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指胶质瘤
胶质瘤是起源于脑组织中神经胶质细胞的一种常见的颅内恶性肿瘤,约占所有颅内肿瘤的45%左右,在儿童和年轻人中多发。胶质瘤系浸润性生长物,它和正常脑组织没有明显界限,难以完全切除,对放疗化疗不甚敏感,非常容易复发。生长在脑干等重要部位的胶质瘤,手术难以切除或根本不能手术。
通过翻阅大量国外文献,王忠诚掌握了当时世界的最新研究成果。关于胶质瘤的治疗,国际上达成共识的首选策略是手术切除,基本原则是最大范围安全切除肿瘤,即在最大程度保存正常神经功能的前提下,最大范围地切除肿瘤病灶。世界著名神经外科专家爱泼斯坦等曾对34例儿童脑干胶质瘤进行了手术治疗,他们用超声吸引手术刀或激光刀操作,尽可能全切肿瘤,一些病例行诱发电位监测,术后症状均获改善。术后,还要辅以放疗、化疗,有助于抑制和杀死残留肿瘤细胞。
结合国外同行的经验,王忠诚探索、总结出一套以手术治疗为主的治疗方法。他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成果用于临床。
正在这时,一个胶质瘤患者来到了天坛医院。
1991年的阳春三月,北京乍暖还寒,但杨柳已经露出了一些绿意。
天坛医院门口,依然像往日一样熙熙攘攘,来自全国各地的脑病患者络绎不绝。一个面色憔悴的农民出现了,身上还背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个农民名叫肖占英,他背上的少年是他的儿子肖志勋,家住河北固安县礼让村。肖志勋这年只有15岁,却不幸生了脑瘤,成了个四肢瘫痪、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病患者。
来之前,肖占英带着儿子在当地医院做了检查,被诊断为脑干肿瘤,也被告知治不了。肖占英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陷入了绝望。
看着肖占英痛哭流涕,医生也于心不忍,便告诉肖占英:“北京天坛医院的王忠诚院长可以做这种手术,你去试试吧!”
肖占英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便匆匆忙忙地背着儿子来了。
王忠诚给肖志勋做完检查,诊断是“脑干星形胶质瘤”。这是一种恶性程度很高的肿瘤,又在脑干部位,不是手术的适应症。如果治疗,应该主要靠放疗和化疗,但效果也都不好。
肖占英看出了王忠诚的犹豫,一把抓住王忠诚的手,流着泪哀求说:“王院长,您就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吧。他才15岁,正在上中学……”
“孩子的病情很重,手术风险很大,也不容易成功。”王忠诚如实相告。
“王院长,您就死马当作活马医,真是出了什么事,我们绝不怨您。”停了停,他又说:“花多少钱我不怕,我回去把牛卖了,不行再卖房,怎么也得救我儿子的命。”
王忠诚被这个朴实的农民感动了,他毅然做出了决定:“您放心,我亲自给您儿子做手术。”
手术前的准备工作,王忠诚做得一丝不苟。他亲自主持了几次会诊讨论,制订出详尽的手术方案,又动员各相关部门做好了准备。
3月27日,手术开始,王忠诚亲自主刀。手术过程险象环生,王忠诚都凭着他丰富的经验一一化解,最后取得了成功。
4月28日,肖志勋痊愈出院时,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不用父亲背了。肖占英激动地说:“是王院长给了志勋第二次生命,这大恩大德我们永生难忘。”
王忠诚给肖志勋做完手术仅仅一个月后,1991年6月,第一届亚太地区国际颅底外科研讨会在日本召开,他带着刚刚整理好的论文《脑干胶质瘤手术治疗》,在大会上做了报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同月,在莫斯科举办的欧洲神经外科第九届大会上,王忠诚作了题为《中国神经外科历史和现状》的报告,又一次提到了脑干胶质瘤手术治疗的成功经验,让欧洲同行惊喜不已。
一年后,肖志勋恢复得很好,由一个重病患者变成了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肖占英带着他来医院复查,王忠诚亲自接待了他们,并安排了详细的检查。结果显示,肖志勋病情稳定,没有复发迹象。肖占英激动地说:“本以为志勋不会恢复得太好,没想到,他现在能帮我做家务了,还可以干一些清理猪圈等体力活。”
两年后,肖志勋恢复了学业,并顺利地读完了中学。(https://www.daowen.com)
十八年后,2009年,已经结婚生子的肖志勋带着父亲和妻儿,专程来到北京,看望了他的救命恩人王忠诚。
方秋荣的病情比肖志勋更严重。第一,她的肿瘤也是长在脑干上;第二,她的脑干上长了两个肿瘤;第三,她脑干上的两个肿瘤病理性质不一样。
