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鼓
傍晚,在场地上同法师交谈,不觉夜色渐暗。正说话间,法师抬起手腕说,8点了,怎么还不打鼓?
话音刚落,鼓声就响起来。
暮色中,一位年轻的女居士从客寮出来,径直朝鼓楼跑去,她的衣衫款款飘动。从她鞋子白色的边缘可以看到,她从台阶上快步走上去。一会儿,鼓楼就亮堂起来。
此时,天上三五颗星分外明亮。
循着鼓声听去,时而如和风细雨,时而如电闪雷鸣;忽如排山倒海,忽如万马奔腾,可谓摄人心魄、震撼人心。我不知道鼓声是怎么敲出来的,何以如此奇妙动听。
我颇有兴味地问法师,是谁在敲鼓?法师得意地说,是崇满。果真是满师吗?这倒出乎我意料。法师看出了我的怀疑,就说,有人清中浊,有人浊中清,我看满师是浊中清。他的鼓技可为寺中一绝。
一旁的王居士说,这两天湿度大,要不鼓点还要清亮一些。晴天的鼓声很清脆,雨天有些沉闷。我说,哦,还有这样的差别?是的,他进一步补充说,雨天鼓面受潮,所以声闷,再加上空气中湿度大,传播起来也受影响。
鼓点刚收,东边钟楼上的钟声就应声而起。红色的灯光透过细小的窗格照出来,充满温馨。
随后,有人在钟楼高声唱诵起来。一声唱罢,钟声又起。他唱得洋洋洒洒,缥缥缈缈,根本不像早课时那么严谨,完全是一种浩叹,一种行吟,音调拖得老长。且唱且撞,好像夹叙夹议,长歌慢曲。
我曾向法师请教过钟鼓在寺庙的功用,明白钟声清新柔和,提起正念,代表佛法宏博广大,可传三千界内,可扬亿万神州,于法界一切众生均有化导之功,使其皆得智慧增长,烦恼销轻。
而法鼓气势宏伟,摧邪现正,表明法轮常转,弘法坚定,锲而不舍,从不间断退缩。就如《曹刿论战》中的战鼓的意蕴一样,难行能行,难忍能忍。一往无前,所向无敌。
晨钟暮鼓并非只是早上撞钟,晚上击鼓,其实,早晚都有钟鼓,只是先后次序不同而已,早上先钟后鼓,晚上先鼓后钟。晨钟则先紧后缓,暮钟则先缓后紧,共鸣一百零八数,表明断一百零八业。
老子说“大音希声”,最大的声音是没有声音,不可捉摸的。同时,我还觉得最大的声音,听来也是稀疏的。他是用“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来对应“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意为归真返璞,删繁就简。
对此,我在栖贤寺有切身的体会。钟鼓堪称大音,每一声响起,都要一层层地扩散开去,在寺庙中绕梁,在山谷中回响,在天宇中缭绕。余音袅袅,绵绵不绝,方称为“大”。等到第二声响起时,让人感觉已过去了几个世纪,以时空的无限旷远来比况人生的短暂和渺小,起到振聋发聩、指点迷津的作用。(https://www.daowen.com)
一天晚上,8点才到,我在房间听到了鼓声。先是几声前奏,有些散漫,似乎仅仅为了提示。我赶紧下楼。大殿前开了灯,照得前面一片明亮。我穿过场地,从侧边走上台阶。鼓楼有些幽暗。佛龛前油灯微弱,外廊的灯光映照出了佛像的轮廓,它们身披长衫,目光炯炯,在暗中发亮。
满师一如往常那样站立在幽暗中,像另外一尊佛,只不过他会动。他在不动声色地击鼓。方格窗口透进来的光线,恰好映出了他的上半身。满师专心致志地敲着,时徐时疾地敲着,沉浸在自己制造的声音盛宴中,不知身后有人。
他先是击打正前方的鼓面,然后,右手一边敲击一边上移,左手鼓槌则平贴鼓面,利用鼓面的振动,形成被动的捶击,发出的声音细碎而急促。他随时调节左手鼓槌的距离,鼓声随着与右手鼓槌的呼应而产生细微的变化。
然后,满师左手的鼓槌时而如扇面般展开,时而如时针般转动,音色也随之而变。等到完成了如是动作,双手便收回眼前,重又击打起来,再次上移。如此这般达四五次之多。
最后,满师散漫地击打三声,对面钟楼上的钟声便随之响起。满师这才干净利落地收回鼓槌,放在一个槽子里,走下台来。
他看清是我就笑了。我说,真好听!他说,没什么好不好。我问,是学来的吗?满师说,也学了,有些也是摸索的。我问,打鼓时也念经吗?他说,是啊,念《心经》。
随后,我又穿过场地,登上钟楼。在门口,我看见钟楼上地藏菩萨塑像的里侧,是一口大钟,有位僧人在唱诵着。他站在高台上,一手握在悬垂的木棒上,拖腔拖调地唱着,唱一声撞一下,周而复始。我暗想,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原来就得自这里,不由得笑了。
这些天,我真的被佛教音乐迷住了。听时,心里沉静下来,觉得书本是多余的,索性放下来,静静地听着,陶醉在那种特有的气氛中。感觉世界很远,人事很远,自我也渐远了。这大概就是陶渊明所说的“心远”吧。不是世界远去了,而是心远离了喧嚣。
清晨,我总是从早课的唱诵中醒来,感觉特别美好。仿佛那不是转瞬即逝的声音,而是永不消失的华藏世界,那里是可以让心得到栖息的乐土。我就那么一段一段地听将过来,感受洁净的水一波一波地洗濯身心。
佛乐以天元音为元音,分谷山音、海潮音和龙华音,发出时有观想。唱法分书、梵、道、艺、行等腔,内容多以赞颂诸佛菩萨,祈请、供养三宝为主。庄重美妙,意境高远,可调柔血气,摄受诸根,让人进入凝神静气的虔诚状态。
同时,佛乐也是佛的体现,可以表法。《楞严经》云:“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而六根中耳根的根性最利,是开悟的便利之门。
有一次,我在飞来亭读书时听到了大殿中传来的唱诵声。我似乎看到,那些美妙的音乐从黄色的墙体、红色的屋瓦中散发出来。它越过流水潺潺的山涧,穿过稠密的树丛。栖贤寺就像一个巨大的音箱,播放着天籁之音。它能很快抓住你的心,召唤你与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