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童
上
10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我去开先寺拜访一位曾在栖贤寺闭关的法师。我把车开进了栖贤寺客寮前,等候玄盾师同行。
这个空当不便做什么,又看不到一个熟人,正踌躇间,我看见斋堂前的水池边有一个小孩,手里捏着一点东西,独自玩耍。是哪个居士的孩子吧?肯定不是附近村里的。
我又看了一眼,才吃惊地发现,他是那个小沙弥。眼下难以让人认出来,纯粹是一个村童,头发很长,脸也黑了。他拿着几张硬纸片,我说,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他点点头,展开给我看,我拿起一张,上书:“玉京小学一年级一班王卓”。
你叫王卓?他点点头。你的法号呢?叫玄琅。我说,你跟小朋友玩得来吗?点头。你听得懂他们的话吗?他说,你说句他们的话我听听。我说了一句当地方言。他点头说能听懂。几年后,或许他就会说一口地道的星子话。
随后我问他,妈妈去哪里了?去广州了。玄绍师父呢?住茅去了。在哪里住茅?山东。你想念他吗?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说,我也是那里的人。你玩什么?你的童车呢?坏了,轮子掉了一个,不过我山东的家里还有一辆。
两周后,我又一次来到栖贤寺,院子里的小叶香枫大半都红了。
这回贺居士夫妇带着女儿和外孙来了,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晚上,祥浩法师邀请几方面的人一道喝茶。我和林老师坐一起。林老师是贵州布依族人,北大中文系毕业,“90后”,来栖贤寺静心读书,有志于“为往圣继绝学”。国学功底扎实。
正座谈着,小沙弥玄琅敲门进来,径直走向法师,站在法师左手旁,怯生生的,脸上有两团红晕。他可能是新近理的发,是僧人的法式。据说是玄盾师给理的。
法师侧过脸,俯下身来。玄琅说,师父,我的卷笔刀没有了,能不能帮我买一个?师父说,这个嘛,你原来不是有一个吗?玄琅说,坏了。法师说,那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玄琅站着不动。法师又问,最近张家的同学为什么不跟你玩呢?玄琅支吾着。法师说,你要和他们好好相处。玄琅点头。法师补了一句,记住了吗?玄琅点点头。
林老师补充说,你要主动去找他们。玄琅眼睛朝这边骨碌了一下。后来我知道,林老师受法师之托,负责给玄琅辅导国学。
玄琅有些羞怯地说,师父,明天早上6点钟,如果我醒不来,您能不能叫我一下?法师说,可以。
法师指着一旁远道而来的客人说,这两位居士和你是老乡,都是潍坊来的。玄琅看了她们一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就低头走了。
我问法师,他妈妈来过吗?法师顿了一下说,来过,暑假来住了几个月,现在在广东云门寺打坐,每天要坐十一支香。每支香一小时,也就是说,每天要打坐十一个小时。
法师说,上学时一次帮他买了三十多支铅笔,现在只剩下几支了。
玄琅就是上回青岛来的六个孩子中的一个,其时他叫悟点,是最灵活的一个。后来他单独来栖贤寺投奔祥浩法师。他尚属学龄儿童,未到出家年龄,法师就送他去附近上小学。
一会儿,室外传来贺居士外孙的嬉笑声。贺居士说,玄琅跟小孩玩得挺欢,一离开师父,就能飞起来。
过一会,有人攀着窗口说话。看过去,隐约可见玄琅圆圆的脑袋。林老师转身呵斥道:“你怎么能隔着窗户跟师父说话呢?”脑袋一下又缩回去了。
法师说,居士们太宠着他了。我不主张居士给他东西,发现了是要打手心的。他不敢接,但还是有居士悄悄地塞给他。太娇惯了他就有优越感。他原名叫“王卓”,一看怎么只有一条腿?站不稳,我就替他取了个“琅”字,为美玉之意。
中
翌日,晨钟时,我醒来,记起玄琅要上学的事。洗漱后,我直接去僧寮。玄琅住在108室,门上插了一把钥匙。我扭了一下,锁着。里面传来他细弱如猫语般的声音,等一下,等一下。
我站着等候,门迟迟不开,至少过了一刻钟,门锁才扭动了。玄琅出来了,抱紧瘦小的身子。他穿得很单薄,还有点咳嗽,随即麻利地关上了门,显然不想让人看见室内。(https://www.daowen.com)
我推开门进去,他也没反对。小小的房间,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书架。
