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高哉
上
刘涣,字凝之,江西高安人。唐末,其祖上为万年人,五世祖为临川令,葬于高安,后代遂为高安人。
他与欧阳修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同榜进士。仅任太子中允和屯田员外郎等卑职,皇祐初为颍上(今安徽阜阳)县令。
刘涣“居官有直气,不屑辄弃去”(陈舜俞《庐山记》)。因事冒犯上司,自请归田。皇祐二年(1050),甫过五十,以屯田员外郎致仕,回籍高安县。
途经南康军星子县时,有感于此地山川秀美,且为隐士陶渊明之故土,于是他定居落星湾,饭蔬饮水,自樵自种。这一住就是40年,并终老于斯。
在刘涣留下的诗中,有其隐居庐山所作的《自颍上归再题壁二绝》。
其一:颠倒儒冠二十春,归来重喜访僧邻。千奔万竞无穷竭,老竹枯松特地新。其二:被布羹藜二十春,苦空存性已通真。我来试问孤高士,翻愧区区名利身。
刘涣隐居第四年,欧阳修由颍州改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从老家永丰县返回京城途中,特意泊岸星子县看望他。为作《庐山高赠同年刘中允归南康》诗,以庐山之峻美状刘涣之高风:
“庐山高哉几千仞兮,根盘几百里,峨然屹立乎长江。长江西来走其下,是为扬澜左蠡兮,洪涛巨浪日夕相舂撞。……羡君买田筑室老其下,插秧盈畴兮,酿酒盈缸。欲令浮岚暖翠千万状,坐卧常对乎轩窗。……丈夫壮节似君少,嗟我欲说,安得巨笔如长杠!”
欧阳修对这首诗也分外自喜,曾对儿子欧阳棐说:“吾诗《庐山高》,今人莫能为,唯李太白能之。”
兵部尚书李常(建昌人,黄庭坚之舅)记述了当时的实况:“方是时,学士大夫争为咏叹以饯之,非所以宠其行,以预送凝之为荣耳。欧阳文忠公之诗,道其为人与夫去最详且工,人能诵之,谓为实录。”
司马光、梅尧臣、苏轼、曾巩等,对刘涣气节都大为仰慕。后来名列“唐宋八大家”的曾巩和苏轼兄弟都拜访过他。
黄庭坚作《跋欧阳文忠公〈庐山高〉诗》云:“刘公中刚而外和,忍穷如铁石。……若庐山之美,既备于欧阳文忠公之诗中,朝士大夫读之慨然,欲税尘驾,少挹其清旷而无由。……起居饮食于庐山之下,没而名配此山,以不磨灭。”
司马光为刘涣子刘恕作《刘道原〈十国纪年〉序》,品评刘涣道:“为颍上令,不能屈节事上官,年五十弃官。家庐山之阳,且三十年矣,人服其高。欧阳永叔作《庐山高》以美之。”
明朝正德十五年(1520),王守仁慨然挥笔抄录《庐山高赠同年刘中允归南康》。
七年后,即嘉靖六年(1527),户部主事冠天舆和九江兵备副使何棐,将王阳明手书镌刻于九十九盘古道石壁,并于诗壁旁建一石牌坊,横额上刻着王阳明手迹“庐山高”三个大字。欧诗王书,珠联璧合,叹为双绝。
中
刘涣生有二子,刘恕和刘恪,均中进士。长子刘恕,字道原,著名史学家。
《宋史》载:当时,英宗皇帝命司马光编《资治通鉴》。司马光奏曰:“馆阁文学之士诚多,至于专精史学,臣得而知者,唯刘恕耳。”即令刘恕主笔。刘恕当时为编史著作郎、秘书丞,协助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称刘恕“为吏则严簿书,束胥吏,抚鳏寡,绳豪猾,纤悉曲当,皆可为后法”。
刘恕为人正直,因触怒权贵,以亲老为由,放弃京官,“求监南康军酒以就养”。(https://www.daowen.com)
刘恕之子刘义仲、刘和仲,都是刚直劲节之士。
苏轼在《和刘道原见寄》诗中云:“坐谈足使淮南惧,归去方知冀北空。”并将刘恕比作“群鸡”中的“独鹤”。
刘涣77岁时,夫人钱氏去世,曾巩应刘涣请求作《寿安县君钱氏墓志铭》,对刘涣夫妇高度赞扬:
“刘凝之仕既龃龉,退处庐山之阳。初无一亩之宅、一廛之田,而凝之嚣嚣然乐若有余者。岂独凝之能以义自胜哉?亦其妻能安于理,不戚戚于贫贱,有以相之也。凝之晚有宅于彭蠡之上,有田于西涧之滨。子进于朝廷,荐于乡闾。凝之夫妇,康宁寿考,自肆于山川之间,白发皤然,体不知驾乘之劳,心不知机擭之畏。世人之所慕者无慊焉,世人之有所不能及者独得也。其夫妇如此,可不谓贤哉!”
