱和理解当中,度过了多少个小时——多少,多少个小时——尽管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却并不孤单。亲爱的,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在只有爱和相互理解的地方是没有危险的?我是来帮助这些不幸的生灵,我是来伸出诚挚的钟爱之手,让它们知道仍有一些人记得它们、倾听它们、为它们哭泣,它们的孤单寂寞就此结束了,而我——”
“对,”博士说,“但还是让门开着吧。”
“不上锁,如果你坚持的话。”蒙塔古太太对此非常宽大。
“我就在走廊那边不远,”博士说,“既然巡视是亚瑟的使命,我就不主动请缨了。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会听见的。”
蒙塔古太太笑了起来,向他挥挥手。“其他人比我更需要你的保护,需要得多。”她说,“当然,我会尽我所能。但他们是那么、那么易受伤害,因为他们具有铁石般的心肠和视而不见的双眼。”
亚瑟检查完这一层的其他卧室回来了,身后跟着被逗乐的卢克,亚瑟精神饱满地冲博士点点头。“警报解除,”他说,“你们现在上床睡觉是绝对安全的。”
“谢谢。”博士严肃地对他说,然后又对妻子说,“晚安。要小心。”
“晚安。”蒙塔古太太说,向四周的所有人微笑。“请别担心,”她说,“不管发生什么,记得我在这儿。”
“晚安。”西奥多拉说,然后卢克也说“晚安”,亚瑟在他们身后保证,他们可以安心休息,如果听到枪声也不要担心,他会在午夜时分开始第一次巡视。埃莉诺和西奥多拉走进自己的房间,卢克继续沿着走廊走到他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博士不情愿地从妻子关上的门前转身走开,跟上他们。
“等等,”一进她们的房间,西奥多拉就对埃莉诺说,“卢克说他们想让我们过去。别脱衣服,别出声。”她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扭头低声说:“我发誓那个老太婆就要用她那完美的爱的事业把这房子给炸开了,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地方不需要完美的爱,那就是山屋。好了,亚瑟关门了。快点,保持安静。”
她们只穿着袜子踩在走廊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快步走到博士的房间。“快进来,”博士边说,边把房门开到将够她们进来的宽度,“别出声。”
“这可不安全。”卢克说,他把门关到只留一条缝,然后走回来坐在地板上,“那个男人会开枪打中谁的。”
“我不喜欢这样。”博士忧心忡忡地说,“卢克和我会熬夜警戒,我要你们两位女士待在这里,在这儿我们可以照看着你们。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他说,“我不喜欢这样。”
“我只希望她别用她的占卜写板让什么东西发狂。”西奥多拉说,“对不起,蒙塔古博士。我不是有意对你的妻子出言不逊。”
博士笑了起来,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房门。“她原本计划从头到尾都和我们一起住在这儿,”他说,“但她已经报名了一个瑜伽课程,所以不能耽误上课。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出色,”他补充说,同时真诚地环视他们,“她是个好妻子,把我照料得非常好。她做事非常不俗,真的。比如缝好我衬衫上的纽扣。”他满怀希望地微笑着。“这,”他向走廊的方向做了个手势,“这几乎是她唯一的缺点。”
“也许她觉得她是在给你的工作提供帮助。”埃莉诺说。
