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1
“有人告诉他们达德利太太十点收拾餐桌吗?”西奥多拉沉思地向咖啡壶里望去。
博士犹豫了一下:“在这样一个夜晚过后,我不想吵醒他们。”
“但是达德利太太十点收拾餐桌。”
“他们来了,”埃莉诺说,“我能听见他们正在下楼。”我能听见所有声音,整座房子的,她想告诉他们。
接着,他们都隐约听见了蒙塔古太太的声音,她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升高了,随后卢克反应过来说:“哦,上帝——他们找不着餐厅。”他急忙出去打开那些房门。
“——良好的通风。”蒙塔古太太的声音比她的人先到,她神气十足地走进餐厅,问候式地草草拍了一下博士的肩膀,向其他人粗略地点了点头,就坐到桌前。“我得说,”她立刻开始说话,“我以为你们可能会叫我们来吃早餐。我猜所有吃的都凉了吧?咖啡还凑合吗?”
“早上好。”亚瑟闷闷不乐地说,坐下时带着一种愠怒的神情。西奥多拉为了赶在蒙塔古太太之前倒一杯咖啡,几乎弄翻了咖啡壶。
“它看上去还够热。”蒙塔古太太说,“无论如何,今天早上我要和达德利太太谈谈。那个房间必须通风。”
“你晚上怎么样?”博士胆怯地问,“你有没有度过一个——啊——有收获的夜晚?”
“如果你说的有收获是指舒适,约翰,我希望你能直说。不,对你这般客气的询问的回答是,我并未度过一个舒适的夜晚。我一丁点儿都没睡着。那个房间让人难以忍受。”
“嘈杂的老房子,不是吗?”亚瑟说,“整个晚上树枝都在敲打我的窗户,差点把我给逼疯了,敲啊敲的。”
“即使开着窗户,那个房间都不透气。达德利太太的咖啡不像她收拾房间的水平那么糟糕。请再给我来一杯。我很吃惊,约翰,你让我住在一个没有良好通风的房间里。如果要和那些逝去的灵魂有任何交流,至少得有充分的空气流通。整个晚上我都闻着灰尘味。”
“没法理解你,”亚瑟对博士说,“让自己被这地方弄得神经兮兮的。我整晚都带着左轮手枪坐在那儿,却连只跑动的老鼠都没有。除了那该死的树枝在敲打窗户,差点把我逼疯了。”他向西奥多拉抱怨。
“当然,我们不会放弃希望。”蒙塔古太太板着脸对她的丈夫说,“也许今晚会有某种灵魂显形。”
2
“西奥?”埃莉诺放下手中的记事本,西奥多拉正忙着写下潦草的字迹,闻言皱着眉抬起头,“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我讨厌写这些笔记,我觉得我就像个该死的傻瓜,在写一些疯狂的东西。”
“我一直在想。”
“嗯?”西奥多拉微微一笑。“你看上去多严肃啊,”她说,“你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吗?”
“是的。”埃莉诺打定了主意说,“是关于在这之后我要做什么。在我们都离开山屋之后。”
“嗯?”
“我和你一起去。”埃莉诺说。
“和我一起去哪儿?”
“和你一起回去,回家。我——”埃莉诺苦笑了一下,“——要跟你回家。”
西奥多拉瞪着她。“为什么?”她茫然地问。
“我从来没有关心过谁。”埃莉诺说,她想知道自己以前是在哪儿听谁说过类似的话,“我想去一个我心所属的地方。”
“我没有带流浪猫回家的习惯。”西奥多拉轻快地说。
埃莉诺也笑了起来:“我是有点儿像流浪猫,对不对?”
“好吧。”西奥多拉又拿起她的铅笔,“你有你自己的家,”她说,“到时候你会很乐意回去的,内尔,我的内莉。我猜我们全都会很乐意回家去的。关于昨晚那些声音你是怎么写的?我不会形容它们。”
“我会去的,你知道。”埃莉诺说,“我就是会去。”
“内莉,内莉。”西奥多拉又笑了起来。“瞧,”她说,“这只是一个夏天,只是用几个星期来乡间参观一座可爱的老避暑胜地。回到家里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等夏天结束,我们就回去。当然,我们会互相写信,也许会互相拜访,但山屋不是永远,你知道的。”
“我能找个工作,我不会碍你的事。”
“我不明白。”西奥多拉恼怒地丢下铅笔,“你总会去不需要你的地方吗?”
