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战争后中国与阿姆斯特朗公司的交流
凤凌《四国游记》中的阿姆斯特朗军舰
1890年，清政府决定在今后更换驻外公使之时，可由总理海军衙门派遣两名章京随行，类似外国的海军驻外武官性质。1893年，龚照瑗接替薛福成担任驻英法意比公使，于是由海军衙门遴选了两名章京彦恺、凤凌随行。这两名章京驻外期间，有重点考察欧洲各国军事工厂、防务设施的职责。其中凤凌在考察期间留下了《四国游记》，应是其用以向海军衙门或总理衙门呈报的材料。虽然之前的许多驻外公使也有各种游历日记留存，但对于军事设施记述如此详尽者极少见，因此，凤凌的《四国游记》是难得的通过中国人之眼观察西方军备的文献。
凤凌游历阿姆斯特朗公司的时间是1895年7月10日，时值甲午新败，中国海军百废待兴之时。在游记中，他除了记载火炮、鱼雷管、舰船等的扼要造法外，还特别开列了阿姆斯特朗公司最新设计的几型军舰的详细性能，如下表：
表1 凤凌《四国游记》中记载的阿姆斯特朗公司舰船设计参数［2］［3］
可以发现，表中的许多军舰都并非阿姆斯特朗公司实际建成的军舰，这说明该公司在设计阶段方案的多元化，而通常最终实施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虽然不清楚凤凌列举这些军舰是否有阿姆斯特朗公司向中国推销之意，但可以肯定的是后来中国订购的“海天”级巡洋舰并不在此列，这也说明“海天”级的订购与凤凌等人的考察并没有多少关系。
李鸿章访问阿姆斯特朗公司［4］
1896年8月，担任头等钦差大臣的李鸿章来到阿姆斯特朗公司访问，这是该公司成立以来接待的中国最显赫人物。
李鸿章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参加俄国新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并与俄国签订密约，顺道对欧美各国进行考察。李鸿章一行乘坐法国邮轮于1896年6月25日从上海出发，经印度洋、红海抵达埃及口岸塞得港，旋乘坐俄国轮船由地中海进入黑海，在敖德萨登岸，再乘坐火车前往莫斯科。结束了在俄国的访问后，李鸿章又经由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等国，沿途考察访问，8月2日乘船前往英国。在英期间，李鸿章觐见了维多利亚女王，与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勋爵（Lord Salisbury）进行了会谈，在朴次茅斯港检阅了英国舰队，还参观了诸多英伦名胜以及钢铁厂、兵工厂、造船厂、电报局、银行等现代机构，会见了英国各界名流。
8月18日，结束了在苏格兰考察的李鸿章一行由格拉斯哥经福斯大桥坐火车前往阿姆斯特朗勋爵位于罗斯伯里的克拉格塞德别墅，阿姆斯特朗、安德鲁·诺布尔、菲利普·瓦茨、威廉·克鲁达斯、亨利·戴尔等公司要员和其他许多当地名流在车站迎接。由于天色已晚，加之李鸿章“连日舟车劳顿，且遇事皆萦心目，不觉形蕊神茹”，因此来到克拉格塞德别墅后便直接就寝了。
次日天公不作美，大雨倾盆，因此原定的户外活动不得不取消。宾主相见之后，李鸿章便一直坐在别墅的画厅里，接见阿姆斯特朗勋爵邀请而来的各方宾客。画厅里陈设着许多珍贵的世界名作，但李鸿章似乎并不十分感兴趣，而是长时间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头脑中似乎充斥着火炮、缝纫机、铁甲舰和鱼雷”。［5］但李鸿章也并非对克拉格塞德别墅全无兴趣。这座别墅是当时英国最现代化的建筑，它首次使用水力发电，装备了电灯、电话、电梯、电烤架等电气化装置，李鸿章对各种机械充满了兴趣，不时地问这问那。中午天气稍稍放晴，李鸿章提议阿姆斯特朗勋爵、当地名绅艾迪爵士（Sir John Miller Adye）和他本人合影一张留念，“三老鬓眉，惟妙惟肖”。
李鸿章与阿姆斯特朗、艾迪爵士在克拉格塞德别墅的合影
中餐后，李鸿章小憩片刻，并抽了一会儿烟。下午李鸿章除继续与主宾寒暄外，还在克拉格塞德别墅的访客名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将一张在德国拍摄的肖像照赠送给阿姆斯特朗勋爵。晚餐时分，埃尔斯威克工程师乐队在露台上奏乐，“远客之冒雨而来者亦如雨集，盖皆求一见颜色耳”。
8月20日雨止，天朗气清。早晨7时25分，李鸿章乘坐火车离开罗斯伯里，与阿姆斯特朗等人一同前往纽卡斯尔参观。李鸿章等人乘坐的火车于8时37分抵达纽卡斯尔中央车站，车站装饰一新，纽卡斯尔市长随车而来，并在车站向李鸿章致欢迎词：
