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芙蓉
上
五老峰在栖贤寺的东北方向。看上去,它似乎遵循着一条合久必分的自然法则,由一座完整的山峰碎裂成五座独立的山峰。裸露的岩石像一只被掰开了的石榴,露出银白而晶莹的色泽。
五老峰虽为庐山第三高峰,却是最为险峻的山峰。我童年在鄱阳湖中的小岛上看到的,多半是五老峰。它就代表庐山,也就是俗称的“雷山”,似乎是雷霆作用下的一幅杰作。我一直以为那是庐山最高峰,不信还有别的山峰能同它比肩,甚至超越它。
参加工作后不久,我就去登五老峰,那是我第一次具有挑战性的冒险,攀登过程中充满莫名的兴奋,似乎在征服一座高不可攀的险峰。现在想来,不过是年少轻狂。
海德格尔说:“山脉是大地最远的使者。”
人们每每登上一座山峰,似欲睥睨天下,统率群伦,便冠之以“征服”二字,实则浅薄狂妄,充其量不过是以这种方式向它致敬罢了。
李白诗云:“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以前,我不明白,分明是银色,而非金色,何来“金芙蓉”之喻?难不成他是浪漫主义诗人,所以描绘的对象就可以想当然,可以不准确?
可是,在栖贤寺,我终于找到了答案,明白了是自己无知。我曾于寺庙的不同位置见证了李白诗中的这一比喻,才知此言不虚。
每天清晨,五老峰最早迎接曙色,太阳照在山峰银色的山体上,立即“点石成金”,五老峰就像莲花的五个花瓣,简直是金碧辉煌,光彩夺目。
一次,在寮房的露台上,透过香枫的枝叶,我看到了这一绚丽的胜景。然后,超强的兴奋感又支持我一路疾走,来到大殿后面的树林。目光越过长廊绿色的琉璃瓦顶,我看到了五老峰的全貌:在大地上,在蓝天下,一朵硕大的金莲,纯净而圣洁,向天开放,堪称奇迹。
似觉不够,我又去登石人峰。半壁之时,从松树的缝隙中我看到,五老峰上那幕瑰丽的光影在做海潮般涌动,瞬息万变,仪态万方。
到达石人峰顶部,那朵金芙蓉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连它们分岔重叠的侧面都涂上了金粉。这样一来,一朵莲花,恰成五瓣,全体毕现,熠熠生辉。
这让我联想到达摩祖师的偈子:“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到了六祖,便印证了该预言:“一花”是指达摩祖师,或谓禅宗心印,“五叶”就是禅宗的五个流派:沩仰宗、曹洞宗、临济宗、云门宗和法眼宗,后来临济宗下派生出杨岐、黄龙两宗,故称“五家七宗”。
栖贤寺开法演教者智常禅师,乃马祖道一的得意门徒,清振一时,美流万世。之后代有才人,群贤辈出,香火绵延不绝。栖贤寺现任住持祥浩法师,为临济宗第四十六世、沩仰宗第十二代,绍隆祖业,代佛扬化。
从这个意义上看,五老峰的佛教意味便变得浓郁起来。或许它就是达摩祖师“一花开五叶”在山河大地上的历历示现?又或许是释迦佛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随手抛下的那朵莲花?
此时,阵阵晨风拂过,让人神清气爽。我久久凝视着五老峰,金芙蓉的意象越发让我感慨不已。进而又想,花瓣有了,要是还有璀璨的花蕊和精致的莲房,那就全了。
花蕊在哪里呢?肯定是有的,只是因为我站得不够高,看不见罢了。就像佛法博大精深,我由于修为不够,还不足以窥其万一。
正思虑间,目光不自觉地从五老峰下移,到山麓,到整个峡谷,直到眼下的栖贤寺。在太阳的照耀下,建筑物金黄璀璨,枫叶片片如举火。我突然想到,这不就是我在寻找的花蕊吗?(https://www.daowen.com)
其实,五老峰不仅是栖贤寺的地标,在僧人的修行中,它几乎扮演着祖师的形象,人们望风而偃,视之为龟鉴。历代僧俗都会把五老峰和栖贤寺看作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恰如莲花之于莲心,二者互为表里,相得益彰。
下
怀祐禅师,青原下五世,唐中期泉州人,嗣承石霜庆诸禅师。曾受业于福建九座山陈禅师。初居万载谢山,其道未震。后莅任栖贤寺住持,徒侣臻萃,对该寺有复兴之功,人称“谢山和尚”。
俯瞰栖贤寺
乾宁元年(894),唐昭宗旌崇道德,恩被泉石,赐栖贤寺门额,号“护国栖贤寺”。
有僧问:如何是五老峰前事?
怀祐禅师说:万古千秋。
僧问:如何是法法无差?
师答:雪上更加霜。
僧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答:井底寒蝉,天中明月。
高僧法语,如甘露法雨,令人受益匪浅,回味无穷。
五老峰前事,也即天下事,乃万古千秋所历人事。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尽管世事纷纭,万象森然,但万事不离其宗,难逃转头成空,只留下一个时间的躯壳而已。
法法无差,本性一如,恰似雪与霜,虽然所呈现的形态各异,但本质不出水性。法有万相,但本质相同,因而万法归宗。只是心若不生,则万法自泯。
雪上加霜,被形容为头上安头,角上加角,多此一举,法于法也多是大同小异,反复无别。黄檗希运禅师云:“不如当下无心,便是本法。”“唯直下顿了自心本来是佛,无一法可得,无一行可修,此是无上道,此是真如佛。”“但能无心,便是究竟。”
祖师西来意,是历代高僧寻绎不已的旨趣。从字面上看,是达摩大师来中土的意旨,实指达摩所传心法。历代祖师对此避而不答,或答非所问,如大梅禅师答“西来无意”等,乃有意截断问话者的思路,促其直探心源,留待学人参悟自性。
怀祐禅师于此却借可视意象,将它说个通透。“井底”可谓幽深,“寒蝉”满是秋意;“天中”可谓玄远,“明月”俱是澄澈。“井底寒蝉”必是孤清,“天中明月”定能朗照。此皆心法特性的具象称谓,其中有真意,似是天高地厚,光风霁月,自度度人,成己成物。
怀祐禅师终于栖贤,谥号“玄悟禅师”,僧塔刻“传灯”字样。
那年,西安有一位作家和画家结伴而行,来栖贤寺参访祥浩法师。作家费秉勋在一根形似手杖的小树根上,用漂亮的蝇头小楷默写了《心经》。画家雷全璋画了一幅画:一位手持禅杖的僧人,身穿僧袍,头顶上方是一株巨松,再远处是巍巍五老峰,下方是高岸深谷,大概就是三峡涧了。僧人敛目危坐,静心参禅。画家在松树上敷设了一层松针,使画面层次感更强,三维效果更突出。然后在山石上又点染了一些绿苔,画作就算完工了。细看,僧人有些面熟,大家便不约而同地望向祥浩法师,会心地笑起来。可是,最后题款时,画家竟搦管迟疑起来。
法师笑着看了我一眼,似乎我早就有了答案。我想了一下说:“五老峰下僧。”话音刚落,法师便击掌说了一声:“好!”就这样,画便题名为《五老峰下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