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人无异相
上
祥浩法师兄妹七人,他排行第四,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
小时僧多粥少,吃饭得抢着吃。穿衣则是大哥穿新的,二哥穿旧的,他穿破的,后面的弟弟又可以穿新的。
几兄弟下地干活,一般都是分片包干,以抓阄的方式来体现公平。一次,他先干完,就坐下休息,两手抱胸,得意地看着大家。二哥就说,小时候大哥背你,你死死勒住大哥的脖子,大哥受不了放下来。我接着背你,我不怕你勒,还记得吗?他说,记得的。二哥说,既然记得,那要不要回报一下?于是,他乖乖地下来帮忙。
干完活,就在地里摔跤玩。开始是玩,后来弄痛了,不高兴了,就来真格的。
冬天的早上,二哥叫他喂牛,他不去。二哥说,那我们来抓阄,谁抓到谁去,怎么样?他说,好。二哥捏好纸团,抛到地上。他看准一颗,抢着抓过来,一看是“喂牛”。无奈,他只得乖乖地去抱稻草。后来他才知道,四个纸团,写的都是一样的字。
他爱读《说岳全传》《杨家将》,有英雄崇拜情结。
有两位老师在操场上打架,其中一位飞起一腿,扫到另一位老师脸上,后者猝然摔倒在地。学生不知谁对谁错,但那一幕深深地印在他们脑海中。那之后,学校后面的围墙外,乱坟岗上,每天都有孩子跑上跑下,就练那一腿,把坟堆踏得寸草不生。
学以致用,就会去找机会尝试。
一次他在外面打架,刚刚穿出去的新衣,一只袖子被撕下来,给人扔在地上。他捡起来,掸掸灰土,装进口袋,然后像一个独臂将军那样,从人前招摇走过,回家,一点都不觉得不光彩。
幼时他受哥哥的管束,稍大就反抗了。跟大哥打一架,输了,全身疼痛,在床上躺了几天。
他跟二哥也打了一架。二哥坐在台阶上,他一脚踹去,二哥从几米高处滚落下来,有一阵子翻白眼。几秒钟后,二哥站起来,准备反击。他手持长棍说,你要敢上来,我就打死你。二哥盯着他看了一阵,放弃了。
二哥小学二年级就跟着父亲学木工,做帮手。父亲做了一只木踏板,让他站在上面,两人一起拉锯解料。二哥从小就对家里有一份担当,也是子女中最调皮的孩子。他右手曾遭烫伤致残,但性格刚强,似得父真传。
等到大弟弟学会反抗时,也跟法师干过一架。当时,他在磨刀。弟弟搬起几公斤重的铡刀,从几步开外“噌噌噌”地向他冲来。他听到一股凭空而起的风呼啸而来,不好!就地一滚,铡刀落了个空,重重地劈在一块石头上,“咣当”一声,落下一道白印。
后来,他怀疑弟弟是否真干。如果是虚张声势,至少得弄点响声出来。他曾询问过弟弟。弟弟只是说,哎呀,你幸好躲得及时,不然我会后悔的。
那次,大哥、二哥在牛栏里挑粪,二人不知为何打起来,打的是生死架。二哥用钉耙朝大哥劈面打去,结果大哥从额头到眼窝延伸到鼻翼,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去医院缝了好多针,才止住了血。
那时,有人看到他们打架,就说,他家兄弟总有一天会被打死的。没想到,七个孩子后来都很亲。听到谁有病痛,就会赶紧跑去,唯恐不及;谁有困难,就慷慨相助,竭尽所能。
法师说,有的人小时候关系很亲密,到大了时,兄弟阋于墙,反倒疏远了。或许人的感情总量是恒定的,小时候用完了,大了就淡了。
他还记得父亲订过几条规矩。其中一条是:对兄长不得直呼其名。他从来没喊过大哥的名字,只在别人提及时,他会说,那是我大哥。他只一次直呼过二哥的名字,那是他俩打架的时候。他俩年龄相差不大。到后来,他出家后,他仍称他们为哥哥,而兄弟姊妹们则都称他为“法师”。
法师尽管身在佛门,但对父母兄弟情深意长,跟想象中的僧人似乎不太一样。对此,我曾与法师有过交流。
他说,修行人连基本的感情都没有,哪来的慈悲?对众生都慈悲,而对六亲又怎能无关?如果对六亲都很轻慢,那如何做到用真情弘法利生?