他一边咳嗽,一边叠被子。这时法师和贺居士来了。玄琅站在床上穿了一条棉裤。法师一边说着不用穿这么多,一边熟练地在柜子里翻找着,挑出一件牛仔夹裤,扔在床上说,把那件换下来,穿这件。
法师看了看地上问,你有几双鞋子?玄琅站在床沿,一手提裤子,一手点着摆在墙根的鞋子,口里还在报数,一双,两双……八双。哦,不过那双大的不是我的。
法师说,穿鞋吧。小家伙说,那双大的是别人的。法师说,我没叫你穿它,穿自己的。
玄琅下地了。他把桌上的几样东西归好位。贺居士说,师父每天都会检查的。一会儿,法师和贺居士离开了房间。我问玄琅,你怎么上学的?他说,张师傅骑摩托车来接。不过昨天他孙子叫我去他家等。
我问,你迟到过没有?没有,哦,只有一次。他忽然笑起来说,那次张师傅骑车上坡,摔倒了。我们都掉到地上了,还有他两个孙子。我是自己爬起来的,没哭。没摔着哪里。可是那次我们迟到了。
他背起一个大书包,关上了房门,往斋房去。大师傅替他装了两个馒头,问他,够吗?够了。他来不及了,只能带到学校吃。
出来时,法师正准备出门,往车上放东西。他叫住玄琅问,你买卷笔刀得多少钱?玄琅摸了一下脑袋说,八块。法师从座驾上拿来十块钱说,给你,你得把买来的东西给我看。玄琅说,知道,到时找回的两块钱我给师父送去。师父说,不用了,你自己零用吧。他点点头。
玄琅转身往张家方向走去。法师问,去哪里?他说,他们叫我去张家找他们。法师若有所思地说,那是应该的。我跟在他后面,刚上大殿后的平台,法师就在那边大喊,玄琅,玄琅。他转身往回走。法师说,张师傅来了。
果真,老张骑着摩托车等在那里,一脚支在地上。张师傅替他把书包放在前面的篮子里。玄琅走上中间的踏板,钻到老张的怀里,坐下来,像只小袋鼠,他戴着连衣帽,露出两颗门牙,笑了。车子“突突”地驶过场地,走了。
玉京小学在码头镇,离寺庙四五里路。
晚饭时分,我又看见玄琅了。他高兴地举着刚买的文具盒给我看,指着上面的图像问我,知道这是什么吗?我看了一下说,是变形金刚。不是,是奥特曼。我说,不是叫你买卷笔刀吗?他说,里面都有。他打开一条缝,里面还有三支铅笔。多少钱?八块。
居士帮他泡了一下碗筷,盛好饭给他。他端到厨房外面平台上吃。他跟我讲奥特曼的故事,并从口袋里掏出一些圆圆的卡片给我看,他都能叫出名字来。他说,给老师收缴过一次。我说,你得收好。
这时,一根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直接放在碗里。我说,去洗洗。他说,不用。他把最后的那点饭吃完,又来玩文具盒。晚上,我去林老师书斋坐。他说法师要他教玄琅国学知识,小家伙没少挨鞭子。所以,玄琅见到法师和林老师就躲。随后,林老师有点动情地说,不过,他父母不在身边,挺可怜的,要给他一些温情,这种关爱是学校给不了的。
下
深秋的一天下午,为了修庙志,我去栖贤寺补充素材。到达码头镇,人开始稠密起来。原来是孩子们放学了。
路经玉京小学门口时,很多家长正在接自家的孩子。老张也等在路边,俯身坐在摩托上,玄琅背着书包站在前面。他们在等老张的两个孙子。
我停下车子,老张发现是我,就对玄琅说,天冷,你搭车先走吧?玄琅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老张,犹疑地摇摇头。我问他,你不认识我啦?他不吱声。我说,那天还是我喊你起床上学的呢!他似乎不愿想起来。人越来越多,我只好先走了。从后视镜中,我看到玄琅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缩成一团。
我跟法师提起路上遇到玄琅的事,师父爱怜地说,前两天校长打电话来告状,说小家伙不肯吃午饭。很好动,上课时老师一转身,他就溜下座位去动同学一下。但脑子很灵活,考试总是前几名。
学校传他是和尚的儿子,有的直接说他是祥浩法师的儿子。
有一次,法师叫玄琅跟张家的二宝摔跤玩,他们在场上摔了半个小时,尽管玄琅比二宝个头高,但不如二宝结实,最后还是输了。法师心疼玄琅身体瘦弱,就跟特别喜欢玄琅的一个村民说,你每个星期把玄琅带回家去吃两顿,让他长壮一点。
法师还压低声音告诉我,小家伙还趁他不注意,经常跑到老张家去吃鱼。老张晚上打着手电送他回来。
事后,我悄悄地问玄琅,老张家的鱼好吃吗?他说好吃啊,并用手指比画着说,这么长的小鱼。我估摸着有两三寸,可能是山涧里的石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