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的美学要旨
(一)“中”“和”
在古典剧论中,求 “中”的思想是在晚明露出端倪的。这就是王骥德的“恰好”的思想。明嘉靖、隆庆时期的剧论家关于传奇美的要求是“正”,“正”在此的含义不是“中”。“正”是要求“真”“俗”,要求元杂剧那种真率、泼辣恣肆的美学筑貌,而认为传奇的文人化倾向为不正。后来李卓吾在评《红拂记》时论道:“此记关目好,曲好,白好,事好”,这里的“好”字的含义,就比较宽泛,与“正”的含义已不尽相同了。经过万历时期关于曲学法则的探讨之后,王骥德以其《曲律》对曲学作了系统性的论述。
《曲律》在谈法则中,也表达了王氏关于传奇美的理想。其论作曲之本色曰:“本色一家,亦惟是奉常一人——其才情在浅深、浓淡、雅俗之间,为独得三昧。余则修绮而非垛则陈,尚质而非腐则俚矣。”(《曲律·杂论三十九下》)“本色”通常是指比较质朴的、生活化口语化的文学语言,王骥德也常在“俗”的意义上运用“本色”一语,但这里他却把“本色”说成一种文质之间的状态,是在“浅深、浓淡、雅俗”间得其“中”,也就是所谓“恰好”。王氏曰:“唱曲欲其无字。即作者用绮丽字面,亦须下得恰好,全不见痕迹碍眼,方为合作。”这种取适中、求恰好的思想又不限于作曲。如“论宾白第三十四”中曰:“《玉块》诸白,浩净文雅,又不深晦……大要多则取厌,少则不达,苏长公有言: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此作白之法也”,即在奇与正、繁与简、弛与张间掌握适度。在“论剧戏”中,尤其有这样一句总结性的话,“其词、格俱妙,大雅与当行参间,可演可传,上之上也。”这句话的本义并不是强调剧本的可演性,而是强调才情(词)与法则(格)必须兼备(“词、格俱妙”)而又都不过分,将二者协调起来,使戏剧得适中之美。王骥德对文、词、曲、白、科、情节以至戏剧总体的论述。都贯穿着“恰好”的思想,即求“中”、求适度,从而将对立的因素协调,达到和谐。
“和”是古典剧论审美理想的又一个基本观念。如果说“教化”与“言情”的统一是古典剧论在戏剧社会内容方面的美的理想,那么“和”则是古典剧论关于戏剧形式美的理想。
“和”,即和谐。在和谐这种一般的意义上,“和”是艺术的一般规律,是美的事物之所以为美的一种要素。西方公元前6—7世纪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就提出了和谐作为美的观念。他们认为“数”是世界的本质,他们以数的观点考察音乐,进而考察雕塑、绘画,到处都发现了声音、线条、形体的数的关系,发现了可用数来概括的长短、大小、比例、平衡、对称的和谐性,从而提出了“和谐是杂多因素的统一,不协调因素的协调”的思想。此后一代代的西方美学家也用种种不同的方式表达了美必须和谐的思想。中国也在先秦产生了“物一无文”“声一无听”的观点,要求艺术是杂多的和谐统一。在戏剧领域里,古代剧论家们孜孜地追求着音乐本身的和谐、文辞的合律、戏剧情节的统一。古典剧论审美理想表现之一的“和”的观念,不仅是一般的和谐统一之义,还有其特定的含义。
