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所肯定,再做驳论效果好——为什么“门子”几句话,就让雨村变了卦?
——为什么“门子”几句话,就让雨村变了卦?
第4回中,贾雨村恢复官职后走马上任,刚戴上乌纱帽就碰上一件使他怒不可遏的人命官司:一个阔少爷唆使家奴行凶杀人后扬长而去,一年有余,竟然还未捉拿归案。贾雨村听罢原告状词,怒火中烧,高声叱骂:“那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的!”说着,贾雨村就发签派衙役去拘捕凶犯家属来拷问。这当口,他忽然发现一个小差役——“门子”直冲他挤眉弄眼,劝阻抓人。贾雨村心中诧异,不由暂歇了手。退堂后,“门子”悄悄向他禀告:凶犯可不是等闲之辈,是当时“四大家族”之一薛家的独苗公子,是万万碰不得的。
初复官职的贾雨村正雄心勃勃、宏图欲展,闻听此话,情绪激动地高声说:“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正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枉法,是实不忍为的。”
贾雨村虽然慷慨激昂、振振有词,“门子”却心中有数,不慌不忙,他只用了寥寥数语,四两拨千斤,三下五除二就摧毁了贾雨村的心理防线,让贾雨村顺顺当当依从了他的诡计,“徇私枉法”,了结这起凶杀案。
“门子”是怎么说的呢?他宣称:“老爷说的自是正理,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说的‘大丈夫相时而动’,又说‘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门子”的话先肯定贾雨村话语的出发点是正确的,使对方得到了尊重,自尊心有所满足,从而愿意把话听下去,接着否定了贾雨村主张的可行性,给听话人设置了一个悬念。紧接着,“门子”没有马上解开这一悬念,而是道出了一番令贾雨村难以反驳的道理:“岂不闻古人说的‘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对听话人来说,这是一条与其想法大相径庭的新思路,话语中包含了产生于实际生活的哲理,促其思索、促其醒悟、促其重新审视自己原来的看法。
随后,“门子”话锋一转,针对贾雨村的想法可能导致的后果作了具体分析,指出:“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这句话简洁明快、一针见血地点破了雨村之说将导致的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彻底驳倒了雨村想法的可行性。(https://www.daowen.com)
听到这里,贾雨村终于同意改弦易辙:
雨村低了头,半日说道:“依你怎么着?”
这样,贾雨村这位执掌生死大权的大老爷转而亦步亦趋地按“门子”的主意办事了。在等级秩序森严、等级观念强烈的封建社会中这是很不容易的,足见“门子”话语的巧妙和说服力之强大。
“门子”这段话语的切入角度是很耐人寻味的,他没有急切地先宣扬自己的主张,而是先从“肯定对方主张的出发点”着手,此后一步一步引导听话人按自己铺设的思路反思、顿悟,以致主动放弃自己的主张。假如“门子”一开始就向贾雨村大肆鼓吹自己的见解而置贾雨村的话语于不顾,恐怕贾雨村就不会如此言听计从了。“门子”劝说的全过程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步骤:
1. 肯定对方良好的出发点。
2. 否定对方主张的可行性。
3. 说出某种阐释自己观点的哲理性话语。
4. 分析对方主张将导致的严重后果。
概括地说,“1”是“尊重”,“2”是“悬念”,“3”是“启示”,“4”是“警告”。“1”的作用是让对方能够听下去,“2”的作用是让对方想听下去,“3”“4”则是引导对方思路按自己设计的路线走下去。“能听”“想听”“引导”这三个言语环节构成了“门子”的话语链条,也是其话语具有神奇说服力的秘诀所在。