中
法师还记得十一二岁时给祖母摘杨梅的事情。
那是一棵古老的杨梅树,主干在五六米高处断了,一根枝丫横伸到悬崖上方,约十米长。杨梅成熟后,又大又好吃,但敢摘的人不多。他壮着胆子爬过去,到达树梢,在摇摇晃晃中,摘好了一口袋杨梅。
正欲下树,不料衣服被树枝挂了一下,口袋一时翻转过来,杨梅几乎全掉下去了。他急忙腾出一只手捂住口袋,另一只手抓住树枝,但因握力不够,身子一扭,一脚踏空,差点就掉下悬崖,好险!看着祖母吃着所剩不多的杨梅,皱纹里溢满了笑意,他觉得这天的冒险是值得的。
祖母很慈祥,对他很偏爱。那年上学,没有学费,祖母就让他把她吃的米拿去卖。没鞋穿,祖母也帮他买。
祖母是一位有主见、很厉害的小老太婆。
一次,他和大哥、表哥几个人聊天,说到土改、“文革”中家人遭迫害,义愤填膺,拍桌椅打板凳。祖母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那些年,她经历的还少吗?竟不置一喙。
祖母个头不高,不到1.6米,生了十四个孩子。尽管声音也不大,可是,训起儿子来,却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次,她将拐杖往地上重重地一杵,说,我把你们养到长出牙齿来,你们就得养我到牙齿都掉光;我把你们带到这个地面上来,你们就得把我送到地下去。把我养好是你们的责任,没有商量的余地。
父辈们都佝偻着腰,服服帖帖地听着,一声不吭。父亲上前捏住她的手说,妈,您别激动,慢慢说。
祖母家是布依族,地主,是祖父的亲表妹。
曾祖父是盐商,翻山越岭到七百公里外的自贡贩盐,也曾遇到过土匪打劫。所以,每次从盐场出来时,都不会进太多的盐,宁愿多跑几个来回:把进来的盐存放在一个隐秘的地点,然后一起运往家里,用的是马帮。这样,即使遇到一次打劫的,也不至于一网打尽。
曾祖父有很多田产,传到祖父手里。祖父只有一个弟弟。
二伯父是第一个去州里读书的人。他接受新思想,回家在田里跟祖父建议,应该把所有土地都卖掉。祖父说,培养你读书,是为了光宗耀祖,可是你却想卖田卖地,真是败家子!祖父用锄把在二伯父头上敲了一下。
二伯父回家后,萎靡不振,第三天就去世了,也不知敲坏了哪里。二伯父去世那年十八九岁,无子嗣。二伯母改嫁了,认祖母做娘,法师称她为姑姑。那时,她经常到家里来,像走娘家一样。
土改时,祖父不舍得让出土地,被活活斗死。祖母被绑在柱子上抽打,满身伤痕。
村里有个叫花子,每天要饭,祖父有点吝啬,给剩的。祖母给的是现煮的热饭、新鲜的热菜。后来叫花子在县里做了官,土改时,祖母被抽打仅有那一次。
祖母活到83岁。法师一直想买些软糖、衣裳给她,刚刚中学毕业,无力实现这个愿望,后来可以做到时,祖母又走了,终成一大憾事。
那年正月,祖母去法师姐姐家,天有点冷,她感冒了。接到乡医院看了一下,开了药回家,便一病不起。再要往县城送时,祖母执意不肯。父亲没法子,只好请来土郎中,但不见好转。
临终时,二伯母高声地询问,有什么东西搁在哪里,你要说出来。祖母弱弱地说,什么都在柜子里,就再没往下说。
那是她装衣服的柜子。清点遗物时,只有八块钱零钱,大多是衣服,都很干净,有的缝补了,有的还是新的。大姑每年都会给她添置新衣。(https://www.daowen.com)
柜子里有一家大小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个包裹,严严实实的。展开多层,如剥冬笋,是何物需要这般珍惜?结果,包裹里不是金银首饰,或者别的值钱的物品,却是一张硬纸片,准确地说是一张证书。祖母如此珍视它,至少是一张荣誉证书吧?然而,不是。
但见证书内页用毛笔字写着:“摘除长顺县古羊乡格道上院班开菊地主帽子的决定,特发此证。”下盖长顺县人民政府公章。那是1983年县政府颁发的,一张表明她合法身份的证书。
下
法师的父亲少年离家,却是不得已为之。
父亲15岁时,有一次饿得不行,路过一块玉米地,掰了一根玉米棒子,才啃了几口,就被人发现了。集体的干部找上门来,家里的门关得紧紧的,里面有抽打声。其实这是祖父虚张声势在用长棍击打墙面。祖母一边假装高声数落,一边帮父亲裹好棉被。没什么好给的,就往他口袋里塞进许多干辣椒,辣椒可以卖钱,以备不时之需。待一切停当,祖父悄悄打开后门,让父亲逃进黑夜中。村干部闯进来后,问人在哪里?祖父指了指门外,蹲下不说话。
祥浩法师
就这样,父亲十几岁逃出家门,到22岁时祖父去世才回来。在外流浪七八年,吃的苦头自不待言,不过,也学会了各种手艺。可谓多面手,木工、泥工、油漆工等样样行。法师小时候的衣服都是父亲缝制的。人家问他会什么,他就说,你这里需要做什么?
