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世界首例”
1995年春节前夕,江苏省淮阴市(现淮安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家属院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筹备年货,一派节日气氛。然而,在医院党委书记范继才家里,却连一点过节的迹象都没有。
范继才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躺在床上的儿子范勇,目光呆滞。一年前,儿子在一次跑步中偶然发现双腿活动失调,以后渐渐加重,走路时打晃,双上肢也出现了抬举困难的症状。他带着儿子去另一家神经外科较好的医院看了看,被诊断为髓内巨大肿瘤。身为医院领导,他对一些医学常识还是很清楚的,知道这是世界上尚未完全攻克的医学难题之一。
脊柱支撑着人的躯体,但脊柱椎管里的脊髓却更重要,它支配着人的知觉和运动。椎管的脊髓内长了瘤子,就像一根水管中堵了一块石头,上下不通,造成瘫痪。这个病对人体功能影响很大,然而治疗起来没有什么好办法,尤其是很难做手术,因为医生的每一个细小动作都关系到病人的生与死,健康与瘫痪。多年来,脊髓内肿瘤只能做活检和减压,顶多是部分切除,没人敢做全部切除手术。
这个诊断结果,对范继才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可是,作为一家之长,作为男人,他在家人面前不能表露出过多的忧愁,只好把痛苦咽进肚子里。
春节当然没有过好,儿子的病痛让全家人没有过节的心情。大年初二,范继才坐不住了,他不能看着儿子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决定带着儿子去省城求医。
范继才到了省城南京,找到了南京最好的医院和神经外科专家,做了最详尽的检查。专家看了范勇的检查结果,给出的诊断与淮阴医院一样,处理结果也大同小异。专家无可奈何地摇头说:“肿瘤太大了,这个手术我不敢做。”
“您能不能给我指条路,国内有谁能做这个手术?”
专家摇头:“据我所知,不仅国内没人敢做,世界上估计也很少有人敢做。”
范继才的心一下子凉了,无奈地回了淮阴。
范勇的病越来越严重,一天比一天消瘦,肢体的功能也越来越差。范继才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不行,不能让儿子在家里等死,就是找到天涯海角,也要为儿子找到再世华佗。
范继才决定去一趟上海。他听说过那里的神经外科水平比较高,看看那里有没有办法。到了上海,他找到了一个著名专家,把核磁共振片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专家手里。
专家接过片子,认真看了半天,肯定地说:“这个病治不了!回家等着吧,孩子想吃啥就给吃点啥。”
这个专家在国内应该算是很权威了,做出这样的结论,无疑是给范勇判了“死刑”,范继才的希望顷刻间化为泡影。然而,专家已经这么说了,范继才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按专家的说法“等着”。
在家“等着”的日子里,范继才一直守在儿子身边,强打精神与儿子聊天,挖空心思为儿子做好吃的。他想在孩子有限的生命里,尽可能多给儿子一点关怀和父爱。
这天,范勇吃了点东西,昏昏沉沉地进入了睡眠状态。范继才信手翻看着前段时间没顾上看的报纸,突然发现了一篇介绍王忠诚和北京天坛医院的文章,他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范继才过去就听说过王忠诚,知道他是著名神经外科专家,脑瘤手术做得特别好。这张报纸上的文章告诉他,王忠诚不仅脑瘤手术做得好,还在不断地突破神经外科的“禁区”,使很多“不治之症”变为可治。
绝望中的范继才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他想起本院泌尿科主任的亲戚在北京天坛医院工作,便决定去找这位亲戚帮忙,争取让王忠诚给看一看。
2月下旬的一天,范继才和爱人一起,抬着儿子直奔北京。来到天坛医院,他们先找到了泌尿科主任的亲戚——王恩真主任,请王主任引见去看王忠诚。当时,王忠诚正好不在医院,王恩真主任便带着他们先去神经外科看了另一个专家的门诊。
检查发现,范勇全身肌肉严重萎缩,可以说骨瘦如柴,一米八的身高,体重还不到九十斤。他的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还眨呀眨的。
专家又看了范勇的片子,遗憾地告诉王恩真和范继才:“以前的诊断没有错,治疗方法只能是手术。但是,这么大的肿瘤,手术难度很大,世界上都没有人做过,我们也做不了。”
范继才的心一下子凉了大半截儿,但他仍不甘心,试探地问:“王院长也做不了吗?”
“王院长也没做过。但你可以找他看一看,只要他敢做,那就还有希望。如果他说不能做,你跑遍全世界也没有办法了。”
第二天,王恩真带着范勇的片子,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找到了王忠诚,以求最后的定夺。
王忠诚反复地看片子,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一条粗2.5厘米、长22厘米、形状像毛毛虫状的肿瘤横卧在延髓、颈髓以及上胸髓之内,占据了9节椎体,把脊髓挤向周围,挤得像葱皮那样薄。他边看边喃喃地说:“瘤子太大,神经系统严重受压,没有退路……”
“能做手术吗?”王恩真忐忑地问。
“手术风险很大,但也有成功的希望。”王忠诚的话不多,但字字有分量。
王忠诚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收治范勇,亲自给范勇做手术。王恩真立刻把这个喜讯告诉了范继才。(https://www.daowen.com)
范继才听王恩真一说,激动得热泪盈眶,兴奋得语无伦次:“儿子这回算是有救了!这回算是有救了!”
