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
上
从楼上的窗口看去,老孙在那棵高大的枫树下又敲又打,声音虽不那么大,但听起来足够清晰。那是工具作用于树木发出的“咚咚”声,天然拙朴。
这年头,有谁还在干纯木工活呢?木工变成了装修工,手工家具成了组合家具。原木的用途在弱化。
可是,老孙做的不是家具或用具,而是一尊菩萨。
木料是从那棵高大的枫树上截下来的,有两三米高,横卧在地上,任由老孙雕琢。先是头部,延及其余,当然关键也在头部。
老孙侧身坐在树干上,面对略具雏形的头部,一手握着錾子,一手有节奏地舞动锤子,不时调整坐姿。他光着脑袋,斑白的头发里,是晒得发红的头皮。“梆梆”的声音宛如发自一面实心的鼓,在寂静的石人峰下回响,反衬出一种空灵感来。
晴好天气,老孙独自一人默默地雕刻着,他的另外一些工具诸如刨子和锛子等,放在伸手可及处,还有一个茶壶。
那棵高大的枫树俯瞰着下面的动静,好像它饶有兴味,倒要看看,取自它自身的一部分木料,最后会被雕成一尊什么样的菩萨来。
起先,这棵枫树像一座斜塔,以不易觉察的速度逐年朝东斜倾。终于有一天,祥浩法师发现了端倪:大树的根部齐刷刷地裂开了一条大缝。
这就是说,一头是大树粗壮的躯干和庞大的树冠,一头是深扎在地下根系发达的树根,二者在紧张地撕扯,而其中一个关键的侧根在对抗中发生了断裂。
寺庙人员赶紧跟林业部门沟通,征得同意,采取舍卒保帅的计略,请来了吊车,将最大的那根横枝锯去,以减轻压力,保全大树的安全。
锯下来的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横切面纹理密致,树质坚硬,没有一点空洞,散发出的气息清香好闻。
后来,搁置了很长时间。每次来,我都去看它,心里对它怀有一份敬重,因为它比所有人都活得久,见得多。本来它还可以活下去,可是在那一刻,吊车接近它的一刻,它的生命终止了,不得不从母体上分离出来。
风里雨里,这段树干的剖面由最初的黄褐色变成了黑色。香味也散发殆尽。它再也不能长出新叶,不能在秋天里变黄发红,不能在树冠上发出有力的低吼,不能参加整棵树或者树林的大合唱。
法师还让制香的姚居士收集一些零星的木料,拿去碾成粉末,制成佛香,质量堪称上乘。
草木通神明,老树也成精。或许受此启发,法师说,不如将那段树干雕琢成一尊菩萨。这样,老孙就来了。
老孙不是第一次来寺庙,过去大殿里的佛像就是他雕琢的。有一段时间,他们夫妻俩都住在庙里,起早摸黑地干活。
后来完工了,不做佛像了,老孙也常来寺庙住。有时还跟法师在僧寮的阳台上对弈,一打板就过来吃饭。有时下雨,老孙就站在檐前,摸着短短的发楂仰面看天。他是浙江人,说话跟他使用凿子一样,又短又促。但言语不多,独来独往,很少跟别的居士说话。
中
那一阵子,我来庙里,车子开上庙场的那一刻,就能看到老孙独自在那边忙活。有时锤子扬过头顶落下来,有时只举齐胸口就频频往下锤击。等到我停好车,打开车门,耳朵里就传来清脆的“梆梆”声。
在小木屋里看书疲倦时,我就下到二楼去看老孙做工。透过窗口看过去,几十米开外的林间空地上,老孙在阳光下显得并不孤独,一会儿弯腰俯身,一会儿侧坐树干;一边不缓不急地敲打着,一边似乎在轻声地跟菩萨交谈;即使不说话,也有点忘言得理、目击道存的味道。
我本不该打搅老孙的,他做菩萨须赶时,更须清静。按说造像不适合在露天进行,应该在一个隐秘的场所。人们乐于接受一位神灵穿云破雾,凌空而下,不惯于看到神灵在大庭广众下由别人一锤一锤地凿刻出来,这样似乎缺少神秘性。
可是,如果把整个寺庙看作一个隐秘场所呢?它原本就是神灵活动的道场,这样一来,问题也就不存在了。(https://www.daowen.com)
那天午后,我信步走到那棵枫树下,老孙的捶打声驱走了我午时的倦怠。五老峰在远处的天空下静立,被叆叇白云缭绕着。老孙所在的场地笼罩在枫树密匝匝的浓荫里,营造出一方清凉的天地。
我问老孙,您不午休吗?他笑笑说,不困。我又问,准备做成什么佛像?他说,地藏菩萨。老孙的话一贯很少。他放下錾子和锤头,拾起地上的杯子,拧开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放回原处。
