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老素描
上
祥浩法师不时会提到费老。这位老者是位有趣的智者。
2010年,法师去西安专程拜访费老。见面后,费老说自己曾于深圳弘法寺方丈本焕老和尚处学道,也是皈依佛弟子,大家都是同道人。他热情地邀请法师去他家喝茶。
费老满室书香,一张大书案,一把古琴。他话语不多,也不喜客套。他们在书斋浏览一圈后,信步至古琴边。谈到学琴,费老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打年轻时,我就和现实时务格格不入,在聪明的世人面前我纯粹是一个傻子。我想离群索居而不得,只能在心里怀想古人,尤其怀想魏晋时候的那些人。
费老特别向慕嵇康,向往其“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的淡远娴雅的精神意境。于是,他想学古琴,因为这是接近古人的一条有效路径。他从灵魂里发出对古琴的向往。有道是:“人过三十不学艺”,而费老都63岁了,却弄来一把好琴,开始学琴。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万物之灵的个体,因为弹琴又提升了一个境界。
虽说弹琴是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却不随便弹。他觉得琴不是侍女,不能任意役使。琴是古圣先贤,要恭而敬之;是恋人,绝不能亵渎。自从古琴进入他的书斋,室内就整洁多了。
费老弹琴很讲究,心境须是闲适。遇有天气晦暗、狂风雷雨、屋外有犬吠者,则绝不弹琴。
可是,今天在法师的提议下,费老却没有半点推辞,只说了句“我弹得不好”,就开始弹奏一首古曲。他极投入,让人感觉到,他将世事暂时抛开了,在跟古人进行精神对话……
费老书房名“陋斋安乐窝”。他的藏书不在版本,也不在内容和价值,用他自己的话说,“乃收藏一种破旧的记忆耳”。他好买杂书、怪书、旧书。而对正规、经典、大部头的书,则敬而远之。如谈蟋蟀的专著就藏有五种;民间秘藏方术类书数十种。偶一示人,常使一些乐此道者垂涎三尺。
费老家除了床和桌椅外,四壁皆书。多年来以此为乐,视书为传家宝。但近年这种自豪逐渐为焦虑所取代,原因是:子女对这些书毫无兴趣,管你孤本善本,将来势必被收破烂的拉去化为纸浆,作为饭店和宾馆揩擦肌肤的纸张。
费老好读书,称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读研究生时,校方规定研究生可以进书库找书,他借机把书库翻了个遍。有一次中午下班时,他还欲罢不能,就被锁在里面了,在幽暗中整整泡了一天,出门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直到老年,他都没有看电视的习惯。有时偶尔在电视机前坐一会儿,子女便惊奇地看着他,问:“爸,你不去学习,坐在这儿干什么呀?”
费老谈兴很浓。招待祥浩法师吃过晚饭后,他问,有何安排?法师说明来意,请他题写“庐山佛教文化所”和“栖贤寺历代诗文选”,他均不推辞,挥笔题写,并主动赠送手书的一幅《心经》。(https://www.daowen.com)
法师准备出版《栖贤寺历代诗文选》,请费老为书写序。费老翻了翻打印稿,说收录的诗文有的牵强附会,稍嫌粗糙,一旦出版反而给人以不实之感,不能给寺庙带来文化上的优势。一本书印成铅字就难改了。这个序言我不便写。要写也可以,得重新整理。
之后,他们成为好友。每次法师去西安,费老都乐意会面,奉陪。
下
2015年夏,费老和画家雷全璋同来栖贤寺,住了一个星期。他们在栖贤大峡谷及周边一带游览,早出晚归,游兴甚浓,不知倦怠。
费老在山涧拾到一根形态古拙的树根,才一尺来长,甚是喜欢,把玩不止。回到寺庙,他将树皮剔净,呈露出白皙的骨子来。然后,他左右审视一番,戴上眼镜,一手操觚,一手握管,一笔一画地用蝇头小楷缮写《心经》。良久默无声息,中途仅扶过几次眼镜。写毕,他逐字逐句地诵读一遍,260个字,发现竟漏写三个字,他在字旁一一补上。这件作品他也送给了庙里。
将辞,法师问费老何不多住些日子。费老说,下次来就不能这么住了,得参加所有的功课,打坐、念经、上殿等。像客人一样住着,心里实在不安。
费老不事服饰,外表憨厚,语言迟缓,内心却非常丰富机敏。他精通老庄,深谙“知雄守雌”“知白守黑”之妙理。他不过是将自己的精明藏在呆气后面,并不时在那副面具下打量别人,发出窃笑。他不想让人注意他、嫉妒他,从而侥幸逃脱世俗的挤对,获得暂安。这正是费老的智慧所在。
费老认为,一个看来畏葸的人,必有他的不畏葸之处,他要给生命寻找出路和突破口,一旦找到了,便反而比常人张狂,毫不安分,以发挥其生命的创造力。
他的文集充满哲思,他写道:“我们大家都是蚕,好好吃桑叶,好好吐丝,把那个包裹自己尸躯的茧儿,结得大大的、重重的、厚厚的吧。”
费老精通易学,专攻义理,不算命看风水,他说那不过是匠人赖以糊口的雕虫小技,所求唯《周易》之大用,来解决完整的人生问题。
可真要以为费老不懂术数,那又错了,他可厉害着呢!他不过像他一直给人的印象那样,善于守拙,不轻易出手。每当有人拿很多钱求他推算能否升官或发财,都被他拒之门外。
在微博上,他发表易道系列文章,横遭江湖大咖威胁,声言要用剑术灭他,让他从《周易》讲学中败下阵来。有道士密授其以邪压邪破解之法,他却坦然地说,不足为虑也。视之为笑谈。有人于细长板条写上他的名字,置于香案,用桃树枝胡劈乱斩之,然费老授课仍大受青睐,身体并无异常。
去年,法师去西安,坐间询问费老,您儿子做什么?他照实回答,打工。您功夫精到,他成才亦有何难?费老反问,你以为他会听你教?
费老,名秉勋,原西北大学教授,全国十大易学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