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与自身心态相关的话语——宝玉的话为什么说了半截就打住了?
——宝玉的话为什么说了半截就打住了?
宝玉去看望黛玉,当他来到潇湘馆时,只见香炉飘着几缕残烟,丫头们正在收拾祭奠用的陈设。宝玉进入内室,“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宝玉恐黛玉因祭奠而过度哀伤,劝慰说:
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第64回)
宝玉刚说到这里,便“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这是为什么呢?宝玉的话是他深切关怀黛玉的真情实感的流露,因而话语中透露出一股柔情蜜意,但这样的反映出真情的话,往往被黛玉视为“造次”“胡说”,并由此而掀起了一次次波澜。多次挨“批”之后,宝玉终于明白真情表达须有“度”的控制。所以,宝玉此时把话说了一半,猛然记起了“度”,为避免黛玉气恼,赶紧急刹车,把话头儿打住了。这里,宝玉对袒露自己心迹话语的回避,是为了避免听话人的不悦。在言语交际中,回避与自身心态相关的话语,有种种功效。以下举例说明几种。
第63回中,众丫头给宝玉过生日,一直闹到四更天才睡,次日一大早,袭人跟芳官有这样一段对话:
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喝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瞧,方知是和宝玉同榻,忙羞的笑着下地说:“我怎么……”却说不出下半句来。
芳官一觉醒来,才发现昨夜随便睡下,竟是与宝玉同床而卧。她咽下后半截话,回避了暴露自己的含羞、尴尬心态之语,这样便避免了众人的笑话和打趣。
第23回中,宝玉等搬入大观园之前,贾政把他和贾环、探春等叫来,叮嘱了一阵: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眼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又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粗糙,——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此上,把平日嫌恶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分。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在外游嬉,渐次疏懒了工课,如今叫禁管你和姐妹们在园里读书,你可好生用心学习;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着!”宝玉连连答应了几个“是”。
在与贾环的比较之下,贾政顿觉宝玉聪颖,气质不凡,颇为欣喜。但如果说出爱怜、夸赞之语,又怕宝玉不守规矩放纵自己,于是贾政回避了怜爱心态的话语,对宝玉又训诫了一番。贾政对映现心态话语的回避,是为了避免对听话人宝玉的“误导”。(https://www.daowen.com)
第6回中,刘姥姥初入荣府,她正与凤姐对话,贾蓉进来了。只见凤姐对贾蓉欲言又止:
贾蓉……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凤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请蓉大爷回来呢。”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
一般认为,从书中的若干描写可看出,凤姐跟贾蓉之间,有着不正常的情感关系。(参见王希廉《红楼梦回评》)凤姐这时回避反映自己心态的话语,显然是为了避免众人场合中失语而引起人们议论。也就是说,凤姐的话语回避是为了避免引起听话人之外第三方的议论。
综上所述,可知在言语交际中回避与自身心态相关的话语,可以起到避免对方不悦、讥嘲及可能产生的对听话人的误导等,或者避免第三方的非议。
在言语交际中,有时直接点明这种话语的回避,能传递某种带有强烈感情的信息。例如第21回中,平儿和贾琏隔着窗户对话,凤姐来了,跟平儿有这样的对话:
……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便问道:“要说话,怎么不在屋里说,又跑出来隔着窗户闹,这是什么意思?”贾琏在内接口道:“你可问他么,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笑道:“没人才便宜呢!”平儿听说,便道:“这话是说我么?”凤姐便笑道:“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赌气往那边去了。
平儿回避的,显然是生气心态的话语,点明这种回避,则传递出一种威慑性的“警告”,告诉听话人凤姐不要欺人太甚,否则将说出对其不利的话语。
再如第31回中,袭人、宝玉与晴雯发生口角,袭人对晴雯说:
“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
袭人点明了自己对“气话”的回避,传递出这样的信息:对方是在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