埃莉诺平静地微笑着。“从来没有任何地方需要我。”她说。
3
“到处都洋溢着母爱,”卢克说,“样样事物都这么柔软,每样东西都装填了垫料。极好的环绕式椅子和沙发,只是等你坐下就发现它们又硬又不舒服,立刻就排斥你——”
“西奥?”埃莉诺轻轻地说,西奥多拉看看她,为难地摇了摇头。
“——到处都是把手。小小的脆弱的玻璃把手,弯弯地向你伸出来,引诱着你——”
“西奥?”埃莉诺说。
“不,”西奥多拉说,“我不会带上你。而且我也不想再讨论它了。”
“也许,”卢克一边说,一边看着她们,“最让人厌恶的地方是对球体的强调。我要请你们不带偏见地看一看由小块碎玻璃黏合制成的灯罩,或是楼梯上那些球状的大灯,再或是西奥手边那个带凹槽的彩虹色糖果罐。餐厅里有一个孩子用双手托着一个特别肮脏的黄色玻璃碗,还有一个盛糖用的复活节彩蛋,内侧景象是牧羊人在跳舞。一位丰满的女士用头顶起楼梯扶栏,还有客厅里玻璃下边——”
“内莉,放过我吧。让我们一路散步到小溪去,或是干点儿别的。”
“——是一张孩子的脸,用十字形针法绣成的。内尔,别那么忧虑,西奥仅仅是提议你们一路散步到小溪去。只要你愿意,我也一起去。”
“干什么都行。”西奥多拉说。
“去把兔子吓跑。只要你愿意,我会带上一根手杖。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不去。西奥只用吩咐一声。”
西奥多拉笑了起来:“也许内尔更愿意待在这儿,在墙上写字。”
“这太刻薄了,”卢克说,“你心肠太硬,西奥。”
“我还想听牧羊人在复活节彩蛋里跳舞的事。”西奥多拉说。
“一个被包在糖里的世界。六个牧羊小人在跳舞,还有一个牧羊女穿着粉色和蓝色衣裙,躺在长满苔藓的河岸上欣赏着他们;有鲜花、树木和绵羊,还有一个老牧羊人吹着风笛。我愿意当个牧羊人,我想。”
“如果你不是个斗牛士的话。”西奥多拉说。
“如果我不是个斗牛士的话。内尔的风流韵事是咖啡馆里的谈资,你一定记得。”
“潘神[1],”西奥多拉说,“你应该住在一棵空心树里,卢克。”
“内尔,”卢克说,“你没在听。”
“我想你吓到她了,卢克。”
“是因为总有一天山屋会变成我的吗?山屋,连同它那数不尽的宝物和那些衬垫。我对一座房子并不温柔,内尔,我可能会突发一阵烦躁,打碎盛糖用的复活节彩蛋,或是打破小孩的双手,再或是跑上跑下地跺脚和大喊大叫,用手杖击打那些黏合玻璃制成的台灯,猛抽那位头顶楼梯扶栏的丰满女士,我可能会——”
“你瞧,你确实吓到她了。”
“我想是的,”卢克说,“内尔,我只是在胡说八道。”
“我都不信他有一根手杖。”西奥多拉说。
“事实上,我有。内尔,我只是在胡说八道。她在想什么,西奥?”
西奥多拉谨慎地说:“在我们离开山屋之后,她想让我带她回家,可我不会这么做。”
卢克笑了。“可怜的傻内尔。”他说,“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让我们去溪边吧。”
“一座母爱之屋,”当他们走下游廊的台阶,走向草坪时,卢克说,“一位女主人,一位女校长,一位女舍监。我敢肯定等山屋属于我,我会是个很糟糕的男舍监,就像我们的亚瑟。”
“我不能理解有人想要拥有山屋。”西奥多拉说,卢克转过身去,带着兴味看着那房子。
“你永远不知道你会想要什么,直到你清楚地看见它。”他说,“如果我根本没机会拥有它,我的感觉可能会很不一样。就像内尔有一次问我的那样,人们真正想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是什么呢,对其他人有什么用处?”