在颅内肿瘤中,多发性不同病理性质的肿瘤极为罕见,连王忠诚都是第一次见到。方秋荣的肿瘤一个在幕上中脑背侧意识区,是松果体肿瘤;另一个在幕下延髓闩部呼吸中枢,是血管网状细胞瘤。王忠诚给她做了多次检查,确定了这个诊断,他感慨地说:“我搞了一辈子脑外科研究,做过几千例脑瘤手术,近百例脑干手术,这样的病例还是第一次遇到。”
方秋荣的丈夫刘均洪听到这话时,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担心王忠诚不能为妻子做手术。
这是1994年的春天,王忠诚已经69岁高龄,荣誉已经得了很多,按说已经不是个喜欢冒险和创新的年纪了。但是,为了治病救人,他还是愿意挑战,哪怕患者仅有一线生机,他也要去努力争取。
方秋荣的病情远比想象的复杂。在手术准备过程中,又检查出她患有病态窦房结综合征,每分钟的心率仅为40多次。本来脑干多发肿瘤的手术风险就特别大,再加上心功能不正常,许多人觉得凶多吉少。
王忠诚没有退缩。他和几个弟子一起制定了手术方案,先请内科给患者安装了心脏临时起搏器,以防麻醉时出现意外。
3月2日上午,手术正式开始。王忠诚亲自主刀,他的学生张俊庭、石祥恩担任助手,王保国副主任医师担任麻醉师。麻醉很顺利,方秋荣的心脏没出问题。王忠诚拿起手术刀,切开了头皮,张俊庭和石祥恩相互配合,锯开了颅骨,然后一层层深入,直到分开脑组织,露出肿瘤。每个手术环节都有条不紊,准确无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忠诚时而亲自操作,时而指导学生,累得额头上冒出了汗。他的两个学生也都是神经外科领域的著名专家了,但在如此复杂的手术面前,也只能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在老师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
分离肿瘤时,王忠诚全神贯注,整个身体像尊雕像,一动也不动,双手却在显微镜下忙活着。他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护士轻轻地帮他擦掉。
肿瘤成功与正常组织分离,然后是止血、切除、再止血……经过6小时15分钟,两个肿瘤被完全切除,手术胜利完成。
术后,方秋荣的肢体功能渐渐恢复,能够自如行走了。她的心脏功能也渐渐转好,心率提高到正常的70多次。
3月28日,方秋荣痊愈出院。临行前,她与医护人员依依话别,她的丈夫刘均洪也一再表示感谢。刘均洪激动地说:“王忠诚院长让秋荣获得了新生,恩同再造。”
方秋荣的成功救治,为脑干多发性肿瘤的手术积累了经验。几个月后,王忠诚又碰到了一个更特殊的患者,这个名叫张守和的患者颅内竟然长了四个肿瘤,其中一个长在右小脑半球,两个长在脑干上,一个长在延髓内。
王忠诚用了9个半小时,再次成功地完成了手术,创造了脑干多发性肿瘤手术的奇迹。《健康报》《中国卫生信息报》《北京晚报》等多家报刊进行了报道。
至此,王忠诚已经做了100多例脑干肿瘤手术,数量绝对是世界第一,死亡率仅1%,也是世界领先水平。他的手术技术已经炉火纯青,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按他自己的说法:“现在世界上能做的神经外科手术,中国已经都能做;世界上做不了的,有的我们也成功地做过了。”也就是说,从这时起,王忠诚和他领导的天坛医院已经以无可辩驳的优势,站在了世界神经外科学的前沿。
王忠诚已经69岁,即将进入古稀之年。他的身体在早年受过强烈的辐射,虽经多方调整,但一直算不上太好。因此,在学术研究和临床实践中,他开始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于是,他决定,调整工作重心,把主要精力转移到推动全国神经外科事业发展上,在全国建立一个神经外科网络,把全国的神经外科整体推到世界先进水平行列。
这时,王忠诚又迎来了两件喜事,一是光荣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二是他领衔研究的“脑干肿瘤的外科治疗”获得该年度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加上贵阳脑科医院的签约,迈入古稀门槛的王忠诚可以说“三喜临门”,同事弟子纷纷前来贺喜。
祝贺之余,大家纷纷关心起他的身体。有的劝他:“在神经外科领域,你已经功成名就,达到了事业的巅峰,再拼命还有什么意义?”有的说:“现在,您应该把健康放在第一位,和普通的退休老人一样安享晚年。”家人也劝他:“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太好,该休息了。”
王忠诚笑而不语,但他没有停歇,每天依然按照他自己的计划忙碌着。他不仅继续为他的“网络”建设而东奔西走,还不忘科研和临床。1995年春天,70岁的王忠诚又亲自主刀,成功切除了一例世界罕见的巨大脊髓内肿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