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山房
上
深秋,山腰间,那株金黄透亮的银杏树,在浓绿的山体上十分醒目,就像一盏橘黄色的灯。
多少年来,李氏山房的那株银杏树,给我那种深刻的印象从来就没变过:金黄灿灿,明丽极了。近看,则是天上一半,地上一半,似是满目的黄金。我感到,除此之外,世间再无财富。
尤其让我惊异的是,银杏树独自在山中亭之毒之,且长且落,一年又一年,阅尽风霜,历时千载。千载之下,迁迁不断,人世间该经历几多沧桑?
山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极像书页翻动声。犹如穿越时空,李氏山房传出的书声,在树梢间回响,久久缭绕,不忍离去。
一阵风与一阵风之间,会有一段间歇,就像书页翻动的节奏。
让人想起当年那些散发着书香的宣纸,在年轻而温热的手指下,鲜活、灵动起来,还原成生命,声响是微细的、柔和的、美妙的,就像思想本身的质地。
而银杏叶翻转时,叶底扇出的微风,也是香甜的、醉人的,声音则是深沉的、浑厚的。树高风悲,犹如阴阳两仪在吐纳呼吸,也犹如历史在沉重地叹息。
此地在五老峰正下方,曾有白石庵精舍,一度为栖贤寺寺域,宋代李常兄弟曾在精舍读书。或许这棵银杏树是庙前树,如今,精舍早已不见踪影,甚至连废墟都难以辨别了,很难想见当年规模。然而古树尚在,不由得让人生发出“树犹如此”之叹。
有一点是可以想象的,李常所居住的,也就是后人为了纪念他,命名为“李氏山房”的居所,一定不小。因为即便是他山居时,都拥有九千余册的藏书,后来扩容为两万多册。有人说,这是我国第一个私人图书馆。仅仅是收藏这么多书籍,需占用多大的空间?多大的房子才能容纳得下它们呢?
再想象一下,在此云深林密之处,兄弟俩每天出入于偌大一个图书馆,这该是一种怎样的奢华:一面是竹树绕宅、鸟兽同群、野趣满前的大自然;而一面是博大精深的精神世界。
银杏树
精舍北倚险峻的五老峰,南面,越过恢宏壮观的栖贤大峡谷,便可俯瞰浩渺无边的鄱阳湖。兄弟俩就在如此之大的空间里读书,博采天地、人文之精华,胸怀中该会孕育出怎样浩荡的气象?又该会熔炼出怎样的学养和眼界?
然而,苦行僧式的生活,并非常人所能及。两位年轻热血书生倘无足够大的愿力和定力,根本耐不住、待不下。可是,他们一住就是几年。几年之后,他们如下山之猛虎,披坚执锐,所攻者破,所战者胜,何往而不可行?
皇祐元年(1049),李常擢第进士。临走前,李常反复摩挲着一函函书籍,真是难以割舍,因为那是他生命中的盐,是血管里的血。现在,他要让这些朝夕相伴的书替他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酬报山神——捐赠给白石庵精舍。弟李布(公南)之后也考上了进士。
苏轼写《李氏山房藏书记》和《书李公择白石山房》诗,赞扬道:“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故所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可惜,藏书后毁于兵火。
李常为苏轼至交兼诗友。苏轼赠诗道:“宜我与夫子,相好手足侔。”林语堂在《苏东坡传》里面曾描述李常,其形象“矮胖”,不知出于何据?
中
李常,字公择,乃李唐吴王恪公十七世,南康军建昌(永修)县磨刀李村人。生于宋仁宗天圣五年(1027),卒于哲宗元祐五年(1090),年寿六十三岁。
李常出任江州判官,调任宣州观察推官。发运使杨佐向朝廷举荐李常,他却谦让给好友刘琦。杨佐说:“世无此风久矣。”于是,将两人一并举荐。
熙宁初,李常任秘阁校理兼史官检讨。王安石引为三司条例检详官,李常坚辞不就。后来,王安石推行新法,李常与孙觉、吕公著、张戬、程颢一道上疏,反对“青苗法”。王安石派亲信斡旋,李常不为所动,遂被罢为馆阁校理官。
熙宁九年(1076),李常转任齐州太守。灭除多年盗患,兴水利,赈灾民。其间,苏辙在他属下任事一年左右,对李常十分敬重,赠诗歌数十篇。
哲宗元祐元年(1086),李常起为户部尚书。有人认为他缺少权机干略,难当此任。司马光则说,任用李常掌管财政,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国家不急于征利。
次年,李常奏请设立泉州、密州等地市舶司,是为海上丝绸之路的缘起。
元祐三年(1088),拜御使中丞兼侍读,加龙图阁直学士。
元祐四年(1089),“中丞李常、侍御史盛陶坐不论蔡确,改官”。改任兵部尚书,李常坚辞,改任邓州知府。元祐五年(1090),贬成都知府,赴任途中暴病身亡。
秦观曾作《尚书李公择常行状》,苏颂作《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府李公墓志铭》,苏轼作跋。
李常有《文集奏议》(有史书称《庐山奏议》)六十卷、《诗传》十卷。《元祐会计录》二十卷为我国首部财政会计学专著。
李常有位姐姐受封为安康郡君,辞章优美,是黄庭坚的母亲。黄庭坚自幼在李常身边长大。《宋元学案》认为,黄庭坚虽是苏门学士,但风格迥异于苏轼,学养来自李常。黄庭坚也曾说:“长我教我,实唯舅氏。”
苏颂在《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府李公墓志铭》中介绍,李常的父亲李东,溧水县尉,祖辈上可推到李恪、李世民。
李常死后,葬在建昌县西北十六里处的军山,苏颂写墓志铭,黄庭坚题碑。
下
在朝之时,李常曾寄诗给白石庵僧人端老:“烦师为扫山中石,待请归时欲醉眠。”表明他厌倦了仕途,渴望像陶渊明那样,醉眠山石。
然而,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向往。
端老一遍又一遍地洒扫庭除,拂拭山石;一遍又一遍地打量山间小道,但不见故人归来。
终于,他等不及了,他老了,走了;那些书籍也等不及了,泛黄变脆,卒毁于兵火;甚至连白石庵也等不及了,不久人去寺空,夷为废墟。
唯有庙前的那株银杏树,依旧站在门口苦苦盼望。山下的小道被树木遮挡了视线,它就踮高一点,再踮高一点。就这样,年年岁岁,企足顾盼,银杏也一年年地拔高。因为它相信,只要不停地守望,故人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