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不相信眼泪

肖晓萍

时隔多年以后，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在南方那个繁华都市的下雨天，一个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用同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的口吻对我说——城市不相信眼泪。那时，我只对他的话和他的善意付之一笑，那一年，我19岁。

那年，刚毕业的我因厌倦从上班到下班、一张报纸一杯茶那枯燥乏味而又清贫单调的生活，厌倦了那机械木然地重复着同样一些话和一些事的日子。喜欢幻想的我当然不肯接受这样单调的现实，于是我全然不顾年迈母亲的声泪俱下，不顾两鬓苍苍父亲的苦口婆心，不顾亲朋好友的执意挽留，依然固执地向领导递上一封请长假的报告，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登上南下的列车，来到这个曾在我幻想世界里遍地都是黄金的繁华都市，寻找我真正的理想和我渴望的精彩生活。

站在城市的繁华街道上，仰望着一幢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听着那叽里咕噜的广东话，我突然发现这个城市竟然离我是那样的遥远，我已将自己推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而且，还没有退路。

临时在城边租了间小平房，来不及休整旅途的劳顿，我便开始为寻找暂以谋生的差事而疲于奔命。南方的这个季节里似乎特别多雨，广州也是一样。如果你要留心的话，你就会发现，在广州茫茫的求职人海中，总会有一个孤零零的女孩，手撑一把紫色雨伞，那个女孩就是找工作的我。就像一个无助的溺水者，我不放弃眼前出现的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哪里有一个招工信息，哪里就有我的身影。鞋磨破了，口说干了，人也消瘦下来了，换来的却是这座城市的漠然。曾经坚固的自信心在疲乏困顿中一下子变得如此的苍白无力，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一个错误；也曾在这样的困惑和困顿中有过打退堂鼓回家的念头，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性格倔强的我仍然不愿就这么轻易放弃。

就在这里，一个下雨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他——那个同我年龄相仿但却略显沧桑和老成的男孩。

那一天，我再一次被一家公司的人事部经理无情地判了“死刑”，理由很简单：我不会说广东话。按理说，屡受挫折的我对这样的失败也应该具有免疫力了，但为了这个我几乎是梦寐以求的职位，我已经倾尽了我全部的精力，我无法接受这个失败的事实，尤其是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甚至是不成为理由的理由，我就被他们无情地拒绝掉了。气急败坏的我也不顾什么淑女形象了，指着那个脸上脂粉厚得似乎要脱落下来砸到自己脚上的人事部经理的鼻子，用家乡最最难听的方言将她狠狠地骂了一通，然后在她的目瞪口呆中像个疯子似的冲出了写字楼。

人们常说：“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的确是这样，刚出那家公司的门没几步，天空就下起了滂沱大雨，而我那把这几天几乎不离手的伞已在刚才的极度愤怒中被我忘在了那家写字楼里。怎么办?周围又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回去取伞吗?倔强的我怎么能再回去见那张人事部经理势利的嘴脸?我想也没有多想，顶着手里的皮包就往前冲，雨越下越大，但怎么也冲不走我心里的委屈。(https://www.daowen.com)

突然，我的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几乎摔倒。糟了，我那刚从平价商店花30元钱买的皮鞋的鞋面与鞋底竟然不合时宜地散伙了，只剩下两寸长的鞋跟独自在风雨中无助无奈地叹息——就像是在雨中孤苦无助的我一样。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自脚踝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我的脚也扭伤了。刹那间，这几天辛苦找工作所受的委屈和漂泊他乡的凄苦无助感一下子涌上心头，我“呜”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也不管雨下得有多大，路上的行人如何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了，那时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天黑了找不到家的孩子。

过了好一阵子，我突然觉得雨似乎停了，抬头一望，头顶上是一把黄色的雨伞，面前站着一个一脸老成的大男孩。我一下变得不自在起来，觉得好像被人看穿了自己隐藏很深的软弱似的，只是一个劲儿地拧着衣上的雨水，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脚踝揪心地痛。

“刚来广州，是吧?”他那深厚的男中音略有些嘶哑，但磁性十足，很吸引人。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仿佛他乡遇故知似的委委屈屈和他谈起来广州后遭遇到的一切不平等事。末了，我忿忿地补充了一句：“国家现在大力提倡全民都说普通话，凭什么在这里找工作就一定要会说像鸟语一样的粤语?”

他扶起了我，然后淡淡地笑了笑，对我的话没做任何评价，而是跟我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谈起了他的一些往事。原来，他是大学毕业后便来到这座城市的。初来时，也和我一样豪情万丈，想白手起家开创一片自己的事业。当碰了几次壁后，他才真正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创业的艰难。为了在这个城市留下来，为了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他当过搬运工，做过侍者，甚至还拾过一段时间的垃圾。几经磨难，几番波折，好不容易拼到了今天——一家合资企业的部门经理的位置。他说，生活就是这样，不是你克制厄运就是厄运打倒你。广州是一个竞争的世界，失败了要忍住泪水，它不会同情失败者，更不会同情弱者——城市是不相信眼泪的。

后来，他送我回到我那临时租下的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临走时还给我留下他的公司地址和手机号码，让我在需要时一定找他帮忙。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拨响过那个电话号码，生性倔强的我是不肯轻易求人的，此后的日子里我仍在为找一份能立足下来的工作而东奔西走。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应聘，在经历无数白眼和冷漠的时候，我却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只是暗暗地在心底为自己打气，暗暗地

鼓励自己——暂时的失败是不能让我流眼泪的，城市是不相信眼泪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我的诚心和我的实力让我赢得了一家外资企业老板的青睐。坐在这临时属于我的宽阔明亮的办公室里，每当雨季来临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下雨天和那个男孩，想起那让我一直感动至今的那句话——城市不相信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