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我与苦难同行
陈金
在这个陌生的异乡城市,我望着汕头街上的车水马龙,看着一张张为生活奔波的脸孔,心里苦涩得很,并觉得生活真是最艰难,最不浪漫,也最严肃的一件事;一切虚无缥缈的东西在生活面前都会因为经不住考验而变得不堪一击。
1999年,那个炎热的夏天,带着对南方繁华生活的由衷憧憬与家里人的千叮咛万嘱咐,我终于踏上了开往汕头的列车。即使我拥挤在泛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道的车厢里,依然没能冲淡我对这个南方城市繁华生活的渴望和冲动。在我的脑海里,南方是一个遍地撒满黄金的地方,那些每年过年的时候衣锦还乡的家乡人,用他们的阔绰一再让我明白:南方的城市到处遍布着赚钱的机会。然而,我还没来得及从对未来生活的美好设想中醒来,便已经踏上了这片繁华的土地。望着繁花似锦的街头,我的头有一点眩晕,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也许这里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黄金遍地。
汕头的南方人才市场,是我开始在这个陌生城市寻找工作的第一站。当我捧着那张烫着金字,耗了两年时光搏来的中专毕业证书,以及一大摞个人简历资料证明走进入才交流市场大厅的时候,跃入眼帘的是成千上万的应聘者,望着眼前那一张张汗流满面、饥渴而略带焦灼的脸,我不禁对前途有点担心。挤在应聘的人群里面,汗水像自来水一样大滴大滴不停地从脸庞上流淌下来,洁白的衬衫紧紧地粘在肌肤上,所有的人像蚂蚁一样拥挤在嘈杂、散发着汗臭味的大厅里,我突然觉得生活真的很严峻。
在一家家的招聘摊位上,我像推销商品的推销员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向那些有着适合我工作的摊位推销着自己,希望我手中的那张文凭能为我带来一丝好运。然而,应聘成功的机会总是渺茫得可怜。有一家公司的招聘单上有一个职位只需要一个人,但应聘这个职位的人却排成了长长的一大串儿,递上去的个人简历足有砖头那么厚,由此可见竞争是何等的残酷和激烈。当失败接连不断地向我涌来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了在汕头求职的艰辛和立足的艰难。我就这样,马不停蹄地从一个招聘会赶到另一个招聘会,但总是一无所获。在汕头奔波了二十多天以后,我的口袋日渐干瘪,一阵阵恐慌开始涌上心头,心想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恐怕我真的会沦为这个异乡城市路边的乞丐,甚至可能……夜里,我像一只耗子一样躲在这座城市某个无人的角落,开始不可遏制地想家,想回家——我想起了慈爱的父亲在我病痛时给我的温暖抚慰,想起家里的温馨与自己曾度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清闲日子。而现在呢,在汕头这个举目无亲的异乡城市,我茫然地行走在繁华的街头,步履维艰,看不到能生存下来的希望,禁不住泪水盈满了眼眶。就这样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吗?我心又不甘,况且我已经没有了回家的盘缠——我只好假装坚强地对自己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希望总会到来的。
一连二十多天的匆匆忙忙,我仍没找到任何工作:那些体力活,我可能干不了,甚至也不愿意干;那些脑力活,每一个职位都有很多人一起去应聘,以我自身的条件,估计不会轮到我干。既然在招聘会上我已经找不到工作,所以我决定改变自己的求职方式了。于是从此以后我开始每天顶着炎炎的烈日,汗流浃背地奔波在汕头各大工业区内,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只要我现在能找到一份工,不管是工地上的建筑工,还是厂矿里的搬运工,或者是大街上的清洁工,即使只给吃住而不给工钱的活,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应聘——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要想在这个城市生存下来,首先得解决吃饭问题,我现在已经到了快没饭吃的境地,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那一个中午。1999年6月20日的中午,烈日当空,狠毒的阳光把人烤得似乎浑身“吱吱”作响,我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在烫着脚底的柏油路上时,嘴里似乎热得快要冒出了烟,头有点晕,饥渴得实在受不了。这时,多么希望能有人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啊,然而,周围的人流如穿梭的鱼,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蓦然,不远处一个工地上的水龙头呲呲的流水声吸引了我,我像是见到了故乡的亲人似的大步跑了过去,蹲下身,把嘴伸到水龙头下,拧大水龙头,往嘴里就是一顿猛灌,身上、心里顿时被这夏日里的自来水灌凉了许多。