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在城市的耗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溜在城市的耗子

何清

我就这样一整天一整天地躺在我那冰冷的床上,看着这房间的长宽高和奇怪的形状,闻着这房间里的怪味,感受着这房间里的密不透风和密不透光,突然毛骨悚然起来:我这跟躺在棺材里有什么区别呢?

(一)

教养局X号是一个干净而又清静的小院子,除了我以外只有房东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儿媳四个人住。房东一家生活极有规律,每天早晨7点钟准能听到房东杨大叔清扫落叶的沙沙声,而一到晚上10点,院子里的灯熄灭以后,整个小院就只剩下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和死寂般的宁静。

对于房东一家人,我始终是充满敬意。他们家没有中国家庭很普遍的婆媳之间的吵架,也没有代际之间的冲突,有时我还能听到儿子和父母之间说的一些“损”对方的俏皮话。而房东本人总是穿着一身公安制服,神情像个老工人,说话像个老太太。他经常对老婆、儿子和儿媳小声唠叨,或者对着他的两只小鸟说些孩子气十足的话。我原来以为他根本就不是警察,后来听他跟他儿子说话,才知道他不但是警察,而且56岁了还是个普通警员,并以自己当了一辈子的警察还没有升迁而感到自豪。有一次,我听到他很得意地对他儿子说:“你可别小看你老爸,你老爸虽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警察,但现在的工资只比我们所长少20块钱!”我想,现在别说是警察,就是教书先生,如此清心寡欲并自得其乐的又有几人呢?房东夫妇还很关心我,每次当我把空水壶往门外一放的时候,他们很快地就给我灌上了热水,根本用不着我开口;女房东还经常唠叨着说,你整天足不出户坐吃山空怎么办,又问我要不要她给介绍个女朋友。

这样好的人家,别人都以为我住在那里一定很舒服。恰恰相反,身在异乡的我对这样的热情觉得无以回报,一个半月后,我搬到了环境要差得多的另一家住。新搬去的那家的院子里有个小水池,有一次我顺手往池子里倒了一盆洗脸水,房东就咋咋呼呼地跑出来责备我,说这池子是用来洗菜和洗碗的,洗脸、洗衣服的水只能倒在那块用石板盖着的阴沟里。院子里有一只垃圾筐,有一次我往里倒了一点点茶叶渣子,房东也要叽叽喳喳地唠叨我几句,说湿的东西倒在垃圾筐里容易招苍蝇,应该倒在门外马路边的垃圾筐里。可他儿子却经常把更招苍蝇的果皮、瓜皮往院内的垃圾筐里扔。当然,他看见了也是要唠叨着说几句的,但他儿子仍然我行我素。我却是不能忍受他的唠叨,因此从第二天起,我无论是倒茶叶渣还是扔果皮,都跑到院子外面的马路上倒,这样省得他再唠唠叨叨了。每当我这样做时,我就觉得自己不过是漫画中的那只把屎拉在鸟笼外的“讲卫生”的鸟,寄人篱下的感觉真让人觉得窝火。

他家厕所的门整天锁着,只有他们家的人用的时候才打开那么一小会儿,这显然是不想让我用,因此我晚上小便也不得不跑到院外150米的公共厕所里去,极不方便。然而院里的大铁门如果拴得不十分整齐(这是常有的事),开门时就会“砰”的一声响;第二天他一准责备我又吵醒了他,要我开门时小心点。于是,我干脆像他们一样晚上10点钟就“老老实实”地睡觉。有一次,一个朋友来我这里看我,我们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房东也跑来干涉一下,而我还没办法找一个同样的机会“回敬”他,因为自从我搬进来以后他家似乎从来就没有客人来访过。有一天下午我上厕所没锁好院子门,恰好他回来了,他就大声地跟他老婆指桑骂槐地说我怎么出去半个小时不锁门。我听他说得实在不耐烦了,就说我又不是便秘,去一趟厕所怎么可能要半小时?他摇了摇手说,仿佛很大度地跟我说:“算了算了,我不和你争论。不过,你自己的房门怎么锁上了?”其实我锁自己的房门只是因为习惯随手带上的而已。

