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香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这里香

下雨,茶室里。满师穿着件黑色的T恤打坐,半天无声,许是睡着了。

我和厨师老陈坐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住持师父带居士去九华山那天,庙里只剩下两个人:他自己和老画家。那天晚上,他早早地把门关上了。后来他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老画家,他站在场地上,也不作声,身后一片漆黑。

傍晚,我同老画家散步。他手里拄根棍子,告诉我是用来防蛇的,走过树林和草丛,蛇听到了棍子在地面的敲动,就会逃走。出门带上棍子,这一情形将反复出现,可见蛇不是不存在,至少在头脑中存在。

我和老画家来到玉渊潭边,玄钵师和贺居士已先期在此。我们躺在靠东侧的大石头上,上方就是飞来亭,石头储蓄了一天的阳光,此时释放出来,躺在上面不啻汗蒸,可称之为“石浴”。上空是天光云影,松枝交错。耳听“哗哗”泉流,身边满是阳光的气息。

起身后,我们又在步道上走了走。我问老画家,您闻到香味了吗?他鼻翼翕动了一下说,嗯,闻到了。

对了,祥浩法师曾说,这附近有一棵香樟,不知是不是它散发的香味?我本想继续往前走,可老画家说,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待一下,这里香。我说,好哇。

夜色渐起,老画家和我谈到寺庙居士。他说,来这里的居士或信众,大致可分几类:一类为占大多数的普通百姓,出于迷信,求财求平安;一类为有钱人,舍得捐钱,消灾免祸,祈求发迹;还有一类是为交朋结友,寻找机遇。

我笑了,接着刚才的话说,像您这样,是想寻找一个清静所在,调整心性,然后激发创作活力,是这样的吗?

他似乎并不认同。我举了苏轼、黄庭坚为例。最初未必出于信仰,他们之所以频繁地同僧人接触,是因为觉得可靠,不会担心被出卖,没有政治风险。另外,也因为寺庙乃藏龙卧虎之地,高僧大德都是绝顶智慧之人,同高手接触乃至过招,相互砥砺,会享受智慧上的极大乐趣。此外,他们也可借此逃避尘世的烦扰,修身养性。

老画家并没有顺着我的思路走,而是若有所思地说,当初来寺庙,他对师父说,别人不图什么,他可是有所图的,他要画画,要写书。师父说,那是发愿力。

我问,是不是继续写民俗方面的书?他纠正说,是民间艺术方面的。

老画家曾经在画室里给我看过他收藏的民间工艺品,那些工艺早已失传,他收藏的也许是不多的存世作品,是民间艺术活化石。这些都是几十年前老画家亲访民间,从老百姓手上收购来的。当他打开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包时,他的双眼都闪闪发亮,并且手舞足蹈地讲述收藏的经过,每件工艺品都有一个绝妙的动人故事。有时,他打开一幅,光说,哎呀,您看,您看!不再多说一个字,眼里却含有泪花。(https://www.daowen.com)

暮色渐浓,老画家兴头上来了,就说,这样吧,我给您讲几个故事,或许对您写作有用。好像今天他要是不表示点什么,就愧对花香,也对我不够意思似的。于是,他一手抚杖,一手支颐,不时比画着跟我讲述了几个考察民间的故事。

在西北考察时,他辗转找到了一位老人家,她会铰花花。在一个村子的十字路口,有一栋房子,他叩开了房门。老人一看来客就说,我不认识您。接着她双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掸了掸衣衫,袖口和前襟都打满了补丁,但异常干净。衣服经过多年的洗涤,已看不出原来的色泽了。

画家说明来意。老人家并没邀请他进屋坐,而是弯腰从门里拿过一只小板凳,放到门外,请客人坐下。

画家和老人谈起铰花花的事情,不时往屋里看。里面很逼仄,只一铺炕,两个木桶,一个装水,一个装小便,还有一个七星土灶。上方墙上嵌着两根木桩,架了块小木板,搁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另外还有一碗干菜。

显然,老人是寡居生活。画家请她铰个花花,老人家说,多时没铰了。不过她还是起身找来一把剪刀,已锈迹斑斑了。画家说,我会磨。老人家没再推辞,找来一块磨石。画家磨好后,递给老人。老人铰了一个花花,果真出手不凡。

经了解,这位老人家嫁的是本地大户人家。那年她二十出头,遗憾的是没有生育,夫家便要休她,她坚持不走,就隔了个小间让她住下来,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关系。几十年来,她一直过着孤单而清苦的日子。

还有一位老人家,22岁结婚,进洞房的第二天早上,丈夫就出门了,给抓了壮丁,再也没回来。她终身都守候在门口,等着。她说,他会回来的,我们还会生孩子。她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念叨。她捡来各种色彩的布片,补缀成一幅图景,叫《麒麟送子》。说到这里,画家“唉”地叹了一声,说,就像梵高的作品一样好。

还有一次,画家寻找民间艺人时,一个小伙子总跟在身后。画家一回头,小伙子说,您到我家去吧,我娘会剪。画家说,好啊,您那里有招待所吗?小伙子说,没有,就住我家吧。

画家在他家一住就是好几天。临走,老人家给画家装了好些核桃和枣。画家说,不用啦,也不好带。老人家就说,我给您一口袋。临了,她说,我来剪个您。拿起剪刀“咔咔”就剪起来。她剪的是一只羊,因为画家跟她说过他属羊。老人家对照画家看了看说,您挺结实的。接着又“咔咔”两下,把身上圆润的部分剪成了直线,使羊看起来刚劲有力。画家不明白,老人怎么那么懂得线条的运用?太妙了!

为了考察民间艺术,画家行走在乡间,前后花去了六七年时间,放弃了读本科和研究生的机会。画家说,想来还是值得的。

天渐渐暗下来。画家移动了一下位置,往栖贤寺前方的笔架山上方看了看,大概也想寻找那股花香的源头。他感叹道,嗯,真的好香。我至今也没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花香。其实,这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闻到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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