(明)沈周——《庐山高》
栖贤寺之西有西涧。晚年,刘涣常骑黄牛来庐山,尤爱西涧。宝峰寺的僧人替他结茅修庐。刘涣于此安顿下来,自称“西涧先生”。
刘涣潜心史学,踏遍庐山的每一个角落,历时20年,写成《庐山记》一卷。
熙宁五年(1072),屯田员外郎陈舜俞因言新法获罪,谪任监南康军酒,也喜欢骑牛游庐山。刘涣年已七十,陈舜俞已届六十,两人过从甚勤,结成同好,二者一道骑牛巡山览胜。龙眠李公麟为之绘图作歌,一时传为佳话。他们早出晚归,一道考察庐山,合作完成了五卷《庐山记》。
下
元丰三年(1080)九月辛未,刘涣晨起,衣冠、言语悉如平时,然无疾而终,享年81岁,葬于星子县清泉乡(县城西郊)。墓志是李常所写。
苏辙应刘涣之子刘恪之请,作《哀西涧先生辞》(又名《刘凝之屯田哀辞》)。
文中写到,这年春上,苏辙被贬高安,路经南康,登门拜谒刘凝之于床前。刘凝之面容温和,言语却肃然严正。家中环睹萧然,一无长物。但见盘中之餐,则以
粥为食。
苏辙继续写道:“游心尘垢之外,超然无戚戚之意,凛乎其非今世之士也……凝之隐居绝俗三十余年,神益强,气益坚,尽其天年,物莫能伤。”
苏辙盛赞刘涣父子“洁廉不挠,冰清而玉刚”。后人就把刘涣的住所称作“冰玉堂”,称房前溪涧为“冰玉涧”。
北宋以后,有多任南康府知府和星子知县修葺了刘涣读书台、冰玉堂和墓亭。
元祐六年(1091),黄庭坚谒访冰玉堂,作诗赞道:“弃官清颍尾,买田落星湾。身在菰蒲中,名满天地间。谁能四十年,保此清净退。往来涧谷中,神光射牛背。”
刘涣夫妇之墓,原在县城西郊少府岭,朱熹任南康知军时,在墓地附近建“壮节亭”。朱熹写有《壮节亭记》,其中说道:“清名高洁著于当时而闻于后世,暂而挹其余风者,犹足以激懦而律贪。”可惜,墓与亭俱都被毁,仅余刘涣和夫人墓碑,收藏在县文管所。
南宋刘元高将刘涣与其子刘恕,及刘恕长子刘义仲诗文,辑成《三刘家集》一卷,并收录朱熹的《清净退庵》,注记云:“晦翁又于郡学讲堂之东立五贤堂,祠陶靖节及公父子(刘涣、刘恕)、李公择、陈了翁。”
据《南康府志》载:“刘西涧祠有二,一在栖贤寺侧,朱子建;一在府治东北,即冰玉堂,宋绍熙间知府曾集建。”
《庐山记》云:“朱文公守南康时,即宝峰旧址立‘清净退庵’及‘静隐亭’以表之。而宝峰因更名静隐院。晦翁有《清净退庵》。”
由此可见,“刘西涧祠”,即是“清净退庵”,称谓不同,地实一也。今皆尽毁。
不少文人墨客来谒冰玉涧,刘涣、刘恕墓以及刘西涧祠,写下了大量赞颂诗文。“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感于刘氏一家风范,写下《冰玉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