博士做了个鬼脸,然后打了个寒战。就在此时,房门突然大开,接着又猛地关上了。他们能听到从原本寂静的门外传来一种缓慢的冲刷声,就好像一股非常平稳、非常强劲的风正顺着走廊刮过来。他们飞快地扫视彼此,努力保持微笑,尽量显得勇敢一点,迎接缓缓到来的虚幻的寒冷,还有风声中夹杂的楼下房门的撞击声。西奥多拉一言不发地把博士床脚处的被子拿起来,盖在埃莉诺和自己身上,她们更紧地靠在一起,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埃莉诺紧紧依偎着西奥多拉,尽管西奥多拉的胳膊搂着她,她仍然冷得要命,她心里想着,它知道我的名字,这次它知道我的名字。重击声上了楼梯,猛撞着每一级台阶。博士全身紧绷地站在门边,卢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它离育儿室很远。”他对博士说,伸出手去阻止博士开门。
“这样一成不变的重击多让人厌烦啊。”西奥多拉逗趣地说,“明年夏天,我真得去别的什么地方了。”
“每个地方都有缺点,”卢克告诉她,“在湖区有蚊子。”
“我们是不是已经让山屋用光了它的保留节目?”西奥多拉语气轻快地问,但她的声音发着抖,“我们之前好像已经经历过这种重击,这是要全部再来一遍吗?”撞击声沿着走廊回响,听上去像是从尽头处传来,从最远处的育儿室。博士紧张地靠着门,焦急地摇着头。“我必须得出去,”他说,“她可能会很害怕。”他告诉他们。
埃莉诺随着重击声摇晃,走廊里的重击就好像回响在她的脑海里,她紧紧地抓住西奥多拉说:“它们知道我们在哪儿。”其他人以为她指的是亚瑟和蒙塔古太太,都点点头,听着动静。埃莉诺用双手捂住眼睛,跟着声音摇摆,她告诉自己,撞击声将会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它会一直前进到走廊的尽头,然后掉头再回来。它只会像以前那样不停前进,然后它就会停止,然后我们会望着彼此大笑,努力去回想刚才有多冷,回想在我们背上游走的一丝战栗,过一会儿它就会停的。
“它从来没伤害过我们,”西奥多拉正在重击声中对博士说,“它也不会伤害他们。”
“我只希望她别试着对此做点什么。”博士沉着脸说,他仍站在门边,但在屋外的巨响之下,他似乎没法把门打开。
“我觉得自己绝对是个老手了。”西奥多拉对埃莉诺说,“靠近一点儿,内尔,注意保暖。”她在毯子底下把埃莉诺拉得更近,她们被令人厌恶、静止不动的寒冷包围着。
接着突然安静了下来,神秘的寂静降临了,他们都还记得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他们屏住呼吸,望着彼此。博士用双手握着门把手,卢克尽管脸色惨白,声音颤抖,仍轻快地说:“白兰地,有人要喝吗?我对烈酒[3]的热情——”
“不。”西奥多拉狂乱地咯咯笑着,“别说那句双关俏皮话。”
“抱歉。也许你不会相信,”卢克说,在他试着倒酒的时候,白兰地酒瓶碰在杯子上,发出咔咔的声音,“但我不再认为这是句双关俏皮话了。这就是住在一座闹鬼的房子里对幽默感产生的影响。”他用两只手端着杯子走到床边,西奥多拉和埃莉诺依偎在毯子底下,前者伸出一只手接过杯子。“嘿,”她一边说,一边把它举到埃莉诺嘴边,“喝吧。”
埃莉诺小口啜饮着,并没有暖和起来。她想,我们正处在风暴的中心,没有多长时间了。她看见卢克小心地端着一杯白兰地走向博士,把酒递给他,接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杯子从卢克的手上滑落,掉在地上,同时房门猛烈却无声地震动了起来。卢克把博士向后拉,房门受到无声的攻击,看上去就快要从合页中挣脱出来了,快要扭曲,坍塌下来,让他们失去遮蔽。卢克和博士退后几步,等待着,紧张而无助。
“它进不来,”西奥多拉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着,她的双眼盯着房门,“它进不来,别让它进来,它进不来——”震动停止了,房门静立不动,门把手上开始传来轻柔碰触的声音,亲密又温柔,因为房门上了锁,它又开始轻拍和轻抚门框,就像是在用甜言蜜语哄骗人们让它进来。
“它知道我们在这儿。”埃莉诺小声说,卢克回头看她,猛地做了个手势,让她安静。
真是太冷了,埃莉诺孩子气地想,有这么多声音从我的脑袋里传出来,我再也不能睡觉了。声音是从我脑袋里传出来的,其他人怎么会听到呢?我正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这座房子里,这些响声在分解我,每过一次,我就裂开一点儿。其他人为什么害怕呢?
