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和质地:玉骨、青骨和金骨
与凡人的森森白骨不同,中古道经中常常将仙骨描述为“玉骨”“青骨”“金骨”。今人可能会认为金、玉是道教内部对仙骨的美誉之词,但这种观点却是脱离道教思维的现代理性诠释。事实上,传统方士和道教内部信仰均认为,通过服食、练养等实践,人的身体会发生转化。最典型的意见即汉晋道家者流主张的“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27]通过置换方式,令自身获得金玉不朽之功。[28]对于人类的感知能力而言,金、玉最直接的刺激是其华美的色泽和光彩,因此以金、玉形容仙骨,不仅仅强调仙骨在质地上的金、玉特质,更强调视觉色彩特征(青色和金色)。
玉骨和青骨在中古道教对仙骨的描述中非常常见,事实上青即是玉的外在色彩,二者所指相同。[29]记载青骨和玉骨的中古资料很多,其中尤以早期上清经最为显著。例如玉骨,即有《上清高上灭魔玉帝神慧玉清隐书经》称:“子有玉骨,当寻宝经,勤心苦行,克造云营,上之玄宫,朝谒三清”;[30]《上清神宝洞房真讳上经》中金阙帝君告诉青童“子体有玉骨,心有九皇”,应该学习上道仙经;[31]《太上九赤班符五帝内真经》称“有金名玉骨”者,能够佩戴九赤班符三年,即可称为五岳真人、四海君王,佩戴九年则五岳五帝都会与之交谈,佩戴十八年甚至就可以飞身上清。[32]有关青骨,作为上清道修道实践总结的《登真隐诀》称:“生而青骨,通神接真”;[33]《三洞珠囊》系统征引了唐以前有关命定成仙的奇相资料,为首者是十三上相,继而就是包含青骨在内的次仙相,并称体有青骨者,“其为人也,皆乐闻五香之气,好学神灵之事”。[34]可以发现,青骨在《三洞珠囊》中并非最重要的体相,但与鼻上玄山(黑痣)等体相而言,骨骼在人体内部,肉眼无法观察,因此是否具有青骨需要依据其人是否喜欢香气和热爱习学神道来反推。实际上,反推式的论证可使青骨比其他表面身体特征更为一般修道者所关注。日常勤奋修学是修道者可通过主观努力达到的要求,只要达到这些要求,即可以反推其人具有青骨这一仙相。比之一目了然的体征,玉骨或青骨无疑可以赋予修道者更多的信心和力量。[35]另外,在中古道教文献中,玉骨除单独出现外,有时也与金藏、紫藏并称,如《太真玉帝四极明科经》即称:可见,《四极明科经》将玉骨与其他同样不可目见的身体特征合并,一同看作得授仙经的前提。其中令人尤感兴趣的是“金—玉”的组合,有关于此,我们很快就会看到更多例子。
《玉清洞元三气金章》《太极篆景真经》……旧科万劫一出,若有玉骨紫藏,名书青宫者,三百年内听得一传。[36]
若有骨分得受经,未周七百年,青簿玉名,玄格未定,不得便为经师。徒有玉骨金藏,不得妄传。[37]
《太玄女青四极明科》……运冲阳九,数度交并,当传于玄名玉骨金藏,紫字上清,合仙之人。[38]
中古道教材料中的“金骨”也很常见,[39]相关文献不少都属于上清传统。如《上清道宝经》称:“骨生肉髓,肉化金真……金骨玉名,刊字青宫”;[40]上清三宝奇文之一的《洞真太上素灵大有妙经》称如果没有“奇毛异质,金骨玉名”,不可以披阅《大洞真经》;[41]《上清高上灭魔玉帝神慧玉清隐书》和《上清金真玉光八景飞经》则称有“金骨玉名”等条件,便可获得一些神圣的经书和符图。[42]所谓“玉名”,就是可能成仙的修道者,登记在仙籍中的名字。金骨与玉名合称,实际上是将金骨视作如同仙籍玉名一样的成道前提。中古道教文献中,金骨除与玉名合称外,更多的情况是与玉体、玉髓、玉藏、玉质并提,例如:(https://www.daowen.com)
七变之符……其道尊妙,众经之宗,七转既备,天真齐同,自无金骨玉体,不得参闻。[43]
若有玄图帝简,绿字紫书,金骨玉髓,名书青宫,九天自当遣四极真人,下授兆身琼文帝章也。[44]
《金房度命绿字回年三华宝曜内真上经》……今封一通于峨媚山中,若有玄图帝简,绿字上清,金骨玉藏,当得此文。[45]
流金火铃……若有金骨玉质,玄名青宫,得受此文。[46]
其中尤以“金骨玉髓”最为常见,除以上所举《太霄琅书》外,《上清太上玉清隐书灭魔神慧高玄真经》《太上九真明科》《洞真太上素灵洞元大有妙经》《上清三元玉检三元布气经》《太上升玄三一融身变化妙经》《高上太霄琅书琼文帝章经》等亦有类似记载。《灵宝三部八景》更是借鉴了佛教相好之说,径将“金骨玉髓,内外洞见”视作下分二十四相中的第二十一相。[47]另外,在一部约成书于唐代的道经的咒文中,与金骨联系在一起的是“绿筋”。[48]这里的“绿筋”应该不是指肌肉和骨骼相连的“筋”,而是《上清后圣道君列纪》中所列的仙相“目中有绿筋”,[49]即眼中有绿色的线。“绿”是玉的颜色,我们于此又获得了一例“金—玉”的常见组合。
对仙骨的质地或色彩到底是金还是玉(青),在仙骨信仰产生之初就存在模糊性。事实上,这一模糊性首先建立在将金和玉的宗教价值等量齐观的观念之上。虽然金、玉在现实世界中存在明显差异,但在道教视域中,二者都是长生不朽之物,常常没有严格区分的必要。特别是仙骨作为肉眼不可见的身体特征,到底是金还是玉,就更无严格区分的必要了。因此,同时代的道教典籍中,偶尔也会出现“金骸玉骨”“金髓玉骨”等说法。“骸”与“骨”的所指实际相同,“髓”实际也并不是专指骨髓,而是可与“骸”互换的文字。如《四极明科经》中称,将《青要紫书金根众经》封于王屋山,“若有金髓玉骨,名书帝录,七百年内遇其人,听得三传”。[50]而《青要紫书金根众经》自身则称:“若有金骸玉骨,名书帝录,得见此文。”[51]可知“金骸玉骨”与“金髓玉骨”实际表述相同的意思,均指人骨表现出金、玉的特征,而不强调骨、骸、髓在生理学意义上的差别。对于金、玉具有同样的不朽本质的认识,使金和玉变成一组“互文”,这一组合因此成为道经中有关仙骨的常见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