父亲十分坚强,没有什么能让他屈服的,任何时候都打不垮,跟这段流浪岁月有关。父亲在家绝对是说一不二,认为这是做父亲应有的威严,不容子女有丝毫挑战的意思。
六月初六,是布依族最隆重的节日,人们将其看得比过年还重要,大人会给全家的孩子添新衣。那年,当地的裁缝忙不过来,父亲就索性自己动手。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做了新衣,唯独没给法师做,也不像是忘记了。当时,他不敢闹,只是生闷气,怀疑自己是不是父母亲生的。
从祖父、祖母和旁人那里,他了解到,自己的确是父母亲生的。感到很委屈,就跑到同学家住,一住七天,也没人去找,只好灰溜溜地跑回来。站在家门外,不敢进屋吃饭。
他想躲避父亲,却偏让父亲看见了。父亲大喝一声说,吃完饭就到处乱跑,也不给大人干活?随后,父亲就分派他去干一件事,好像他根本没有失踪过一样。
中考时,父亲在田里插秧。他背着书包路过。父亲叫他下田干活。他说,今天要考试。父亲说,你要吃饭吗?他说,要。父亲说,把那块田的秧挑好,再去吧。他只好先拔秧,再挑到秧田。等他赶到学校时,考试已开始了半小时,不准进场。他只好回家,和父亲一起在田里插秧。
父亲抬头问他,不是考试吗?怎么这么快?题目很简单吗?他说,不是很简单,语文没考。父亲问,为什么不考?他说,迟到了不让考。父亲不作声,弯下腰继续插秧。第二天的考试,他可以直接去学校,不用挑秧了。
父亲并不轻易动手打人,但总共打过他三次。
一次是正月初一,孩子们都还沉浸在新年的快乐里,父亲却要他去放牛。他说,不去,打死也不去。父亲一手抓住他的双手,一手拿过一根枝条,从下抽起,一直往上抽,全身上下一棱一棱的血梗。不知道抽了多少下,等到父亲放下他时,他身子像面条般无力地瘫软在地。母亲将他扶到床上,睡觉都不能翻身。
第二次是小姑姑去世,他那时在家放牛,父亲叫他去通知他的同龄人和娘家人前来吊唁,他玩得忘了。父亲找到正在与同学大摆杨家将故事的他。同伴悄悄提醒他父亲来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父亲一掌掴来,打在左耳下方。顿时,他就昏倒在地。
第三次是中学毕业后,父亲要他去相亲,他不去,说什么也不去。父亲事先已约好了女方。如果违约,会被视为戏弄人。父亲当时操起一把菜刀,劈面扔过来。他一闪,躲过了。如果不及时,就会伤得很重,甚至有生命危险。
父亲对兄弟五人很严厉,对两位姐妹却出奇地和蔼,充满温情。姐姐出嫁,父亲整夜没合眼,一个人喝闷酒,边喝边流泪。姐姐生第一胎,父亲陪她去县城住院,出院时,父亲一手抱孩子,一手提东西。
父亲对母亲很关爱。母亲生病,胃口不好。父亲买来肉,先盛出一小碗给母亲,什么时候吃都可以,但不准孩子们吃。
父亲对小姑可谓百依百顺。小姑住在乡镇街上,偶尔也做点生意,家境比较殷实。但小姑来他家,父亲总要送点糯米、黄豆之类,替她装好,还要送很远的路。从小都是哥哥带妹妹,很自然的关爱,不仅是物质上的满足,也是一种感情的表达。
父亲是一位木匠,师从当地名师,只因师傅太过严苛,父亲不堪忍受,仅学了三个月就离开了。
父亲习惯早起,一边做木工活,一边烧火煮饭。母亲则去打猪草。
父亲手艺好,在周边一带很有名气。他劈木头时,看着不免叫人担心。他用指甲按住木料的边沿,斧子就顺着指尖劈下去,精确无误,分毫不爽。劈过的木料平整如砥,就跟刨过了一样。
他做活人的床,也做死人的棺材。会做煮饭的甑,也会做盛粪的桶。他雕的花,龙飞凤舞,活灵活现,足以传世。做甑较难,要花去一天工夫。难做的还有八仙桌,因为桌面上的四角与桌腿不在一个方向。然而,最难做的要数制瓦的瓦桶,要圆,又要光滑平整,极见功夫。
父亲一生嗜酒,也死于酒。
父亲60岁到大姑家小住,大姑预先跟他约定,一天只喝一斤酒,父亲也同意了。她买了一壶,12斤,谁知父亲五天就喝完了。大姑无奈,她疼爱弟弟,只得买来续上。