她迟钝地意识到,重击声又开始了,那刺耳的势不可挡的响声好像海浪一样涌进她的脑海。她用冰冷的双手去碰触自己的嘴巴,摸索她的脸是不是还在这儿。我已经受够了,她想,我实在太冷了。
“在育儿室门前,”卢克紧张地说,那阵响声清晰可闻,“在育儿室门前,别去。”他伸出手阻止博士。
“最纯粹的爱,”西奥多拉疯狂地说,“最纯粹的爱。”然后她又咯咯笑起来。
“如果他们不打开房门——”卢克对博士说。博士现在把头靠在门上听着,卢克握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
现在我们要有一种新的声音了,埃莉诺一边聆听脑海中的声音,一边想着,它正在变化。重击已经结束了,仿佛它已被证实是无效的,现在走廊里有一种快速跑动的声音,就好像有一只动物正在跑来跑去,它怀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急躁心情,先是观察一扇门,接着是另一扇,警惕地听着屋里的动静,这时,埃莉诺还记得的喋喋不休的低语声又开始了。这是我做的吗?她脑中匆匆闪过一个念头,是我吗?然后她听见门外细微的笑声,正在嘲笑她。
“飞—非—弗—福[4]。”西奥多拉低声嘟囔,笑声逐渐膨胀,变成一声大叫。它在我的脑袋里,埃莉诺双手掩面,心里想着,它在我的脑袋里,而它正要出来,出来,出来——
整座房子都在颤抖、摇晃,窗帘撞在窗户上,家具摇来摆去,走廊里的声音变得极其巨大,开始推挤墙壁。他们能听见走廊里的挂画掉下来引起的玻璃破碎的声音,也许还有窗玻璃粉碎的声音。卢克和博士竭尽全力抵住房门,仿佛拼了命地让它保持关闭,他们脚下的地板在晃动。我们要去了,我们要去了,埃莉诺想,然后她听见西奥多拉在很远的地方说:“房子在倒塌。”她听起来很冷静,将恐惧丢在了后头。埃莉诺坐在床上,挣扎着,全身发抖,她低下头、闭上眼,咬住嘴唇对抗着寒冷,房间在她身下倾斜又回正,让她有种晕眩的下坠感,接着房间缓缓地旋转起来。“全能的上帝。”西奥多拉说。门口似乎有一英里远,卢克在那里扶住博士,帮他站稳。
“你还好吗?”卢克喊道,他用后背抵着房门,抱着博士的肩膀,“西奥,你还好吗?”
“在坚持,”西奥多拉说,“我不知道内尔怎么样。”
“给她保暖,”卢克在远处说,“我们还没见识到全部呢。”他的尾音逐渐消失。埃莉诺能远远地听见和看见他,他、西奥多拉和博士仍然在遥远的房间里等待着。她在旋涡一般的黑暗中不断地下坠,没有什么是真实的,除了她自己握住床柱的苍白双手。她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但是非常小,她能看见在床铺摇晃、墙壁向前倾斜、房门倒向一边的时候,他们在远处紧张的样子。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个庞大的物体头朝下栽到地上,传来塌毁的巨响。一定是塔楼,埃莉诺想,我还以为它会矗立很多年呢,我们迷失了,迷失了,房子正在自我毁灭。她听见遍布各处的笑声,尖细而疯狂,它那发狂的音调正在升高,然后她想,不,它是为我而结束的。这太过分了,她想,我会让出对自我的控制权,正式放弃,心甘情愿地移交出去,我一点儿都不想要它,它可以拥有它想要的一切。
“我马上来。”她抬头对西奥多拉大声说,后者正向她探过身去。房间里非常安静,在静止不动的窗帘之间,她能看见阳光。卢克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他的脸上有擦伤,衬衫也破了,他还在喝着白兰地。博士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休息,他的头发刚梳好,看上去整齐利落,泰然自若。西奥多拉一边弯下身子看着埃莉诺,一边说:“我想她没事。”埃莉诺坐了起来,摇了摇头,瞪着眼。房子重归寂静,在她四周端端正正地竖立起来,没有任何东西被移动了位置。
“怎么……”埃莉诺说,他们三个大笑起来。
“又是一天。”博士说,和他的外表不同,他的声音软弱无力,“又是一夜。”他说。
“就像我之前试着想表达的,”卢克评论说,“住在一座闹鬼的房子里有损幽默感,我真的不是想说一句被禁止的双关俏皮话。”他告诉西奥多拉。
“他们——怎么样?”埃莉诺问,话语听起来很陌生,她的嘴巴僵住了。
“都睡得像婴儿一样。”博士说。“实际上,”他说,仿佛是继续一场在埃莉诺睡着时就已经开始的对话,“我没法相信是我妻子唤起了那场风暴,但我必须承认,要是她再说一个关于纯粹的爱的词儿……”
“发生了什么?”埃莉诺问。嘴里的感觉告诉我,她想,我一定整晚都在磨牙。
“山屋跳起舞来了,”西奥多拉说,“带着我们一道,跳了一场疯狂的午夜苏格兰舞。至少,我觉得它在跳舞,它也可能是在翻跟斗。”
“马上就九点了,”博士说,“等埃莉诺准备好……”
“来吧,宝贝。”西奥多拉说,“西奥会为你洗脸,把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去吃早餐。”
[1] 法国学者查尔斯·里歇创造的术语,指灵魂能量通过有形媒介具象化形成的物质。
[2] 海琳(Helene)和艾琳娜(Elena)都是海伦(Helen)的异体。
[3] “Spirits”既有幽灵的意思,也有烈性酒的意思。
[4] 原文是“Fe-fi-fo-fum”,这是英国童话《杰克和豆茎》里巨人说的第一句话,当时杰克正躲了起来,希望巨人不要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