“我母亲去世是因为我的过失。”埃莉诺说,“她敲着墙,一遍又一遍地喊我,我却一直没醒。我本该拿药给她的,之前我总是这么做,但这一次她喊了我,我却一直没醒。”
“如今你早该把那一切都忘掉了。”西奥多拉说。
“自那之后我一直都在想,我是不是醒了。我是不是醒了,听见了她,然后就那样又睡着了。事情本来很容易的,我一直在想。”
“在这儿拐弯,”卢克说,“如果我们要去小溪的话。”
“你想得太多了,内尔。你很可能只是爱把它看作你的过失。”
“不管怎样,这早晚会发生的。”埃莉诺说,“不过当然,无论它何时发生,都会是我的过失。”
“如果它没有发生,那你就不会来到山屋了。”
“我们排成一列纵队走过去,”卢克说,“内尔,你先走。”
埃莉诺微笑着带头继续向前,惬意地在小径上踢着脚走路。现在我知道我在往哪儿走了,她想,我给她讲了我母亲的事,所以已经没事了。我会找到一座小房子,或是像她住的那样的一间公寓。我每天和她见面,我们会一起寻找可爱的东西——一个镶金边的盘子,一只白猫,一个盛糖用的复活节彩蛋,还有一个星星杯。我再也不会感到害怕或孤单,我会管自己叫埃莉诺,只用这几个字。“你们两个在说我的事吗?”她回头问。
过了一会儿卢克礼貌地回答:“一场善与恶之间的斗争,为了争夺内尔的心灵。不过,我猜我不得不去当上帝。”
“不过当然,她不能信任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西奥多拉顽皮地说。
“肯定不能是我。”卢克说。
“而且,内尔,”西奥多拉说,“我们根本没在说你的事。就好像我是个女体育老师。”她有点生气地对卢克说。
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埃莉诺想,我终于赢得了自己的幸福。她带着他们走到山坡顶上,俯视那一排修长的树影,他们必须经过那里才能到达溪边。树木在天空下显得很秀丽,她想,那么笔直又自在,卢克说错了,不是到处都软,因为树木是硬的,就像木刻出来的树林。他们还在说我的事,说我是怎样来到山屋,遇到西奥多拉的,如今我不会让她走掉。她能听见身后传来他们的低语声,声音有时染上恶意变得尖利,有时在嘲讽中升高,有时在一阵亲密的大笑中激动起来。她恍恍惚惚地走着,听见他们跟在后边。她知道他们比她晚一点儿走进高高的草丛,因为青草在他们脚下嘶嘶地移动,一只受到惊吓的蚱蜢疯狂地跳走了。
我可以在她的店里帮忙,埃莉诺想,她喜欢美丽的东西,我会和她一起去寻找它们。我们能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只要我们愿意,就能走到世界的尽头,等我们想回来了再回来。现在他在给她讲他所了解的我——我不太容易上当,在我四周有一道夹竹桃组成的墙壁,而她大笑着,因为我不会再孤单。他们那么相像,又是那么好心。我真没指望他们会给予我这么多。我来这儿实在是太对了,因为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
她走在树木坚硬的枝条下面,有别于小径上的烈日当空,树荫处是可喜的凉爽。现在她得更小心地走路,因为这是下坡路,有时会有石头和树根横在路上。在她身后,他们的说话声没有停,快速而尖利,接着语速放慢,夹杂着笑声。我不会回头看的,她开心地想,因为那样他们就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谈起这些,西奥和我,等我们有了充裕的时间。我的感觉多奇妙,她一边想,一边从树林里走出来,走上通往小溪的最后一段陡峭的山路,我陷入了一桩奇事,却仍感到喜悦。在我快走到溪边,走到那天她差点跌倒的地方之前,我不会四处张望,我会让她想起小溪里的金鱼,还有我们的野餐。
她在狭窄的绿色岸边坐下,用下巴抵住膝盖。我不会忘记人生中的这一刻,她一边向自己许诺,一边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们正慢慢地下山。“快点,”她说着转过头去找西奥多拉,“我——”然后她沉默了。山坡上没有人,什么都没有,除了沿着小径传来的清晰的脚步声,还有模糊的嘲弄的笑声。
“谁——?”她低声说,“谁?”