他告诉我,2016年农历七月二十九日动的工。祥浩法师最初让他做观音菩萨,用斧子劈好了毛坯。中午吃饭时,法师忽然灵感乍现:今天是地藏菩萨圣诞日,那段枫木何不随缘就做成地藏菩萨呢?因此就改做地藏菩萨了。
接着,老孙从地上拿起一把刨子,用锤子敲了敲它的底部,侧目看了看,又轻轻地敲了一下顶部,便在树干的一小块面积上俯身刨了起来。他刨得很短促,所以那些刨花七零八碎的。
一会儿,姚居士过来收捡木屑了,将地上的小木块和刨花一齐放进筐子。我说,点滴不漏啊。她说,是啊,这些用来做香,都是难得的好料。
老孙将皱褶间的碎屑用指头一一抠去,然后吹了吹,又拿起錾子凿起来,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老孙雕刻出来的部分,虽然还需精加工,但已经有些神似了,让人以为菩萨原本就存在于那段木料中,毋庸多费斟酌,只须将裹在它身上多余的木片剥离开来即可。就像将它的披风次第解开,展现出它精美的轮廓和细微的枝节一样。
有天下雨,老孙提着那套工具穿过树林,跑到客寮的廊檐,将脑门上的水滴一一拂去。我瞅准时机跟老孙攀谈起来。
老孙是浙江天台县人,20世纪50年代末生。起初他在生产队做事。那年姐姐回家跟父亲说,她丈夫愿意把弟弟收为徒弟,问父亲可否同意。父亲说可以。姐姐就把他领走了。
父亲53岁时有了他,村里人对父亲说,你这么大年纪,儿子去做学徒,家里就没人做事了。父亲便反悔了,第二天就跑了五十里,要接儿子回去。亏了姐姐耐心说服父亲,他才留下来。三年学徒期还差半年时,师傅和姐姐闹别扭,姐姐一气之下将弟弟带回了家。
他开始自己出去学着做,给戏班做傩戏道具,做床上雕刻。后来他去外地,在一个山沟里与另一个人合作做佛像,一口气做了二三十尊。接着又连续在两个寺庙里做佛像,名声慢慢打响了,甚至被邀请到南昌翠岩寺等大庙做佛像。从25岁到现在,35年几乎没间断过。
说话期间,我不时朝树林那方看,寺庙北门一带,烟雾迷蒙,笼罩在尚未完工的地藏菩萨身上,飘飘忽忽,宛若化境。
老孙说,做佛像开工要放鞭炮,举行开光仪式。佛像里面要放置海马、五谷、茶叶、胡椒和五色线等,用以辟邪,祈求神灵保佑。
塑造佛像的经书《造像度量经》对佛像的比例大小都做了严格的规定。上升到经书的高度,说明这是极严肃的事情,不得有半点马虎,否则即有亵渎神灵之嫌。老孙不知做了多少尊佛像,如今,他技巧十分纯熟,图在心中。
不久,阵雨过去。老孙朝我笑了一下,像个绿林好汉般大踏步走进树林,在那段木头上俯下身去,敲打起来。
下
再度来栖贤寺时,那棵老枫树下老孙俯身雕刻的身影已不见了。我打开车门,也听不见“梆梆”的声音。好像少了点什么,似乎那个位置就该有个人在敲敲打打似的。
我一回头,猛然看见一尊菩萨矗立在大殿东面的回廊里。显然,就是老孙雕刻的那尊地藏菩萨,如今成像了。上下呈红褐色,没上漆,也没描金,很本色,很质朴,给人一种真实可信的感觉。
似乎是为了纠正我们一直以来的知见,这尊菩萨像启迪我们:其实,每一棵树中都有一尊菩萨。或者说,菩萨并非从天而降,众生即菩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尊佛,无须向外驰求,只要反求诸己,人人皆可成佛。
我又一次看到老孙。他显得有些轻松,告诉我,这段木料原有2.6米长,成像后长2.5米,直径80厘米。三四个人都搬不动,不得不动用机械,请它立起来。枫木比樟木要硬一倍,据说用来做房梁一万年也不会朽烂。
他以前没做过枫木的,不好做,这尊菩萨前后做了三个月。全身比例分布较难,而脸部尤难,仅头部就做了十多天,衣着超过一个月。手是用燕尾榫接上去的,没用过一颗钉子。现在让它晾干,接下来是做夏布、上漆和描金。
我不由得走到那棵老枫树下,向上看看那截断枝,似乎不那么突兀,也不那么让人惋惜了,因为能做到物尽其用,就该无遗憾了。这件雕刻作品,对它总算是个不错的交代。
地藏王菩萨曾发大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地藏菩萨广设方便,宁可自己不成佛道,也要专心普度众生,尽令解脱,体现了同体大悲、无缘大慈的博大情怀。
而那根粗大的枫树枝,不也是宁愿舍弃自己长生不老的机会,来成全整棵大树的世代绵延吗?所以用它来雕琢地藏菩萨,另续慧命,就再契合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