一般意义上的“和谐”,只是指“杂多因素的统一,不协调因素的协调”,它并不要求和谐的确定形态,统一、协调是以诉诸各种实际形态的。而古典剧论要求的“和”却是一种稳定、平和的形态。这种直接形态上的“和”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要求一种不偏不倚的中庸的戏剧美,它之求中的性质与西方戏剧求大悲或大喜形成对比,它之求稳定的性质与西方戏剧讲冲突的性质形成对比,此可称“中和”;二是要求色彩斑斓的总体效果,这种总体美当然是杂多的统一,但它不是将复杂归于单纯,而是将单纯化为复杂,犹如在音乐中,不是如和声那样把多种音响汇成单一的效果,而是如发展旋律那样把一个简单的主调变化得摇曳多姿。于是,“杂多的统一”诉诸一种五彩缤纷的总观,此可称“综和”;三是在形式的均衡方式上不是突出对比,而是突出对称,因而形式美不是偏于险峻、奇特,而是偏于祥和、平稳,此可即称“对称”。这三点是相互联系的,“中和”是最根本的,但“中和”之稳定性要求变化,否则就死板而不美。于是由种种奇异、曲折、多样色彩造成“综和”,而变化多端因有“对称”的形式仍趋于稳定。这样的“和”,是中国古典艺术共有的特点,而在古典戏剧中获得其具体的表现。(https://www.daowen.com)
(二)戏剧美
中国古典戏剧自元杂剧而下八百多年,发展成了一套程式化的演剧体制,但中国传统戏剧之美远非这一套演出体制所能概括,这套体制所能表明的只是古典戏剧在演出方式上的共同的审美特点而已。中国传统戏剧的发展明显地分为元杂剧、明清传奇、清代地方戏三个阶段,而这三个阶段的戏剧有不同风貌的三种戏剧美。
元杂剧一本四折,每折用同一宫调的一套曲子,这种谨严的体制使叙事和音乐统一起来。元杂剧演出采用“一人唱”的形式,以突出歌唱而使念、做、打未获充分发展的演出获得了统一性。曲牌体的音乐体制是不够戏剧化的,因为每一个曲牌是一支现成的固定的曲子,同一宫调的曲子在表达情绪上具有相同性,所以曲牌联套的音乐体制虽满足了音乐本身的统一性要求,却不能充分满足表现戏剧情绪变换的要求。同时,由一个演员演唱全部曲子也对戏剧有很大限制。尽管如此,元杂剧却是古典戏剧中最富戏剧性的一类。这是因为元杂剧的思想内容具有爆发、扩张的性质。而其形式却有凝聚、紧缩的特点。元代的社会极其黑暗,愤懑、渴望、悲观交织成强烈郁闷的时代情绪,通过被压抑于社会底层的文人的笔倾泻出来,那些公案戏的法治之梦、爱情戏的团圆之梦、历史剧对先贤英烈的渴慕追怀、神仙道化剧关于飘然弃世的呻吟呼唤,无不是郁闷的倾泻和对光明的渴望,这些思想情绪虽多半不超出封建思想的范围,却鲜明、强烈地与社会现实对应而呈外向的爆发、扩张之势。而这样的内容却要安放在谨严短小的形式中,于是元杂剧有了故事精练、冲突强烈集中的特点,冲突强烈而不得充分展开,唱词又是为一个演员演唱而写,只能以一个人物的口气而不能诉诸唇枪舌剑的交锋形式,于是人物鲜明到夸张的地步,语言酣畅到恣肆的程度。如《西厢记》写莺莺送别之愁“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可以说,戏曲之所以成为元曲成就的代表,正是因为戏剧化的要求使元曲纯朴、自然、直率而带戏谑性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元剧也因之形成了自然、直率、浓烈、恣肆的美学风貌。这种风貌,后世慕之,但得之者不多,即便不是写传奇而仍写杂剧,亦多有失此味而趋于文雅风流一路者,只有像徐渭的《四声猿》《歌代啸》这样的作品,才是真正保持了元剧的风貌。
