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人物的评议性话语的排斥性——宝钗为什么笑湘云“嘴太直了”?
——宝钗为什么笑湘云“嘴太直了”?
大观园里新来的薛宝琴很惹人喜欢,被王夫人认作干女儿,贾母也疼爱异常。湘云见宝琴身披贾母赠送的鸭绒斗篷,不禁说:“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么着疼宝玉,也没给他穿。”接着,她诚恳地劝告宝琴:
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指王夫人)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咱们的。”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第49回)
宝钗对湘云憨语的评价恰如其分,她的话告诉我们一个言语交际的重要策略:对人物的评议如蕴含贬责意味时,具有对其他听话者的排斥性,不宜在大庭广众宣示。湘云“人多心坏”的话是指贾环、彩霞等说的。如果让贾环等或与其熟稔者听到,必产生言语交际的负面效应。湘云说话时的语境虽然不包含那些人,但也宜单独对宝琴相告。湘云的人物评议话语排斥的范围还比较小,此类话语排斥的范围有时很大。例如第65回中,贾琏的小仆人兴儿跟尤二姐闲聊时,介绍凤姐为人,其中用几句熟语评议了凤姐,既形象又贴切:
(兴儿)又说:“……提起来,我们奶奶的事,告诉不得奶奶!他心里歹毒,口里尖快。”
…………
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别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不见他才好呢!‘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只怕三姨儿这张嘴还说不过他呢!奶奶这么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
兴儿的这些尖锐的评议虽然非常准确,却具有强烈的排斥性,且排斥范围较大,不能让贾府的人听到,只能在与贾府隔绝的小花枝巷的特殊小天地里说。(https://www.daowen.com)
有时,人物的评议语则只排斥一个人。例如第6回中,周瑞家的穿针引线,介绍刘姥姥入贾府。她向刘姥姥交底:
周瑞家的道:“这个自然,如今有客来,都是凤姑娘周旋接待,今儿宁可不见太太,倒得见他一面,才不枉走这一遭儿。”刘姥姥道:“阿弥陀佛!这全仗嫂子方便了。”
周瑞家的说的“今儿宁可不见太太,倒得见他(凤姐)一面,才不枉走这一遭儿”,虽是好意,但其中的人物评议对王夫人有明确的排斥性。刘姥姥投奔贾府,主要是找王夫人认亲。周瑞家的却说不一定见王夫人,非见凤姐不可。设若王夫人有所耳闻,周、刘二人都要惹上麻烦,所以此话只能在周瑞家的私宅秘语。再如第3回中,黛玉刚刚入府,王夫人就叮嘱她:
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姐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偶一玩笑,却都有个尽让的。——我就只一件不放心: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晚上你看见就知道了。你以后总不用理会他,你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王夫人这一席话对宝玉具有强烈的排斥性,宝玉若知母亲对“神仙似的妹妹”如此评说自己,会很不愉快,所以王夫人选择了宝玉不在的场合说这番话。
不论是排斥某些人也好,还是排斥某一个人也好,人物评议语都只应在无第三方在场的语境中说,这样才能杜绝被排斥者的误解或反感。着急说话而忽略了人物评议语的排斥性,会造成言语失误,给交际带来意外的损失。
有时,在随意闲谈的氛围中,人们没注意到人物评议话语的排斥性,往往招致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例如第67回中,贾琏偷娶尤二姐,仅几个心腹小仆人知道。其中两个小仆人在闲聊中完全忽略了话语的排斥性,随口说话,引发了激烈矛盾和惨剧:
这里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是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悄的呢!叫里头知道了,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
“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这句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个贾府二门内的小丫头听见此话,马上报告了平儿。平儿又禀报了凤姐。这下不得了,立即在贾府内掀起了轩然大波,导致了凤姐对尤二姐的残酷迫害及最终尤二姐的郁悒惨死。两个小厮随意闲谈中说出的具有强烈排他性的人物评议话语,葬送了一条人命。
带有贬责性的人物评议具有强烈的排斥性,有时排斥一部分人,有时排斥某一个人,一旦让被排斥者得知,可能会导致这样那样的恶性后果。所以,这类人物评议应尽量控制在相对封闭的语境中。这样,才能避免这类话语泄露出去,引发或者激化人际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