她能看见青草在脚步的重压之下倒地。她看见又一只蚱蜢疯狂地跳走,一块卵石受到撞击滚到一边。她清楚地听见脚步掠过小径的声音,接着,她重重地后退一步,听见迫近的笑声。“埃莉诺,埃莉诺”,她在脑海内外都听见了它,她一生中都在听着这声呼唤。脚步声停下了,她被一阵强烈的空气流动绊住,以至于站立不稳,然后她被扶住了。“埃莉诺,埃莉诺”,她在冲过耳边的气流中听见这声音,“埃莉诺,埃莉诺”,她被紧紧地扶住了,安全了。一点儿也不冷,她想,一点儿也不冷。她闭上双眼,向后靠在河岸上,心里想,别放开我。接着她又想,留下,留下,因为抓住她的力道正悄悄地溜走,离她远去,逐渐消逝。“埃莉诺,埃莉诺”,她又一次听见。她站在溪边,全身抖得就好像太阳已经落山,她没有一丝惊讶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步伐蹚过小溪,激起小小的涟漪,接着走上对岸的草地,缓慢地、爱抚地爬上山坡,翻过坡顶。
她颤抖着站在溪边,差一点就要说“回来”,然后她转身疯狂地跑上山坡,边跑边哭,大声呼唤:“西奥?卢克?”
她在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他们,他们正靠着一根树干轻柔地交谈,笑容满面。当她跑向他们时,他们转过身,大吃一惊,西奥多拉几乎发起火来。“这次你究竟又想要什么?”她说。
“我在溪边等着你们——”(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决定待在这里,这儿很凉快,”西奥多拉说,“我们以为你听见我们喊你了。对不对,卢克?”
“哦,对。”卢克窘迫地说,“我们确信你听见我们喊你了。”
“不管怎样,”西奥多拉说,“我们马上就要跟上你了。对不对,卢克?”
“对,”卢克说,露齿而笑,“哦,对。”
4
“地下水。”博士边说边挥着他的餐叉。
“胡说。所有饭菜都是达德利太太做的吗?芦笋还算不错。亚瑟,让那个年轻人帮你盛点芦笋。”
“亲爱的,”博士怜爱地看着他的妻子,“我们已经习惯于在午餐之后休息大概一个小时,如果你——”
“当然不用,我在这儿有太多事情要做。我必须和你的厨子谈一谈,必须确保我的房间通了风,必须为今晚再用占卜写板做好准备,亚瑟必须清洁他的左轮手枪。”
“战士的标志,”亚瑟承认,“总让武器保持良好状态。”
“当然,你和这些年轻人可以休息。也许你没有我的那种紧迫感,那种极度的冲动,想要去帮助在这里游荡不安的可怜的灵魂。也许你觉得我这样同情它们是愚蠢的,甚至在你眼中我是荒谬可笑的,因为我会为一个迷失的、被抛弃的无助灵魂而流泪,纯粹的爱——”
“玩槌球吗?”卢克慌忙说,“槌球,也许?”他急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羽毛球?”他提议,“还是槌球?”
“地下水?”西奥多拉帮他补充。
“我不玩这些花哨的玩意儿,”亚瑟坚定地说,“总是告诉我的小伙子们这是下流男人的标志。”他沉思地看着卢克,“下流男人的标志。花哨的玩意儿,女人们照顾着你。我的小伙子们自己照顾自己。男人的标志。”他对西奥多拉说。
“那你还教他们什么?”西奥多拉礼貌地问。
“教?你是指——我的小伙子们学什么?你是指——代数,这类的?拉丁语?当然。”亚瑟得意地往后坐了坐,“那类东西都留给教师们去教。”他解释说。
“那你的学校里有多少小伙子?”西奥多拉倾身向前,感兴趣地与他殷勤交谈,亚瑟有点飘飘然了。在桌子上首,蒙塔古太太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敲着她的手指。
“多少个?多了去了。有个一流的网球队,你知道。”他朝西奥多拉微笑,“一流的,绝对是第一流的。那些懦夫不算数吧?”
