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的语境调整——金氏事先想好的一堆话,为何一句都没说?
——金氏事先想好的一堆话,为何一句都没说?
第10回中,金氏得知侄儿在学堂中被宁府子弟欺负了,气得大动肝火,她不顾劝阻,急急忙忙乘车赴宁府兴师问罪,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和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杂种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也别太势利了,况且都做的是什么有脸的事!就是宝玉也不犯向着他到这个田地。等我到东府里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和秦钟的姐姐说说,叫他评评理!”金荣的母亲听了,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求姑奶奶快别去说罢!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出来怎么在那里站的住?要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还得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说道:“那里管的那些个?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坐上竟往宁府里来。
然而,到了宁府之后,在活生生的现实面前,金氏的万丈气焰,渐渐降了下来:
到了宁府,进了东角门,下了车,进去见了尤氏,那里还有大气儿?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儿,……
及至到了宁府,见了女主人尤氏,她先是跟尤氏款款拉家常,然后又献殷勤地询问尤氏儿媳秦可卿的病情。等尤氏说起秦可卿并提到金氏要“理论”的学堂风波,金氏情态更是大变:
金氏听了这一番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丢到爪洼国去了。(https://www.daowen.com)
进宁府前后的金氏简直判若两人。这是为什么呢?
金氏平日依靠凤姐、尤氏的资助度日,此次驱车到宁府问罪,不过是一时之怒。车到宁府后,进门,下车,与尤氏寒暄,她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记起了来宁府前金荣母亲的话,醒悟到孩子们在学堂的吵闹毕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倚仗两府财势度日,才是关乎生计的大事。于是怒气平息、嫌怨消歇,好似云散日出,一脸怒容变为和颜悦色,质问语变成了热肠话。
假若金氏入府后依然怒形于色,将胸中之怒哗啦啦来个竹筒倒豆子,那她的殷实日子可就走到尽头了,金氏自己也只能落得个泪洒宁荣街,追悔莫及。正是由于金氏进入具体语境后,对“预制”的话语作了重大的调整,才避免了正常行驶的生活之车翻倒在路边阴沟里。
第46回中,鸳鸯的嫂子在两次言语交际中,一次不作语境调整,一次作了语境调整,言语效果有霄壤之别。
鸳鸯嫂子得知贾赦欲娶鸳鸯做小老婆后,满心欢喜,赶紧跑去向鸳鸯“报喜”。一交谈,鸳鸯的话语表明已知晓了这桩肮脏的逼婚,且话语愠怒,坚决抗婚之志已明。她嫂子却一条道儿走到黑,事先想好的话不根据实际情况作语境调整,仍按“预制”的话语眉飞色舞地哄劝鸳鸯就范,说:“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被鸳鸯痛快淋漓地怒骂了一顿:
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骂道:“你快夹着你那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又是什么‘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的丫头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封就了自己是舅爷;我要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一面骂,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他。
随后,鸳鸯嫂子去给邢夫人回话。她本想把给鸳鸯帮腔的平儿也告上一状,见凤姐在一旁,便迅速对事先准备的话语作了语境调整,不提平儿,只说“袭人也帮着抢白我”。甚至当凤姐追问平儿是否在场时,她也遮遮掩掩地说:“平姑娘倒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着。”这样一来,她便避免了夹在凤姐和平儿之间,势必得罪一方的窘境。
在言语交际中,预先设计好的话语,到了具体语境后,还必须根据当时当地的诸多因素,对话语进行一定的,甚至是重大的调整,才能扬弃有害之词,增添奏效之语,取得最佳的言语交际效果。倘若意气用事,不顾客观语境,直通通地把想好的话原模原样端出来,一吐为快,就可能引发恶性交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