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潭明月
三峡涧是一个由众多碧潭连缀而成的世界。从空中俯瞰,二十四潭宛如一串不规则的绿宝石;而从月下看,二十四潭则潭潭似含珠贝壳,它是栖贤大峡谷中最精美的部分。
从古代的诗文中不难发现,三峡涧是状写最多的景点之一,也是摩崖石刻最集中的地点,成为达官贵人和文人墨客赏玩必经之地。
三峡涧,是指从玉渊潭历二十四潭至金井,穿观音桥至曲尺湾水库之间的一段峡谷,约两公里长。
古人吟咏三峡涧的诗文,多达百余首。
苏东坡云:“况此百雷霆,万世与石斗;深行九地底,险过三峡右。”
清代诗人屈大均诗云:“二十四潭争一桥,惊泉喷薄几时消。一山瀑布归三峡,小小天风作海潮。”
三峡涧
首潭
玉渊潭为二十四潭之首,是其中的华彩乐章。
相传,潭深无底。曾有僧人潭中汲水,将一只甑罐浸入水里,俄失所在。后有人从湖南来,云该甑罐已于洞庭湖浮出水面,上有“栖贤”二字可资佐证,因传玉渊潭下通湖南。莫非这只甑罐也趋赶风尚,懂得“走江湖”?
唐代,马祖道一在江西弘禅,石头希迁于湖南传道,海内衲子纷涌江西、湖南,竞相参慕,一时两地成为热线。此为“走江(西)湖(南)”一词之滥觞。后来演变为靠武艺或医卜星相谋生,奔走四方。
没准当时栖贤寺与洞庭湖某个寺庙之间,也曾频繁往来,栖贤寺僧人带去景德镇烧制的一只甑罐,上署“栖贤”二字。年代一久,便不知来由,以为乃玉渊所失。
多少次雨后我来看玉渊,都会受到很大的震撼。当然,最主要是源于它的非凡气势。
南宋词人张孝祥曰:“灵源直上与天通,借路来从五老峰。试向栏杆敲拄杖,为君唤起玉渊龙。”并于玉渊潭边刻有“玉渊”两个大字。
明朝王思任在《游庐山记》中写道:“玉渊万杵登登,雪花千斛。琅玕碧骨上,银髓翻腾,快而且活。”
就如一支交响曲,一开始就进入奔放激越的状态,惊湍跳沫,群龙格斗,让人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除慑于其磅礴气势之外,我还作他想,似乎对它寄予深深的同情:是何等巨大的孽债,要遭受如此深重的磨难?又是怎样难以和解的仇怨,非如此声嘶力竭地搏杀不可?
是的,玉渊潭有时还难免让人联想到猛兽,想到蒙昧,想到地狱,想到暴戾,想到战争,也想到人类诸多灾难。里面真有孽龙不时作祟吗?谁来收摄它?恐怕只有万能的神灵。
玉渊潭上方,离橹断泉不到十几步的步道边,有一座土地庙,经年香烟缭绕。有人说,每至晨昏,或较为安静、阴晦之时,会听见土地庙前有许多人在说话,却不见一人。(https://www.daowen.com)
这么说来,我想起,很多次黄昏或雨后,四野无人,我独自走在玉渊潭边的步道上,享受幽静。有时还真的听见有人说话,甚至略有争执。我总认为是对面林场有人交谈,在山谷间产生的回音。难道不是这样,而是别的未知的原因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放弃独享清静的机会,经常在这条路上逡巡。我并不害怕,就像我独自在黑夜里的庙中走动,在偏离众人的地方居住。也许因为问心无愧,内心有主,神鬼不欺吧。
四五月间,这条路的某个地方,突然会有一股异香扑鼻,让人生意外之喜。不识何香,也不辨何花,也许是众多的花香草气汇聚而成,甚是好闻。不由得驻足观望,溯风而寻。满眼翠绿,鲜花错杂其间,流水在深涧中喧哗,松树在蓝天下静穆,白云悠然驶过无有尽时。此时,你会觉得人生固然多艰,亦不乏可欢之处。想来有时很简单,只需一缕花香,就够一个人支撑下去。
蝴蝶泉
二十四潭中间数潭,虽屡有跌宕,但相对平坦。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是峡谷中最安静的地方。
此时下到深涧听水,也挺有意味。通过观察从不中断、不舍须臾的流水,你会发现时间的秘密。念念迁流,新新移改,一点一点流走的,恰恰就是生命的光阴,易生“子在川上”之叹。
蝴蝶泉
蝴蝶
然而,奇怪的是,当你凝视流水的时候,那种永不停留的动态,带给你的反而是静止的感觉。静得百虑皆息,身心俱无,和光同尘,物我如一。观流水可暂时放空自己。
约莫九十月间,大批的蝴蝶栩栩然从草木间来,相约于泉边,前来啜饮。赶集似的,一来就是一群,团团围着冰臼,静饮成欢。触须翻卷,尾翼翕动。间或腾空飞起,又轻轻回落。让人想起“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动人画面,深味圣人“吾与点也”之意;想到兰亭盛会中的九曲流觞,咀嚼“书圣”发斯之叹:“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摄影家王忠芳发现了这一秘密,裹粮蹲守于泉边,一连数日,直到蝴蝶以为他是岩石的一部分。他才摄下了蝴蝶潭饮的珍贵画面。
于是,有人干脆将这口碧潭命名为“蝴蝶泉”。
金井
二十四潭逶迤而下,来到金井时,落差较大。便如交响曲进入高潮,呈跳跃状。时而高昂激越,时而腾挪回旋,探幽览胜。
明朝王祎在《游栖贤寺观三峡桥记》中写道:“至桥上俯视涧底,亡虑百千尺。”
清代潘耒在《游庐山记》中写道:“桥下有潭曰金井,窥之黝黑,深不可穷,峡石皆赭色,奋迅角立,水行其间,奔腾跳蹙……如千营万垒。水初出山,如一旅孤军,摧锋陷坚,夺隘而出。”
潭边刻有“金井”二字,系明朝南康府同知马朋所书。
三峡涧至此,便是一个完整的乐曲的终结。
金井下泻无尽,让人联想到“尾闾”这个词,乃大海的泻口。多少次我在桥的下方观望,三峡之水源源不断,直疑从天上来。
金井
每次到栖贤寺,我都会沿着二十四潭来回走一遍,山谷总是那么幽深静谧,除了水声,没有别的声音。游客并不多,常常是下午,游完全程竟然不遇一人,这时,连自己在不在场都不那么分明。古代有“坐忘”之说,这里真可用得上“行忘”二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