这些也许都不算什么,还有更头痛的时候。他要求我如果晚上要10点以后回来的话必须向他或他老婆事先报告一下,以便他们给我“留门”;但是即使是报告了也必须在晚上11点以前赶回来,这样以防他们睡熟了有贼进来。可是有一天下午我出门时他家没人而无法报告,第二天他就脸色极难看地对我小声唠叨:“我们怕你晚上没地方睡,特意给你留着门,你却一通宵不回来,你就不怕我们家给人偷了?”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出去的时候您家里没人,我在很远的地方也来不及赶回来啊;您要不把您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我就打电话提前告诉您。”但是他却说:“我家里哪儿有什么电话。”其实他家怎么没有电话,我就曾听见电话铃响过。也许他只是为人太谨慎,不愿把电话号码告诉我这个不知根底的人;他到底还是不完全相信我。

在这里住宿,吃饭也是个问题。房东怕我把他的墙壁熏黑,不准我在屋里做饭,这是我在外面住宿这么多年头一次碰到的规矩。但没办法,寄人篱下啊。我只好每天下三顿馆子:早晨两个油饼一碗豆腐脑,中午一盘蛋炒饭,晚上一碗肉丝面或半斤水饺。吃了几天以后,那家馆子里的服务员就认定我大概是一个考了八次、十次才考上大学的笨学生。因此每当有其他人吃饭的时候,他们总是先给别人炒菜,让我在旁边等,在量上则给我稍微多点,以示他们对我的怜悯。但是他们的怜悯不过是虚假的,因为终于有一天我从肉丝面里吃出了剩菜的味道。

到了那个月月末的时候,我终于决定搬出他家了。房东听说我要退房,倒是竭力挽留了我一下——不用说,这挽留是毫无效果的。

(二)

我从那家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11月初了,天已经很冷,叫人不想出家门了。新的栖息地是教养局Z号。这一家共出租了4间平房,现在总共住着6位房客,房东夫妇也比较年轻,因此还算比较好相处。住在X号时的那种带着压抑的拘束感倒是烟消云散了。Z号的另一个好处是装有暖气管,由房东统一烧火供暖,用不着在房间里弄一个既占地方又经常出煤灰渣子的炉子。房租每月250元,也比X号便宜50元。我终于觉得可以透一口气了。

但是我在这里住的那间房总面积大约只有5平方米,房顶大概也只有2米高,门框估计不会超过1.75米。房间里除了一床、一桌(小条桌)和开门所占用的地方外,只能再放下一个脸盆架,其余的地方恐怕连一把椅子都放不下。好在床与桌子之间的空间联系使得床可以替代椅子的功能:如果不怕驼背,看书写字倒还可以就那么将就着。(https://www.daowen.com)

屋子里的窗户大概只有手提包那么大,如果打开的话估计会开得很低,这样总给人一种隐私被人窥视的感觉,因此我的“前任”已经将它从里面钉死了。门一关,房间里面便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所以每次进门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把灯打开。当然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出门时忘了关灯不怕房东再唠叨我浪费电,因为他们根本就看不见房间里的灯光。

刚搬到z号时就接到父亲从家里来的信:我的兄长作为原告,在法院开庭前被被告找来的几个人打了;我父亲到法院指责法官对案子的不予处理是明显在偏袒凶手,但父亲的指责没有用。接到信后我立即买票回到了我的家乡。因此头半个月我几乎并没有在教养局Z号住。回来以后,我这个无事可做的律师已彻底死了做律师的心,因为以前还只是简单地没有案子可接,而从此以后我又多了一份良心上的自责:我既然没有能力为自己的父兄伸冤,又哪里来的能力替别人伸冤呢?由于这个缘故,我比以前更足不出户了,成天呆在屋子里看书写字。

呆在屋子里的时候,一股锥心刺骨的寒冷,使我不得不穿着毛衣、裹着被子在屋子里看书:原来房东夫妇白天上班时是不烧暖气的,因为这时他们的孩子也到学校上学去了,如果大白天还烧暖气的话,对于他们无异于平白无故地浪费煤炭。我就这样一整天一整天地躺在我那冰冷的床上,看着这房间的长宽高和奇怪的形状,闻着这房间里的怪味,感受着这房间里的密不透风和密不透光,突然毛骨悚然起来:我这跟躺在棺材里有什么区别呢?

