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板声
5月的一个夜晚,我和两位居士在喜树下闲聊,忽听得大殿西南方有打板声。已是10点多。显然,既非打板之时,也非打板之地。然而,的确又是打板声。不知为何。我想,法师不在家,丛林法令仍须整严,可不能随时随地打板啊。
打板之时,鸟鸣啾啾,与之呼应。一方打板,一方鸣叫。二重奏配合得天衣无缝。随着合作进入高潮,二者演奏得更加起劲,畅快淋漓。
寺庙的西南方,为石人峰东麓,一片漆黑,且都是灌木丛,根本无处插脚,分明不该是人烟出没的地方。难道有鬼?耐不住寂寞了,就来自弹自唱?
可能是喝茶的关系,躺下后竟一时难以成眠。
寺庙的法器,有钟、鼓、香板、大磬、木鱼、铛子、锣、铙、钹、云板、钟板等,法器为龙天耳目,是不能随便敲击的,向来号令分明,动必有时。如果随意玩耍,不就成马戏团了?曾经有游客来栖贤寺击鼓取乐,这个敲敲,那个打打,且不听招呼,被小师父们拉扯着请出了山门。
古代,晨昏钟鼓之外,非是和尚升堂说法,非是迎请高僧大德,非是高僧圆寂装龛荼毗而不为,若是打破常规击打钟鼓,即有丛林重大意外事因。
《禅林宝训》载,袁州仰山行伟禅师,为人性刚,莅事有法度。他曾列出十二辈人名交付维那,次日俱到方丈前接受训示。茶会开始时,却少一人。首座解释道,永泰游山尚未回来。
不久有人却告诉行伟禅师:永泰本在寺庙。派人搜寻,果在。永泰自陈智笨力弱,恐难承受所托之事,故未能出席,此事非关首座,他并不知情。
行伟禅师命令击钟集众,神色严峻地说道:昧心欺众,他人犹不可为,何况是分座授道的首座,岂能自坏其职如此?两人均受惩罚,被逐出寺门。
孔门之徒冉有,为宰臣之时,本应救时匡世,却为季氏聚敛,而又顺其所为。孔子愤而发令:“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可见,非常之时击打钟鼓,必有非常之事。能不慎哉?等而次之,打板也莫非如此,须是法令肃齐。
第二天,我问一位住庙的老居士,晚上10点是否听到打板声?老居士笑曰,听到过,它常在那里。他使用了一个“它”字,更增加了其诡异性。他有点卖关子,不往下说了。我一再追问,他才告诉我实情。
原来那是一只老青蛙在鼓噪。
大殿建造的地方,原有一个小池塘,这只老青蛙就常出没于此,并不时地叫唤,像强调那是自己的领地。后来池塘抽干了,填平了,它就迁移到大殿西南方的树林里,依然在叫。听上去就像失去家园的人那样,多了一分怀恋。
我想象,它已经很老了,每迈出一步,前爪都要在半空中晃悠良久。皮肤像一件尺码过大的外套,分别于背上、头上堆叠起来。声音苍老得沉郁喑哑。双唇被时光剔尽了皮肉,只靠着上下颚骨的相互咬合、撞击,才发出声响来,空洞洞、干巴巴的,没有一点弹性,听上去像是打板。
它或许真的老了,像老僧打板,一板一眼,虽说有节奏,但日益迟缓,每况愈下。不知哪天嘴巴再也合不拢,张不开了,或者叫了一半又噎回去了,无力继续下去,那就意味着它闭着干李子似的眼皮,再也睁不开了。(https://www.daowen.com)
栖贤寺,除法事活动会来一些居士,短暂地热闹一阵外,夜晚都很宁静。这样的宁静在别处是很难享用到的。每当人在城里感觉心浮气躁时,来栖贤寺是个不错的选择。就好像一块烧红的铁块,放入水里淬火,瞬间就能冷却下来。但是,能否住得下去,还要看个人的心性。
有的人初来此地,觉得这里环境好,十分幽静,渴望待下去。可是过不了三天就要走。因为适合修行的地方,未必适合休闲度假。这里没有任何娱乐,连电视机都没有,看不到《新闻联播》,也看不到综艺节目。寺院除了朝诵暮习,没有别的活动;书架上除了经书还是经书,没有别的可供消遣的书报杂志。傍晚可以去水边或山道散步,天黑了就得回来。不像城里的公园布满了路灯,人群摩肩接踵,宠物纵横奔跑。而寺庙,顶多也就去公共活动场所——茶室,坐坐,喝喝茶,说说话。
8点左右,等到师父们打完鼓,撞完钟,照理庙里就不应再发出什么声响,再有什么耀眼的光亮了,就该安静下来,进入休息状态。大家识趣地起身合掌,或说声“阿弥陀佛”,便走散了。场地上不适合久留,可回到房间,睡觉又太早,只能与书本为伴了。如果没有对精神世界的高度喜好,是很难坚持下去的。
一天早上,庙里的一位工友向我辞行。我说,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干吗要走?工友说,太清静了,受不了哇。晚上他总是去山涧对面的林场闲坐,九十点钟才回来,黑咕隆咚地摸回庙里,影影绰绰,有时还吓人一跳。
南怀瑾曾说,有洪福的人往往享受不了清福。洪福是滚滚红尘中的世间之福,实乃烦恼;而清福则是修十善业道来的,是为真福。此言极是。
人喜群居,面对的是众人,热闹且安全;少数人喜欢独处,面对的则是自我。人多惜己,但要面对自己,却非易事。来栖贤寺,就要习惯于燕居独处,收视反听。心为一身之主,万行之本。在宁静中,心灵才能妙悟,见理才明。
佛非生成,圣是人做。六祖曰:“佛向心头做,莫向心外求。”所谓“明心见性”,不过是要明自家本性,见自家本性。语默举措,上不欺天,外不欺人,内不欺心,可谓得之矣。
苏东坡说:“知安则荣,知足则富。”回到自我,需要包容自我,包括同自己和解,既不矜己自伐,也不妄自菲薄,更不强己所难,须顺天委运,去往翛然。
天南海北,来者都是客。有时你会发现,个个都是孤独的灵魂,虽不易深交,但因离开了利害冲突,相互间也就没有了戒备,交往起来,反倒放松一些,真实一些,友善一些。
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云水禅心,各顺其意。
后来我发现,夏夜青蛙那种打板似的叫声,不独来自大殿西南隅。奇怪的是,还有相似的声音与它呼应,就在那两只水缸中间的薄荷丛中。而且有时我在小木屋里,还能听见高墙外的山涧中传来打板声。难道也都是些老青蛙吗?岂不有此一说:“人闲林泉,蛙老栖贤?”
我敢断定,这是栖贤寺青蛙特有的叫声,不管年老还是年少,都是如此鼓噪,想象不到天下还有哪里的青蛙叫得如此富有禅意,如此富有感染力。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有仿生之技,蛙何尝不会仿人之巧?
再说青蛙也是有情,也是众生,在潜移默化中,它们接受了佛法的熏陶。它们之所以耐得住寂寞,能待得下去,是因为它们有事可做。或许它们有自己的生息节奏,也有早课晚课,也有坐禅念经,于是它们也少不了要打板,要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