“那些懦夫,”西奥多拉说,“不算数。”
“哦。网球,高尔夫,棒球,田径,板球。”他狡猾地微笑,“猜不到我们玩儿板球,对不对?还有游泳和排球。不过,有些小伙子什么都会,”他急切地告诉她,“全能型。大概七十个人,总共。”
“亚瑟?”蒙塔古太太没法再控制自己,“好了,别三句话不离本行。记住你是在度假。”
“对,我真笨。”亚瑟天真地微笑。“得去检查武器了。”他解释说。
“现在是两点。”达德利太太在门口说,“我两点收拾餐桌。”
5
西奥多拉大笑起来,同时埃莉诺躲在凉亭后边的阴影深处,用双手捂住嘴以防发出声音暴露自己。我必须得弄清楚,她想着,我必须得弄清楚。
“它叫作《格拉顿谋杀案》,”卢克正在说,“很可爱。如果你愿意,我还能唱给你听。”
“下流男人的标志。”西奥多拉又笑了起来,“可怜的卢克。要是我就会说‘骗子’。”
“如果你宁愿和亚瑟一起度过这段短暂的时光……”
“我当然宁愿和亚瑟一起,一位受过教育的男士总是令人愉快的同伴。”
“板球,”卢克说,“从没想过我们会玩儿板球,对不对?
“唱吧,唱吧。”西奥多拉笑着说。
卢克唱了起来,他用一种带着鼻音的单调声音,清晰地唱出每个词:
第一个是年轻的小姐格拉顿,
竭力阻拦他登门入室;
他用谷物刀把她刺死,
这就是罪行如何开始。
下一个是奶奶格拉顿,
又老又累又苍白;
拼命驱赶袭击者,
直到力气全用完。
下一个是爷爷格拉顿,
总是坐在壁炉旁;
他从背后偷靠近,
一根电线勒颈项。
最后是婴儿格拉顿,
睡在带轮矮床上;
猛敲他的小肋骨,
直到那孩子死亡。
然后又吐了些烟末,
在他金黄的脑袋上。
等他唱完,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西奥多拉无力地说:“它确实可爱,卢克。特别迷人。我要是再听到它一定会想起你。”
“我打算唱给亚瑟听。”卢克说。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说起我的事?埃莉诺躲在阴影里想。过了一分钟卢克懒散地接着说:“我想知道等博士动笔的时候,他的书会是什么样?你觉得他会把我们写进去吗?”
“你很可能会作为一个热心又年轻的灵异现象研究者出现在书里,而我将会是一位有着不可否认的天赋,却名声可疑的女士。”
“我想知道蒙塔古太太会不会有属于她自己的一章。”
“还有亚瑟,还有达德利太太,我希望他别把我们都简化成一张图表里的数字。”
“我很怀疑,我很怀疑,”卢克说,“今天下午真热,”他说,“我们能做点儿凉快的事吗?”
“我们可以请达德利太太自制柠檬水。”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卢克说,“我想去探险。让我们跟着小溪走到山里去,看看它从哪儿来,也许什么地方还有个池塘,能让我们游泳。”
“或是一道瀑布,那条小溪看上去像是天然形成的,源自一道瀑布。”
“那就走吧。”埃莉诺在凉亭后面倾听,听见他们的笑声,还有他们沿着小径向房子跑去的脚步声。
6
“这儿有个有趣的东西,这儿,”亚瑟勇敢地努力引起对方的兴趣,“在这本书里,写着怎么用普通的儿童蜡笔做出蜡烛来。”
“有趣。”博士听上去有点不耐烦,“请你原谅,亚瑟,我有这么多笔记要整理。”
“当然,博士。我们都有自己的活儿要干。不出声。”埃莉诺在小会客室门外听着,她听见亚瑟为了让自己坐定并保持安静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恼人声音。“在这附近没有太多事可做,是不是?”亚瑟说,“你们通常怎么打发时间?”
“工作。”博士简短地说。
“你把房子里发生的写下来?”
“对。”
“你把我加进去了吗?”
“不。”
“你好像应该把我们从占卜写板得来的笔记加进去。现在你正在写什么?”
“亚瑟,你能看本书吗,或是干点儿什么?”
