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画家
那天,在客寮的三层露台,我眺望了一下五老峰,见南侧的一扇门里亮着灯,便随意走近去。不料门上却挂了一枚挡箭牌:“正在工作,请勿打扰!”室内一位白发盈颠的老者正站在一个台子上作画。
正欲转身离去,为时已晚。老者透过门扇上的玻璃,侧过来看了一眼,就走下台阶来开门。他微露不悦。我说,就不打扰了。他说,既然来了,就看看吧。
他像警察似的站立一侧。我有些惶恐地走进去,不时留意他手里握着的画笔,担心他会杵我。
随后,我看到整面墙的千手观音像。尽管还是铅笔画的草图,但流畅的线条里已透出观音的美妙神韵。满满的慈悲,与乐拔苦,放光动地,让人意气顿消。
再看看老画家,虽不吭一声,但礼貌得像个侍者一般站立一旁,不知为何,愠色已然消退。我释然了。不过,我还算识相,只匆匆一瞥,就赶紧撤退了。因为他的画笔还紧紧地攥在手里,一股无形的力正主宰着他,如磁引铁般,拽着他去寻找那墙上的画布。
傍晚,正当我在庙场踯躅时,老画家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楼道里走出来。他伸了一个懒腰,全身放松下来,面色变得十分和悦。
我们说了好一阵话。
老画家名叫孙秉山,70多岁,身体微胖,头发大多已白,略显长。他侧身指给我看他住的那间房。看来他是个直性子,刚一认识,就竹筒倒豆子,恨不能把什么话都说给我听。
他妻子比他小很多,是他的学生,也画画。孩子还小,才七八岁,读小学。他说自己曾到过普陀和峨眉等山,本想在那里的寺庙搞创作,结果缘分不到,都没待下去。
有人向他介绍栖贤寺,他来了,住了两天,觉得投缘,就住下来了,一住就是一年。他画大悲咒,画观音菩萨,画80多位菩萨,4米高,1.8米宽,画布材质是绢丝……
后来,在茶室喝茶时,我跟祥浩法师提及老画家的画。法师说,许从龙的《五百罗汉图》代表过去。不管它在哪里收藏,都不能割断与栖贤寺的联系。但我们不能停留在过去、吃老本,要创作出新的佳作来。(https://www.daowen.com)
法师呷了一口茶,接着说,老画家来庙里,画了一幅草图,我一看佛像,像一股凉风泠然吹过,整个人立即安静下来。我决定请他画观音图。在画的过程中,我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也同意我的观点,但在绘画上却没做相应的改动。啊,这是对的,假如我说什么他就画什么,没有自己的主见,不就成了一个画匠?还有什么创造性?
我说,是啊,老画家有自己的个性,绘画作品才会有个性。
法师说,是的。我也不随便带人上去参观,有的人达不到那个层次,进去就拍照,就乱发议论,对画家不尊重,对佛像也不够严肃。所以,一般不带客人上去。
我和老画家多在打板吃饭时见面,会有些简短的交谈。一次,他告诉我,来到寺庙后,感受完全不同,他感觉画佛教题材的画,就该在寺庙进行。在这里听着钟鼓声、诵唱声、念经声,特别是寺庙时时回荡的佛乐,心变得沉静,也变得无所住,容易进入最佳的创作状态。
想起来,那天我进他的画室,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书案上是焚了香的,檀香的青烟袅袅散开,让笔下的佛像更具神秘感。
于是,我问,每次画画是不是都要焚香?他说,是的,那是少不了的仪轨。我一直带着一颗虔诚的心与画中的人物交流,随着轻烟的飘动,你会感到他们是活的。
我又问,您念经吗?他说,念的。《金刚经》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句话直接就可以指导作画。线条不是线条,而是诸佛;诸佛不是诸佛,而是菩提,是觉悟。
我说,画佛像有无典型性问题?他似乎极为反感这个主题,不提也罢,一提就冒火,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忍住了。他说,压根儿就不存在典型性问题,那是胡扯,佛像完全是内心形象和感情的真实反映。
绘画之余,老画家在寺院主动干一些杂活,像工友一样卖力。用斋时,飘着白发的他常端着菜盆穿行在条桌间,给吃斋者一一加菜,面色和悦。
老画家原在京城一个工艺美术厂上班,曾到敦煌石窟临摹过佛像,遍访民间收藏、民间工艺,撰写了两部民俗方面的著作,还请著名红学专家周汝昌先生作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