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评】

这是王春燕老师在全国阅读教学观摩活动中上的一堂课。我没有去现场听课，只是在网上研读了课堂实录。这堂课确实给现场观课的教师以“耳目一新”的感觉。教师没有按部就班地引导学生解读文本内容，而是抓住课文中描写“石猴出世”和“石猴成为猴王”两段文字，引导学生品味语言的节奏和韵律，感悟表达的精妙，从而感受经典作品的语言魅力。教师力图在诠释一种新的语文教学理念，就是阅读教学的重点是学“言语形式”，而不是学“课文内容”。教师要引导学生走进文本去探索语言形式的秘密。此外，精巧的教学设计，富于艺术的朗读指导，以及教师在课堂上所体现的良好的人文素养和开阔的文化视野，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这堂课却没有获得大会的最高奖项，很令人深思。

这堂课确实上得精彩，很有观赏价值。但是如果针对小学生这一特定的教学对象，并且教学的是一篇半文半白的课文，把教学目标确定为“探索语言形式的秘密”，其科学性和合理性就很值得推敲。

小学生阅读《西游记》原著，首先遇到的是语言障碍。我特意去统计上海中心城区学生的阅读现状：3所小学360名五年级学生（上海市小学为五年制）读过原著的仅31人，占8.6%，而读过少儿版《西游记》的学生比例超过50%。学生不读原著的主要原因是原著语言与学生熟悉的现代文相去甚远。可见半文半白的语言难以理解，是小学生阅读原著的最大障碍，这是绕不过去的。比如这篇课文一开始“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这段话，聪明的学生可以读懂句子大致的意思，但是肯定有很多读不懂的学生。即使读懂了，对这段话中的不少词语和句子意思的理解也会有困难，比如什么是“天真地秀”，什么叫“日精月华”，“灵通”是什么意思。至于这段话中的诸多文言虚词的用法，小学生更是不容易理解。当然教师不必让学生逐字逐句解释文本词句，但对学生的阅读障碍视而不见，似乎也不是上策。这也是中国传统文言文教学将文章词句串讲作为基本教学方法的主要原因。

小学教材选入古典名著的目的是什么？我想无非是让学生从小认识我国古典文学中的绚烂的瑰宝，从而激发起阅读的兴趣和欲望，将高年级学生的阅读视野从儿童文学层面提升至名著阅读层面。因此，应该将学生阅读兴趣的激发和名著阅读欲望的催生作为教学这类课文的首要目标。而要让学生对名著阅读有兴趣，其前提条件是能读懂。即使是成年人，也没有人会喜欢读自己读不懂的读物。所以教学《石猴出世》这样半文半白的课文，或者是教学文言古诗，指导学生读懂、读明白，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目标。让学生理解那些与白话文差异较大的词句的意思，感受文言文与现代白话文在词义和话语建构上的区别，丰富学生的文言文阅读经验，就显得特别重要。

教学古典名著，除了读懂文本，教师还可以让学生明白一些古典名著阅读的方法策略，比如可以读课文中的注释，可以借助词典，可以联系语境猜读词义，实在弄不明白，跳过去也是一种有效的阅读策略。聪明灵活的学生遇到阅读困难，往往先跳过去，读到后来会越读越懂，越读越有味道。但不少学生遇到障碍就畏惧了，不读了，这样就始终不能走进经典。因此让一些优等生介绍自己的读书方法，或者教师直接将自己的阅读经验传授给学生等，这些指导都比学生自己在黑胡同里瞎摸更加有效。对大多数还没有接触或者刚刚开始接触古典名著阅读的小学生来说，教一点阅读方法和窍门，似乎比探索名著语言的秘密更有必要。(https://www.daowen.com)

对古典作品语言秘密的探索，其前提是必须有一定的文言文阅读能力。而形成这种能力的基础是大量阅读古典作品的实践，只有做到阅读无太大障碍，能够熟练或比较熟练地阅读文言作品，才有可能去欣赏文言作品的语言。熟练或较熟练地阅读古典名著，是欣赏名著语言的基础，否则就像不会走路就要求跑步一样不切实际。中国传统的文言文教学，其实也是“止能讲其大义。若欲博综精研，可俟入大学堂后为之，此乃中小学堂讲经通例”。（清政府颁发的《奏定初等小学堂章程》）当下初中文言文作品教学，也只要求“对浅易文言文，能借助注释和工具书理解基本内容”，而并不要求对作品语言进行研读分析，对文言作品的语言欣赏应该是高中语文甚至是大学语文的教学任务。

因此，将小学阶段文言作品阅读目标陡然提到文言语言欣赏的高度，其实超越了小学生的最近发展区。虽然借助教师精心的技术处理，并辅之以高超的教学艺术，也许有可能使部分尖子学生获得一定的理解，但这种理解其实是非常肤浅的，而且是很难迁移的。如果以为学生通过一堂课，在教师引导下欣赏了这样几句句子，以后就会这样去阅读古典文学作品，那就过高估计了学生的认知能力。即使是成年的语文教师，通过这样一堂课的训练，也未必就能独立欣赏文言作品的语言，因为语言欣赏必须以大量的作品阅读、相当的文学素养和认知水平为前提条件。

检验这堂课的教学实效其实不难，只要换一篇半文半白的文章让学生阅读，比如《三国演义》《水浒传》，或者是《西游记》的另外一个章节。如果以前读原著有困难的学生，上完这堂课，读起原著来感觉不困难了，那么这堂课的效果就体现出来了；如果困难依旧，那么就说明这堂课的实效并不明显。当然对于少数天资聪敏，阅读能力特强，小学三四年级阅读原著就不那么困难的学生而言，这堂课的教学目标或许有一定的合理性。只是我们的教育不应该只面向少数尖子学生，因为这与素质教育的理念不吻合。

正如执教者所总结的：“‘写什么’人人看得见，‘怎么写’对于大多数人却是个秘密。”这儿的“大多数”，主要不是指小学生，而是指大多数的成人，也包括“大多数”教师，甚至包括相当一部分语文教师。因为要搞清楚“怎么写”这个秘密，必须经过专业训练。当下不少人提倡语文教师要“细读文本”，言下之意就是相当一部分语文教师对文本“怎么写”这个秘密还没有搞清楚，理解得还不到位，因而要“细读”文本。而且这里的“文本”主要是指那些全白话文的文本，当然也包括“半文半白”的文本，但主要是指前者。平心而论，这样的提议对当下大多数语文教师而言是比较合适的，因为这的确是语文教师需要熟练地掌握的专业技能。但如果要将掌握这种技能的对象扩大到小学生，并且延伸至“半文半白”的文言作品，其合理性就很值得探讨了。

王春燕老师的这堂课是对教材中古典文学作品教学的新探索，追求的是一种新的教学思路。这样的探索是有价值的，也是应该肯定的。我在这里表达的也是个人观点，不一定正确。希望这样的讨论能够引发广大教师更加深入的思考，语文教学改革需要而且应该有不同意见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