“当然。从来都不想讨人厌。”埃莉诺听见亚瑟拿起一本书,又放下,点了一支烟,叹了口气,微微挪动身子,然后终于说道,“听我说,这附近就没有任何事可做了吗?大家都去哪儿了?”
博士不感兴趣,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西奥多拉和卢克去小溪那里探险了,我想。我猜其他人就在附近什么地方,我认为我的妻子正在找达德利太太。”
“哦。”亚瑟又叹了口气。“还是看书为好,我想。”他说,然后过了一分钟,“哎呀,博士。我不想打扰你,但是听听这本书里写的这个……”
7
“不。”蒙塔古太太说,“我不赞成把年轻男女扔在一处,达德利太太,如果我的丈夫在安排这个异想天开的乡间别墅招待会之前征求我的意见——”
“好吧。”这是达德利太太的声音。埃莉诺把身体贴在餐厅门上,盯着门上的木质镶板,听得瞠目结舌。“我总是说,蒙塔古太太,人只能年轻一回。那些年轻人玩得很开心,这对他们来说最自然不过了。”
“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并不是说他们还不够成熟,不能明辨是非。我认为,不管卢克先生有多放荡,那位漂亮的西奥多拉小姐已经长大,足够照顾自己了。”
“我需要一块干擦碗布,达德利太太,用来擦银器。这真让人遗憾,我想,如今孩子们的这种成长方式,他们什么都知道。对他们来说应该更神秘一些,应该有更多事情只属于成年人,而他们不得不等到以后才会明白。”
“那他们就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明白了。”达德利太太的声音又惬意又放松。“今天早上达德利从园子里拿来这些西红柿,”她说,“今年长得不错。”
“要不要我来做西红柿啊?”
“不,哦,不。你坐在这儿休息一下,你已经干得够多了。我来烧水,然后我们来好好地喝杯茶。”
8
“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卢克说,他朝房间对面的埃莉诺微笑,“西奥穿的那条蓝裙子真的是你的吗?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它。”
“我是埃莉诺,”西奥多拉恶作剧地说,“因为我有胡子。”
“你真是明智,带了够两个人穿的衣服,”卢克告诉埃莉诺,“西奥要是穿着我的旧运动上衣,看上去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半好看。”
“我是埃莉诺,”西奥说,“因为我穿着蓝色。我的爱人名字以E开头,因为她超凡脱俗,她的名字是埃莉诺,她活在期待里。”[2]
她表现得很刻薄,埃莉诺不带感情地想。她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些人,听他们说话。现在她想的是,西奥表现得很刻薄,而卢克正努力表现善意,卢克为他笑话我而感到羞愧,他为西奥表现得刻薄而感到羞愧。“卢克,”西奥说着瞥了埃莉诺一眼,“过来再给我唱首歌。”
“晚点儿再说吧,”卢克不自在地说,“博士刚摆好棋盘。”他有些匆忙地转身走开。
西奥多拉赌气地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明显下定决心不再说一句话。埃莉诺坐在那儿,低头看着她的双手,听着房子里的各种声音。在楼上某个地方,一扇门悄悄地自己关上了。一只鸟在塔楼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飞走了。厨房里的炉子已经熄灭,正在冷却,发出轻微柔和的嘎吱声。一只动物——一只兔子?——在凉亭旁边的灌木丛中跑动。她对这房子有种全新的感知力,甚至能听见灰尘在阁楼上飘浮的声音,还有木材老化的声音。只有图书室对她关闭,她听不见蒙塔古太太和亚瑟俯身在占卜写板上的粗重呼吸声,也听不见他们那些令人兴奋的小问题,她听不见书籍腐坏的声音,或是铁锈渗进通往塔楼的旋转楼梯的声音。她都不用抬眼,就能听见小会客室里西奥多拉恼火的手指轻敲声,还有棋子被人放下的轻微响动。她听见图书室的门被摔开,接着一阵刺耳而愤怒的脚步声向小会客室走来,当蒙塔古太太打开门长驱直入,他们全都转过身来。
“我必须说,”蒙塔古太太声音尖厉,一口气爆发出来,“我真的必须说这是最令人生气的——”
“亲爱的。”博士站起来,但蒙塔古太太生气地挥挥手让他走开。“如果你懂得礼貌的话——”她说。
亚瑟驯服地跟着她进来,走过她身边,几乎是偷偷摸摸地坐在炉火边的一张椅子上。当西奥多拉转向他时,他谨慎地摇了摇头。
