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质:骨清和清骨
程章灿认为“清骨”中的“清”是魏晋时期品评人物、诗文的一个专门用词,后被借用于骨相学,但在文献中,“清骨”却被写为“青骨”,“散发着死亡的狰狞和神秘气息,气氛沉重冷寂,色彩凝固暗黑”,而“清骨”则比较轻盈、明亮、具体、形象。[61]根据笔者的考察而言,作为仙骨内质特征的“清”确实是对魏晋时期人物品评术语的借鉴,但程章灿有关青骨与清骨异同的认识,笔者则认为颇可商榷。有关青骨,根据前文的讨论来看,由于青和玉存在直接联系,因此在当时人心中的青骨不可能是色彩暗黑、散发死亡狰狞的形象,恰恰相反,其更可能是明亮的翠绿色,散发出长生不朽的气息。[62]以下专门就清骨观念的兴起做以讨论。
从现有文献来看,以“清”形容骨在唐代以前是非常罕见的,清与骨的关系往往呈现于“风骨清举”[63]“风清骨峻”[64]“血清骨劲”[65]“质清骨坚”等短句中,[66]但这些短句里的清都不是直接形容骨相。反观东晋到唐代的各种文献,则可发现“青骨”之说比比皆是,故程章灿所谓的先有清骨,后有青骨的隐含意就无法成立了。事实上,青骨和清骨应该不存在直接的继承关系,前者是中古道教对玉骨的另一种称呼,表述的是仙骨的颜色;后者则应该是唐代开始(详见下文)才被着重点明的仙骨特征。Paul Kroll,“In the Hall of the Azure Lad,”The Journal of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Vol.105,No.1,1985,pp.75-94。
清是与浊相对的词语,以清来形容骨是为了突出仙骨与凡人骨骸在染净上的天渊之别,这本来就是仙骨信仰的题中之义。对于道教中人而言,或许由于这一层意思太过明了,因此保存至今的中古道道经中没有正式使用清骨或骨清的现象,反倒是唐代诗歌中存在不少使用它们的例子,例如:以上所举诗歌,均具有明显的道家色彩,其中的清骨或骨清明显是对仙骨特质的表述。从史源学的角度来看,唐代之后道教文献中出现的清骨和骨清很可能是从唐代诗文材料借鉴而来。换言之,正式以清喻仙骨的做法,并不起源于道教内部,而是首先出现在道教高度发达的唐代社会的文人笔下。这里我们或许可以简单列举一两个中古以后道教内部文献中的以清喻骨的例子。《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中有一敕符咒,曰:“骨清肉轻,长生久视”;[67]《灵宝领教济度金书》中则有“骨清气爽”“骨清气润”之语。[68]“骨清肉轻”与前文的“骨轻肉飞”或“肉飞骨清”意思接近,但“骨清肉轻”在唐以后道教文献中多次出现,因此不应该将清视作对轻的简单替代,而应当将之作为对仙骨脱离染浊、纯洁清净特征的描述。
骨清少年眼如冰,凤羽参差五色层。[69](https://www.daowen.com)
才子神骨清,虚竦眉眼明。[70]
依依芳树拂檐平,绕竹清流侵骨清。[71]
永日微吟在竹前,骨清唯爱漱寒泉。[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