半个月后,有个朋友从长沙来北京准备复习报考研究生,但人刚来就得病了。那几天朋友住在中央民族大学一个老师家里养病,我便天天跑到那里去照看病号,那几天我觉得自己的工作简直就是一个全职医院护理。其实我这样做完全是自欺欺人:他并没有病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我不过是找个理由离开那个又冷又黑的小盒子,以逃避那种大白天躺在棺材里的可怕感觉而已。这样又过了二十多天,北京大学一个以前的本科的同学来看我,当他发现我居然住在“棺材”里时,便不由分说地把我的行李一车拉到他在北京大学的集体宿舍里。于是我就又像个耗子一样地溜到了北京大学集体宿舍里住。

在北京大学的那些日子里,无论是物理环境还是心理环境,都是暖洋洋的。只是每次经过传达室的时候,我都得像贼一样低着头快速溜过去,以防被楼长发现我这个“社会闲杂人员”竟然也混在北大。但是到了5月份,到底还是被楼长发现我天天在北大宿舍里住,于是不由分说我被赶出了北大。

(三)

离开北大后我的栖息地换成了北京大学东门口的一间平房。1999年9月10日我离开那里时曾经在墙上题了一首打油诗:“上有老(鼠),下有小(蚊蝇)。地板冒水,衣服长毛。冬冷夏热,无处洗澡。敲门声响(各种收费、查户口的),吓一大跳。隔壁情话绵绵(墙壁是纸板的,绝勿以为一做房客就来了艳福),外面汽车吵闹。吃饭趟水过河,如厕蚊蝇咬鸟。一月一涨价,问君钞票多少!”这首打油诗是我对“下海”期间最后一个栖息地的真实写照,里面丝毫也没有夸张的成分。写打油诗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向后来者示警:这房间晚上和白天的感觉不一样,雨天和晴天的感觉不一样!

这房间原来是一位朋友租住的,他交的租金还有10天没用完。要求退租,房东不肯。我提出第一个月只交20天租金,房东也不肯。考虑到离北大近,可以到北大去吃饭、洗澡、看电影,所以我明知房东多黑了我10天的房租,还是心甘情愿地人住了。

也许是因为多赚了10天的房租吧,房东在头一个月对我还是挺和蔼的,对于我的用水、用电也很大度。我偶尔也帮房东干干活,甚至辅导她孙子学英语(当然是免费的)。隔壁住的是一对夫妇,从海南辞了职双双住到北京来考硕士研究生,因为有时向我请教些问题,所以对我特别的恭敬,时不时请我吃顿饭。这融洽的人际关系,多少弥补了一下因物理环境的恶劣带给我的内心失落。

我人住的时候是8月26日——那是一个晴天的下午。当时刮着对流的风,并不觉得如何闷热。但是房前有一条水沟,水沟在我房前这一头地势偏低,并在我的右前墙角流入下水道。而房间的地面,又低得几乎和门前的水沟持平。一到晚上,蚊子便成群结队地从下水道里飞出来,在我的房门口示威。我不关门是无论如何不行的,而且又没有纱门,因此一到傍晚,空气就不再对流,地面立即开始潮湿,房间里顿时变得异常闷热。在我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我整整一晚没睡着,感到自己就像住在蒸笼里。这难熬的滋味朋友不是没有告诉过我,但是我一句“湖北人不怕闷热”就把他打发了。为睡不着,就在夜深人静时听到了房顶纸板上老鼠尖叫和运动的声音,还有隔壁的绵绵情话。这感受朋友也是告诉过我的,但是我竟这样回答了他:“你想老婆、孩子想得睡不着,自然就听到这些声音了。我什么也不想,一睡着,天上就是下刀子我也什么都听不见。”第二天中午我想补偿头天晚上失去的睡眠,这根本是做梦,窗外持续不断的汽车喇叭声,还有几个小孩把院子里的大铁门撞来撞去,撞得房子都像是在摇晃。后来我靠舒乐安定片和咖啡的帮助,总算适应了下来。但过了一个月,房东来收第二个月的房租,竟将月租金由380元提高到440元。我是个爬格子的人,不愿意和老太太过于纠缠,就给了她220元,告诉她我半个月后就搬走。

应当说我的遭遇远不是房客里最糟的。例如,派出所或联防队的人来查户口,我把身份证和律师执照一亮,来的人就连声说:“对不起。”就走了。户口在外地的人便不可能享受到这样像我这样的“礼遇”;如果户口在外地又没有暂住证,那就先罚款,再办证。我的住宿条件虽然比不上住高楼大厦的那些高级白领,但比蓝领们还是强得多了:蓝领们住的房子往往更破旧、更不方便,而且数人共住一室。还有那些在小餐馆里打工的外地人:他(她)们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一月赚的钱只有三四百元,吃的是剩下的饭菜,晚上就在餐馆的椅子上睡觉。

但即使是这样,在我自己看来,我其实就是这个异乡城市里的到处溜着的耗子。从一个房子溜到另一个房子,居无定所。虽然有时难免会遭受不公正的待遇,但我相信终有一天,在我的努力下,这种处境会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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