范勇被抬进了神经外科八病房,住上了院,开始做术前的准备。王忠诚亲自为他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又专门召开会议进行了病例讨论。大家一致认为,患者肿瘤巨大,肢体神经受损严重,手术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很可能会出现高位截瘫,甚至造成延髓受损危及生命。但是,除了手术,没有任何保守治疗的选择。
有人劝王忠诚:“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咱们也没有经验,还是别冒这个险了吧?”
“您已经70岁了,早已功成名就,万一这次……”
“医生的名声再重,也重不过病人的生命。”王忠诚不为所动,仍坚持做这个手术:“外科手术谁也不敢打保票,生与死的界限很微妙,而重大手术一般情况下都是风险大于希望。这例手术确实是一例高精尖难的手术,有巨大的风险,可是,只有承担巨大的风险,才能为患者争得生存的希望。”
王忠诚态度坚决,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全力配合。
为了解决这个世界性难题,王忠诚又开始了全面慎重的术前准备。他翻阅了大量的国内外文献,对脊髓结构及功能进行了仔细研究。结合本院脊髓外肿瘤手术成功的经验,通过对动物脊髓血管栓塞模型的试验,探索脊髓内肿瘤入路的办法。他心里渐渐有了底,并越来越自信,他觉得,肿瘤不但有可能全部切除,术后病人的瘫痪应该也会有明显改善,甚至有恢复健康的可能。
3月16日,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春日,但对范勇来说,却是个生死存亡的重要日子。早晨7点半,护士把他推进了手术室,开始做术前麻醉准备。麻醉科主任王恩真教授亲自为他实施了麻醉。
这一天,对王忠诚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他要么创造奇迹,要么留下医学生涯的重大遗憾。这天他起了个大早,简单地吃了早饭便赶到手术室,认真地检查了手术的准备情况,重温了手术方案。8点半,他带着助手张俊庭副主任医师走上了手术台,开始做这个举足轻重的脊髓肿瘤全摘除手术。
手术开始,一切顺利,戴着花镜的王忠诚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以便使自己和助手的手术视野保持最佳。后颅凹及椎板被打开,王忠诚手持手术剪小心翼翼地剪开了硬膜。这时,白白的脊髓暴露出来,上面布满了血管,却看不到肿瘤在哪里。
肿瘤当然就在其间,但从哪里下手呢?王忠诚有些为难。考虑了足足有三分钟,他才做出决定。他先纵向切开脊髓,从肿瘤的上端延髓向下一点点分离,分离到约一半时,又从肿瘤下端胸髓慢慢地向上剥离,然后避开血管,再剥离中间。手术的速度很慢,每一刀下去王忠诚都要考虑再三,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错误的指导,都关系到病人的生命安全。搞不好,前面所作的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钟表的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5点钟,手术室其他手术都早已结束,王忠诚和助手们还在艰苦地剥离着肿瘤,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在不到30厘米长的刀口处,一条褐色的瘤体被一点点分离出来。
手术室外,范继才坐在椅子上,不时地看手表,不时地站起身子向手术室观望。他看不到自己的儿子,却看到其他患者一个个被平安推出来,手术室外等候的患者家属也一拨一拨地离去。他相信王忠诚的医术,也在心里祈盼着手术成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情越来越紧张。
5点半,手术获得了重大突破,瘤体终于被完整地端了出来。王忠诚和张俊庭相视一笑,手术室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些。
此后的手术环节进行得很快,时钟指向6点15分时,手术全部结束。
经过9小时45分钟的艰苦努力,手术成功了。长22厘米、粗2.5厘米的髓内巨大肿瘤被成功摘除,不仅国内绝无仅有,在世界范围内也是第一例。手术室里一片欢腾。
看到王忠诚面带笑容走出手术室,站在门口的范继才松了一口气。但他还不放心,赶紧迎上来,急切地问:“王院长,手术怎么样了?”
“瘤子全取出来了,放心吧。”王忠诚短短一句话,却像和煦的春风,抚平了范继才眉宇间的愁结。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谢谢!”范继才激动不已。
术后,在医护人员的精心监护下,范勇成功地度过了危险期,慢慢康复,一个月后出院。
从北京回到家,范勇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三个月后就完全康复了,体重增加到60多公斤。
一个久卧病床、病入膏肓、一切都要人照料、被许多专家判了死刑的青年,半年之后竟奇迹般站了起来,和常人一样有说有笑,有跑有跳,还能骑着自行车到处转,一时被传为佳话。
十七年后的2012年,王忠诚逝世,范勇还活得好好的。他手术后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不仅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生活平静而幸福。
给范勇做完手术,王忠诚又先后为130多位脊髓内肿瘤患者做了手术,年龄最大的65岁,最小的8岁,都获得了成功。术后除2例出现硬膜外积液,后修补症状好转外,大部分患者得到了满意的恢复,无一例肢体瘫痪或死亡。
王忠诚通过完成这个“世界首例”,打开了一个领域,救活了一批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