“基本的礼貌。毕竟,约翰,我确实跑了这么远的路过来,亚瑟也是,就为了帮你,而我必须得说我没想过会遭到你这样的冷嘲热讽和怀疑,在所有人中偏偏是你,还有这些——”她向埃莉诺、西奥多拉和卢克做了个手势,“我唯一的请求,我唯一的请求,就是最起码的信任,只要对我尝试要做的事情有一丁点儿同情,而你却不相信,你嘲笑我,你奚落、揶揄我。”她喘着粗气,面红耳赤,朝博士晃着手指。“占卜写板,”她怨恨地说,“今晚不肯跟我讲话,从占卜写板那里我一个字都没得到,这是你的嘲笑和怀疑引起的直接后果。占卜写板很有可能在几个星期之内都不跟我讲话——我可以告诉你,这在之前发生过;这在之前发生过,当时我让它经受了一群怀疑者的讥讽。我已经明白占卜写板要沉默几个星期了,鉴于我别无他意,只怀着高尚的动机来到这儿,至少我可以期待得到一点尊重。”她朝博士晃着手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亲爱的,”博士说,“我敢肯定我们当中没有人会有意去干扰你。”
“奚落和揶揄,不是吗?占卜写板的字字句句就摆在你们眼前,你们却心存怀疑,不是吗?这些年轻人无礼又粗野,不是吗?”
“蒙塔古太太,真的……”卢克说,但蒙塔古太太和他擦肩而过,自行坐下了,她的双唇紧闭,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博士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他转身离开妻子,示意卢克回到象棋桌旁。卢克担心地跟了过去。亚瑟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低声对西奥多拉说:“从没见过她这么心烦意乱,你知道。等待占卜写板是种痛苦的经历。当然了,它极易被冒犯,对环境特别敏感。”他似乎认为自己已经令人满意地对当前局面做出了解释,便往后靠了靠,温顺地微笑着。
埃莉诺几乎没有在听,她模模糊糊地对房间里的动静感到疑惑。有人在四处走动,她无甚兴趣地想,是卢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轻声自言自语,这想必是一种古怪的下象棋方式吧?哼着歌?唱着歌?有一两次她差点辨认出只言片语,接着卢克悄声地说起话来,他就在象棋桌旁,在他该在的地方。埃莉诺转头看向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有人在那儿走动,轻声唱着歌,然后她清楚地听见:
步行穿过山谷,
步行穿过山谷,
步行穿过山谷,
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哎呀,我知道这个,她一边想,一边倾听,因这模糊的旋律而微笑起来。我们玩过那个游戏,我还记得。
“这仅仅是因为,它是一部最为精细和复杂的设备。”蒙塔古太太正对西奥多拉说着,她还在生气,但在西奥多拉满含同情的关心下明显软化了,“很自然,哪怕是一丝怀疑的气息都会冒犯它。如果人们拒绝相信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从窗户进进出出,
从窗户进进出出,
从窗户进进出出,
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声音很轻,可能只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甜美地、细声细气地唱着,不加修饰。埃莉诺微笑着,回忆着,倾听着这首小曲,它比蒙塔古太太继续谈论占卜写板的声音还要清晰。
出发去见你的爱人,
出发去见你的爱人,
出发去见你的爱人,
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她听见小小的旋律逐渐消逝,感到有人靠近她而引起的轻微的空气流动,有什么东西几乎从她的脸上扫过,也许是一声轻轻的叹息拂过她的脸颊,她吃惊地转过头。卢克和博士俯身对着棋盘,亚瑟推心置腹地凑近西奥多拉,蒙塔古太太在讲话。
他们没有一个人听见,她愉悦地想,没有人听见,除了我。
[1] 潘神,又称为牧神,专门照顾牧人、猎人、农人和住在乡野的人,希腊神话中司羊群和牧羊人的神,生性好色。
[2] 超凡脱俗(ethereal)和期待(expectation)都以字母e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