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
五月的一个下午,茶室里,祥浩法师穿着蓝布褂,正同一位生命科学系的大学教授交谈。
随后,法师的一位颇有名气的书法家朋友,摆开阵势,提笔书写。他兴致高涨地说,今天在场者人手一份。
他帮法师写了一幅,是清代诗人舒天香的长诗《三峡桥》。这是众多状写三峡涧的诗歌中,法师认为最有气势的一首。诗中有这样的句子:“千狮伏地吼,真有万牛力。水石一相斗,终古怒不息。”
法师特别喜欢这首诗。他常说,舒天香肯定精通佛法,因为诗中的意象是佛经所常见的,“狮子吼”,常用来比喻醍醐灌顶般的言教;而“万牛力”,则是称颂栖贤寺以法利生,无畏无阻。
舒天香是清代秀才,精理学,工诗文。曾游历庐山一百天,写下《游山日记》十卷。除《三峡桥》外,还写了《宿栖贤寺北楼》等诗。
座中还有一位艺人,在九江的一次晚会上,我看过他的表演,他会多种乐器,以箫管见长。他妻子则擅古琴,经常是夫妻联袂演出,夫唱妇随,珠联璧合。
在一位居士的提议下,这位艺人吹起了长箫,曲名为《阳关三叠》,箫声悠悠,在午后的斜阳里,颇有些西出阳关独行绝域的韵味。
喝茶之间,窗外又来了辆车。一会儿,焦雅娜居士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位同行者。我去年见过焦居士,她古体诗写得挺好,茶室里摆放的那块红似鸡血的石头,就是她赠送的。
这回,她看上去气色要好一些,因旅途奔波,两颊洇出淡淡的红晕。她本想来栖贤寺过年的,听说南方湿冷,担心受不了,还是选择去了海滨父母家。一俟春暖花开,她便急着来了。
焦居士跟那位艺人交流了一下制作古琴和箫管的体会,她在北方也办过一个古琴班,自己也趁机跟班学习,学得甚是投入。
我问她,是否把古琴也带来了?焦居士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带来了。(https://www.daowen.com)
次日早上,吃过饭后,我们几人便穿过山涧,来到寺庙对面的飞来亭。亭子隐蔽在一片丛林中,在古老而高大的三棵松树的掩映下,十分幽静。传说唐代诗人李渤曾于此展阅经卷。
在亭中坐下,四个石凳,刚好一人一个。说好是来弹琴的,焦居士也不推诿,解开琴囊,小心地取出一架古琴,放在石桌上。
焦居士敛去笑容,一时变得沉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胸前蓝色的纱巾,在琴弦上随意地拨动了一下,音效还不错,大概是绿树簇拥得比较绵密吧。
不知怎的,每见女性弹琴,我总联想起白居易笔下的琵琶女,易生幽怨的印象。或许,焦居士身上也有天涯沦落人的况味呢。
她十来岁时离家去北京闯荡。当她创业有成时,丈夫却离开了她。尽管白天马不停蹄地干,晚上却常常睡不着,渐渐地,身体出现了状况。闲下来,她独自一人去旅行,去寺庙,尽量不给自己独处的时间。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来到栖贤寺,感到了某种未曾有过的安慰和舒适,于是来了又来。
置身于山水之间,少不了要弹一曲《高山流水》,何况刚才有人就这样建议过。可是,焦居士却弹了另一首古琴曲《空怀若谷》。虽然曲中也让人看到了高山,听到了流水,但更突出的意象似乎是:云雾从山谷中漫过来,漫过来,吞噬一切,直至填满空谷,弥天塞地。
要说这种情景,在栖贤寺也并不少见。有时云雾涌起,把栖贤大峡谷整个抹平了,栖贤寺也被云雾锁住,只听到钟声穿越出来,在云层上空回荡,扩展开去。
随后,焦居士又弹了一曲《无尽的慈悲》。
说实话,她的手法还不那么娴熟,但借助山水的力量,音乐却有着超强的感染力。下方玉渊潭的水声,周回无边的松涛声作古琴曲的背景,让人产生地老天荒之感。而举目所见的五老峰,白云暧暧,未有竟时,则有不似在人间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