作为市长和行政长官，我对您访问这座声名远扬的古城表示最衷心和诚挚的欢迎。我们地处伟大的煤炭工业的中心，钢铁工业的中心，以及造船工业的中心。世界上许多最大的商船和战舰是在这里建造的。我希望提醒阁下，我们现在是在乔治·史蒂芬孙的故乡，他是世界上铁路的创造者（鼓掌），他所制造的第二辆机车在我们现在的位置就可以看见。我们还可以骄傲地说我们的一位伟大的市民就是阿姆斯特朗勋爵（欢呼），他是伟大的埃尔斯威克工厂的创建者。我们为您的到来而自豪。我们为阁下认为纽卡斯尔是值得访问的一站而感到非常欣慰。我们相信您的到访能够加强伟大的大清帝国和大英帝国之间的和平友好关系。我们希望您能够以您的精力为广大的中国人民带来福祉（鼓掌）。我在此为您造访我们这座古城致以最诚挚的欢迎。［6］
李鸿章随即致答谢词，由其幕僚罗丰禄进行翻译：
中堂大人说他非常高兴访问声名远播的纽卡斯尔。当中堂在大清时，他一直致力于将铁路这一使人开化之事物引入中国，对此你们可以值得骄傲，因为铁路的发明者正是这座美丽城市的一位市民。虽然中堂是第一次见到阿姆斯特朗勋爵，他们的友谊却已建立了很长时间——自从他与阿姆斯特朗勋爵交换相片之时起，中堂就一直将勋爵的相片挂在客厅里，因此阿姆斯特朗勋爵的容貌对他来说是十分熟悉的。他提倡中国和世界各国和平共处，他认为阿姆斯特朗勋爵的主要产品，速射炮和大型军舰也是和平的保证。因此阿姆斯特朗勋爵和他本人更为意气相投。最后，他必须为您对他到访纽卡斯尔的衷心诚挚的欢迎表示感谢（欢呼）。［7］
随后李鸿章一行在人群的簇拥下离开火车站，经过纽卡斯尔市中心，前往埃尔斯威克工厂。当时工厂拥有约19000名员工，正生产着从小型机关炮到12英寸巨炮在内的1300门火炮，以及包括战列舰、装甲巡洋舰等在内的14艘军舰。李鸿章于9时半到达埃尔斯威克工厂，由于年事已高，因此被用轿子抬着参观，中方随员和阿姆斯特朗公司的要员伴其左右，安德鲁·诺布尔担任参观的向导。
一行人首先来到11号重炮制造车间，该车间负责的是重炮的镗削、车削、拉膛线等工艺。李鸿章兴致盎然，问了许多与火炮制造相关的问题。走出车间，有一个12英寸火炮用液压通条装填的展示，李鸿章特意下轿仔细观看。随后，一行人又参观了制造炮架的10号车间、14号车间和制造鱼雷管的17号车间。离开车间，李鸿章一行来到泰恩河边，阿姆斯特朗公司特地安排了一次鱼雷发射演示，李鸿章再一次下轿，站到岸边观摩，并向诺布尔提问：
李：“鱼雷中没有压缩空气推动？”
诺：“没有。”
李：“鱼雷价格多少？”
诺：“鱼雷本身大约500镑，不包括鱼雷管。您大约能买到更便宜的，500镑只是约略数字。”
一行人继续向船厂方向走去，途中又参观了制造重炮的6号车间和制造战舰炮塔的7号车间，便来到船台边，“厂中悬挂龙旗，工人辍业欢呼，盖皆以敬中堂也”。船台上，一艘巨大的战列舰正在施工。李鸿章早知该舰是为何国而制，因此向诺布尔刨根问底。
李：“该舰价格多少？”
诺：“大约一百万镑。”
李：“装甲板厚多少？”
诺：“18英寸。”
李：“是哈维镍钢吗？”
诺：“是的，其他部分的钢板厚8英寸。”
李：“建造这样一艘战舰要多久时间？”
诺：“如果中堂想买，我们可以在2年零3个月内完成。”
李：“造到现在这个程度花了多久时间？”
诺：“两年，将在年底完工。”
接着，李鸿章又追问了该舰的航速、吃水、吨位、定员、载煤量、续航力等问题，诺布尔一一作答，但只说代他国建造，而不说其国名，“恐伤嘉客之心也”。这艘战舰正是为日本所造的“八岛”号，订购于甲午战争之前，威力远胜北洋海军的“定远”“镇远”，但没有赶上战争。李鸿章苦心经营了十数年的海军，处处被守旧势力掣肘，最后在甲午海战中一败涂地，而一心改革的日本人却早已绝尘而去。
随后，李鸿章又参观了阿姆斯特朗公司为智利建造的“翡翠”号装甲巡洋舰。一行人遂离开造船厂，来到钢厂，李鸿章在此参观了液压锻造工艺流程。众人又来到加工弹药的5号车间，李鸿章详细询问了各种弹药的种类。阿姆斯特朗公司还为李鸿章演示了6英寸速射炮的发射，李鸿章仔细端详着6英寸炮的尾闩，又向诺布尔提问。
李：“炮闩是法国的系统吗？”
劳埃德上校（Captain Lloyd）：“螺纹炮闩最早是法国人发明的，但这种螺纹炮闩已经改进了很多了。”
诺：“不是法国，最早是瑞典人发明的。”
李：“你知道法国人的系统吗？”
诺：“知道。”
李：“比这种更便捷吗？”
诺：“没有。”
李：“您的是改进了的法国系统。”
诺：“最早的既不是法国人也不是英国人，而是瑞典人。”
最后，李鸿章等人又参观了制造炮架的29号车间和33号车间，便结束了2个多小时的参观，来到办公室进中餐。李鸿章单独进中式午餐，其他主宾则一同享用西式午餐。餐后李鸿章作别阿姆斯特朗勋爵等人，前往中央车站，并于下午1时半到达。向众人道别后，李鸿章一行便乘坐1时40分的火车返回伦敦国王十字火车站。［8］
虽然李鸿章在甲午战争后已经失势，对纽卡斯尔和阿姆斯特朗公司的短暂访问也是形式大于内容，但他依然在这座城市掀起了一阵“李鸿章热”。埃尔斯威克工厂也曾接待过美国格兰特总统（Ulysses Simpson Grant）、威尔士亲王等各方名流，可是没有一个人如李鸿章那样，以其东方式的雍容和神秘令所有人倾倒。李鸿章对阿姆斯特朗公司的访问，是这个东方古老帝国与这个世界军火巨头之间交谊往来中最难忘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