后来我稍显精神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家店铺外面的时候,也不知道真的有面包味在空中飘荡,还是我的胃想起了面包的味道,我闻到一股面包的香味扑鼻而来,勾起了我的食欲。是啊,我现在身无分文,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了,肚子里早已是空空如也。饥饿已经使我决定摒弃往日的尊严与斯文,我走进那家小商店,对着那位年约五十岁的卖货老大娘说,我想用脸上的这副金丝眼镜换您几块面包,可以吗?老大娘用惊异的眼光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也许是我零乱的衣衫与落魄的神情打动了老大娘的恻隐之心,她操着一口不太流畅的普通话对我说:“小伙子,是来找工作的吧?”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老大娘接着说,眼镜不要你的了,这几块面包你先拿去吃吧。说着她给我递过来两块香喷喷的面包,随后又掏出20元钱给我。我不禁激动万分,泪水不停地在眼里打转。多好的大娘啊,跟我无亲无故,却在我陷入困境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助之手。我那时想,我将来小有所成后一定要再回到这里,一定要报答这位心地善良的老大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应聘的日历翻过25页之后,我终于说服一个工地的包工头:虽然我戴着眼镜,但我一样可以干那些别人也能干的体力活。那个包工头也许是感动于我的执著精神,也许是我的恳请打动了他,最后他招了招手对我说:“那就留下来吧,但是要是干不了的话,趁早给我早点走人。”从那天以后,我就住在那个工地,吃在那个工地,每天要在那个工地挖十个小时的土方,一个月才挣400元钱。虽然每天很辛苦,挣得工钱也很少,但我也很满足了,毕竟在这个城市里,我总算是暂时地住下来了。此后的几个月,我一直在那个工地里生活、工作。
我以为我在南方遭遇的苦难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但后来我才意识到,所谓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当初包工头说每干够一个月的时候,就发那个月的工钱,绝不拖欠。当我刚在这个工地干满一个月活的时候,去包工头那里也确实领到了工钱。虽然只有400元钱,但也让我开心了好一阵子,我舍不得花啊。然而此后几个月的工钱,每到我去包工头那里领的时候,他总是说最近没钱,要我等几天。而我的工钱也总是在包工头“等几天”的承诺中一直发不下来,后来我发现所有在那个工地干活的民工都跟我一样——不能按当初包工头事先的承诺按时领到工钱。包工头甚至拖欠某些工人的工钱达半年之久,越是这样拖欠着你的工钱,你越是不能一走了之,于是大家都留了下来,继续给包工头干活,继续遥遥无期的等待。
转眼就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了。有一个工友病了,而且病重得很厉害,但他身上根本没有多少钱去医院看病,他说:“医院是有钱人去的地方,穷人得了病挺一挺就过去了。”大家看着他发病时难过的样子,觉得如果不去医院恐怕很危险,但大家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可以去医院“消费”——几乎所有人已经都是四个月没领到一分工钱了。有人提议说去包工头那里让他想想办法,但包工头说,他现在也很着急,并让我们再耐心地等几天,过几天“银行账户里有钱就好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估计“账户里还是没有打上钱”,反正我们的工钱还是没发下来。眼见还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大家心里更是慌得没底,于是更是成天围着包工头要工钱。但包工头还是那句话——这几天银行账户里确实没钱,等几天一定发,全给你们发上,一个子儿也不少。但一个星期过去了,钱还是没发下来。大家索性后来也不干什么活了,并要挟着说如果包工头不给工钱,这活就不往下干。(https://www.daowen.com)
眼看就要过年了,大家一个个都归心似箭。原本忙碌了大半年的我们,想拿上钱早点回家,给家里置办点年货,但我们的工钱还是被包工头拖着发不下来,别说回家帮家里置办年货,现在连家都回不去了。我们跟包工头的“斗争”愈演愈烈,但我们还是拿不到工钱。有一次,一个工友生气地指着包工头的鼻子喝问:“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们发上工钱,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包工头看着这位怒气冲冲的工友,说:“想呆在这里你就呆,不想呆你就走人,我账户上现在还没钱,不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还问?”这位工友有点急了,说:“什么他妈的想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说着冲上去要跟包工头打架,但还没等他冲上去,包工头后面的几个人一起上来把他给拦住,摁倒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还骂骂咧咧地说:“以后说话他妈的注意点,别没大没小、骂骂咧咧。”大家看到讨工钱的工友被打成那样,觉得这事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了。