明清传奇由早于元杂剧而形成的宋元南戏发展而来,它和元杂剧一样采用曲牌联套的音乐体制,文辞创作学习元杂剧,以元剧语言风貌为“本色”,但终于形成不同于元剧的另一种风貌,因为传奇的思想内容具有向心的、和谐的性质,而形式却是体制庞大,具有铺张、舒展的特点。传奇的发展经历了明、清两代的盛世,由于时代不同,其思想内容虽有人文主义思潮的强烈表现,但毕竟远未达到冲倒封建思想大厦的程度,因而传奇能摒弃道学家的说教,以描写真实的人情为宗旨,然其抒写人情却多以达到与封建伦理的和谐为归结。悲欢离合的情节模式,正是这种向心趋向、和谐精神的体现。传奇一本有数十出,它使得悲欢离合的情节能从容地、充分地展开。以《牡丹亭》为例,杜宝夫妇对女儿教导一番便是一出(《训女》),陈最良在家中自叹腐儒已老、谋生无计便是一出(《腐叹》),柳梦梅在园中拾得画轴是一出(《拾画》),回至房中赏玩一番又是一出《玩真》。在元杂剧中,全本仅四折,每折要承担描写一个故事起、承、转、合四个段落中之一个段落的任务,所以每一折未必都仅写一小事,常常一折要写数小事。相比之下,传奇之“一出一小事”使每出的情节简单化了。由于每出是一事、一情境,每出又是一套曲子,音乐与叙事统一的问题单纯化了,正是这一点提供了把创作戏剧视为作曲填词以挥洒文才之道的可能性,使传奇这种所谓“小道”成为文人普遍的爱好。总之,传奇一本数十折的庞大体制不仅成为具有和谐性质的悲欢离合情节得以舒展的形式,而且向全剧情节曲折奇巧和文辞争奇斗妍的倾向发展。再加上文人趣味的影响,传奇遂形成了委婉、奇巧、典雅的美学风致。
清代地方戏是古典戏剧发展的又一阶段。这是思想内容驳杂、艺术形式自由的戏剧。地方戏兴起于封建末世,在作品中,人民群众美好健康愿望的表达,反抗精神的表现,封建正统观念的宣扬,低级庸俗趣味的追求,混杂纷呈,总体上丧失了明确的、统一的主体意识。但地方戏有其优势,这就是通俗,这就是艺术形式向广度和精度发展,从而更具戏剧魅力,能够满足广大观众剧场观赏的需要。地方戏采用板腔体的音乐体制,一个戏,一个剧种的音乐的“本钱”只有一两段甚至一两句腔调,这本是原始的、初生阶段的民间小歌舞剧的特征。但以一两句腔调作主旋律然后“按字行腔”,就可以创造出丰富的唱腔来,同一腔调加以节奏不同的板腔式变化,就成了既统一而又能表现由舒缓到激昂的多种戏剧情绪的唱腔系统。板腔式的音乐体制又不像曲牌联套体制那样音乐已事先固定化,叙事须就一套曲子的格局而写作,它是依戏剧故事发展的需要而灵活安排唱段的,这就把戏剧形式从“音乐中心”的束缚中解放出来,造成了剧情可以大、小,场自由设置,唱、念、做、打全面发展的局面。这样的形式比之杂剧、传奇是灵活自由得多了,这是戏剧艺术的进步。但同时也应看到,追求剧场性是地方戏发展的动力,例如引进武术、杂技以形成“武打”一行就完全是为此目的,所以形式的发展不是趋向文学性的深刻表现,而是趋向演出技巧的剧场观赏。如果说传奇是追求文学意趣的戏剧,那么地方戏是追求剧场娱乐的戏剧。传奇演出崇尚清雅简淡,地方戏演出则需炫目、火爆,一求品味不尽,一求当堂出彩。地方戏也正因此不嫌剧本鄙俗俚质。地方戏往往少书卷气而多浓厚的生活气息,驳杂的内容和自由的形式在热闹的剧场中酿成一种绚烂多彩、泼辣奔放的戏剧美。
作为古典戏剧三个阶段的元杂剧、明清传奇和清代地方戏三种戏剧,它们的美学特性当然需要更多的篇幅才能透彻分析,但毫无疑问,它们的美学风貌是显著不同的。正因为如此,古典戏剧史中许多古典剧论对上述三种戏剧美并不一视同仁,而是倾向于传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