父亲的酒量了得。去人家里做活,鱼肉可以没有,但不可无酒。三十五度的米酒,早上他要喝一斤半,晚上喝两斤左右。
父亲的酒不会白喝,回报的几乎件件是精品。事实上,去人家里做事餐餐都有肉,而且回刀肉不吃,要一刀切断。有点像孔子的“割不正不食”。豆腐呢,要现磨的。
终于出事了,那次酒后,父亲摔倒在地,肋骨断裂扎入肺部,在医院抢救七天无效,因此殒命。
临终,父亲坐在那里腰杆笔挺,表情严厉,令人生畏,好像在跟鬼神较劲。法师当时想,老头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威严。
他还记得,那次自己病了,父亲背他上医院。那个臂膀那么宽厚有力,让他感到温暖。
1992年,法师去上海打工,连续三年没回家,那时一有钱就寄给大姑存起来,大姑都转给了父亲贴补家用。回家时,离家越近,脚上越有力气,想到父母做好了饭菜等他,家里有盏灯在迎他进门,他感到心里暖洋洋的。
还有那次,他离家8个月,从重庆回去探亲,晚上和父亲在灯下单独交谈。他跟父亲说,这次出去,怕要五年后再回来。没敢明说是出家。父亲说,想去就去,不要说五年,五十年都没问题,我还这么硬朗。
父亲少年时在外流浪多年,加上手艺人走千家到万户的特点,原本对别离就看得很淡,如今子女出外谋生,离家个四五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这是法师薙染之前最后一次回家。
父亲去世后,望着用竹缆捆住的棺木,法师一时百感交集,内心翻涌不止。父亲再也不会打他了,再也听不到父亲用斧子劈木料的声音了,再也听不到父母之间低微的交谈声了……
父亲去世后,法师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家的责任,这是过去未曾有的。
法师感叹道,其实家不是老屋,尽管老屋还在。所以,哪怕有人打你骂你,可那还是你的家,总让你牵挂。
法师讲述母亲的故事不多,但有一则却非常动人。
10年前的一个冬天,法师回老家。弟弟提前把消息告知母亲。由于僧装惹眼,不想被关注,法师特意把进村的时间安排在天黑以后。晚上7点多,刚入村口数步,前方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他蹒跚前挪。因急于回家见父母,未审前行者何人。法师以几近奔跑的速度回到家。父亲见他甚喜,接着问,你妈一早去村口接你了,怎么没一起回来?法师反身去接母亲,母亲依然立在村口等着。母亲告诉他,她一早就把饭做好才出门的,现在恐怕全凉了。天黑后本打算回家热好饭菜再出门接他,又担心他也快到了。两次走到半路又转回村口。那一夜,法师没怎么睡。
还有一次,他回寺庙,母亲把自己积存多年的五千元给他。他没要。母亲不作声,没像以往那样送他出门,而是端坐不动。他离去不久,深感不安,打电话给二哥,请二哥赶紧回家看望母亲,并将母亲给钱的事说了一下。二哥说,你这样做,不合适,是会伤老人心的。他说,我看母亲攒那点钱不容易,所以不忍心拿。
二哥说,母亲存了多时,给你点钱,虽然不多,但那是她的一份心意。看到你没盖房子,又没娶妻生子,老人家心疼你。你就不知道拿走一部分,然后找个理由再寄给她?经二哥点拨,他明白这是母亲对子女表达爱的方式,何况是对一个出家的孩子,心里更多一份牵挂,如果不接受,老人家就会觉得自己没能帮上他,心里很难过。
法师每年至少去贵州老家看望母亲一次。以往尚有一些应酬,现在只想陪在母亲身边坐坐。他说,看一次,就少一次。
法师跟我谈起的这些往事,让我想起他曾写过的一首诗《相见》:“禅人无异相,行住坐卧同。顺逆皆无碍,染净悉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