又有一天,一位工友爬到我们盖好的大楼楼顶上威胁说,如果包工头再不给工钱的话,他就要从那里跳下去。周围的居民见状,赶紧打110找来了民警,民警迅速找到包工头,让包工头写了一张限期还款的条子,这事才算了结。包工头在欠条上答应,五天以内一定解决所有工友的工钱拖欠问题。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又开始干活,并憧憬着回家过年的喜庆气氛。农历的小年已经到了,汕头的郊区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在这个人情淡漠的商业化城市,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郁了。那天包工头托人传话来说,你们辛苦了这么长时间了,快过年了,他请我们所有工友去当地一家很有名的酒家吃饭,作为感谢我们对他工作的支持。我们想,看来这工资的事确实没问题了,人家都请我们吃饭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呢?我们早早下了工,洗了洗身子,兴高采烈地来到那家酒家等着包工头的到来,大家说,忙了好几个月了,也没好好喝一顿酒,今天一定要好好喝点,反正老板请客嘛。但前前后后三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始终未看到包工头的人影,酒家的人已经催我们该走人了。后来大家估计包工头实在难来了,就决定先回工地再说。有的人边走边骂,骂包工头说话不算数;有的人站出来说,也许包工头是临时有事又没法通知我们,谁会在这个事上骗人呢——太没道理了。等我们回到工地的时候,突然发现工地所有的施工设施都撤掉了,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我们临时住宿的工棚,还有那些刚盖好不久的高楼大厦。我们隐隐约约地觉得肯定出事了。但工地上下连一个人也没有,后来有人怀疑,是不是包工头以请我们吃饭的名义用调虎离山之计把我们骗到酒家,他便趁机找来人把工地上所有的工具什么的都撤掉了。
有人说,那么多东西,那个王八羔子肯定不会走多远。于是,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觉,就在工地附近找包工头,但那么大的一个汕头,哪儿能说找到就能轻易地找到,也许在小说中可以最后找到那个该死的包工头,然后几个人把他暴打一顿,但这是现实,残酷的、充满捉弄、充满人生苦难的现实——就这样我们辛辛苦苦地替包工头干了几个月的活,最后连一分钱的工钱都没领到手。第二天,灰心丧气的我们回到工地,有的工友伤心地哭着说,本想出来挣些钱回家给长年生病的老妈好好找个医生看看病,但现在别说是给老妈看病,就是自己也有家无法归。有的工友嚷嚷着要去拆那刚盖好的楼房,但等他们来到那些大楼前的时候,发现有人在那里装修,一问缘由,原来是房地产开发商在那里雇人装修,有的工友问那个盖房的包工头哪儿去了,那人回应说:“那个揽工程的包工头早就跟开发商结账走人了,谁也不知道他现在跑哪儿逍遥去了。”
大家都绝望了。三三两两地都散去了,有的工友还不死心,觉得包工头不会那么没良心,肯定还会回来给他们工钱的。
而我呢,又回到了夏天刚来时的状态:身无分文,也没有工作,甚至连最后一套行李也没有了。在这个城市里,我漂泊了半年,一无所获,生活对我的意义好像就是“没有饿死”。我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儿去了,家肯定是不能回去了,身上连个打电话的钱都没有,头一个月从包工头那里领的400元钱早就花完了,看来这个年是也是过不好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汕头的生活如此艰难,好不容易安定了那么几个月,却只在头一个月挣了400元钱。如果说在外漂泊打工的日子就是要充满苦难的话,那为什么那些每年过年的时候从南方衣锦还乡的家乡人,总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在这个陌生的异乡城市,我望着汕头街上的车水马龙,看着一张张为生活奔波的脸孔,心里苦涩得很,并觉得生活真是最艰难,最不浪漫,也最严肃的一件事;一切虚无缥缈的东西在生活面前都会因为经不住考验而变得不堪一击。
在这个南方的城市里,我感觉到了孤独。对于那些充满未知的,也许依然充满苦难的未来,我真要咬紧牙关,勇敢地去面对。我想,人家能成功,我为什么不能?我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